1、雪日 大雪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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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城半夜起飘起了雪花，开始时稀稀落落的，没想到越下越大，到了早上几乎没过了客栈的台阶。这时候还没出正月，难得来一两个客人，又加上了大雪，估计更难开张。虽然掌柜的一大早就把打杂的小鬼踢出去扫雪；可看着那小瘦猴拿着掃把在门口来回戳了戳就跑回来抱着小狗窝在炉子边打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自顾自的弄了点酒也去迷瞪会儿。
吱扭一声，门被推开了。冷风夹着雪花直灌了进来，正睡得迷糊的小鬼被吹了一个激灵，嗖得就跳起来去摸茶壶。
来人摘了斗笠，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雪花，一身粗麻布衣服，大概原本应是蓝色的，不过洗的次数多了，也就看不出来了；胳膊肘上累了一块块补丁；看上去不过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倒是一双眼睛黑的出奇。
“客官，您要点什么？”看着客人坐下了，小瘦猴了令着个大茶壶，挤出了笑脸凑到跟前。岑鸿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碗面，再来个菜。只要是热的都行。”随后又想了想，掏出些银子来，“再来一间客房，干净点。”
那个小东西接过了铜板，应了一声，连蹦带窜得往后跑了。看着跑得活像个兔子的小鬼，岑鸿不由得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
不大工夫，小瘦猴就端出了吃的，还捎了一壶酒。“这是掌柜的给的。今天您是咱这里第一个客人！”
“哦，那就替我谢过掌柜的了。”岑鸿笑着，正要抬手，突然间觉得脚下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动；一低头，原来那条小黑狗见来了人，也凑到跟前，摇摇晃晃，呜呜直叫。
小瘦猴觉得自己几乎都要哭出来了，黑虎使它求了掌柜的好久才留下的，要是因为惹恼了客人被扔了！他自己挨顿大倒无所谓，可是，可是… …客人没把黑虎踹到一边，反到从盘子里挑出几块肉，扔到地上。
岑鸿看着小鬼破涕为笑，自己也满脸笑意，“它叫什么名字？”“叫黑虎。掌柜的说它的腿有长又壮，将来肯定是个大个子。”
小狗没几下就把肉吃完了，这时候正躺在地上，露出肚皮让人摸。一时间，空旷的大堂里全是孩子和小狗的嬉笑声。岑鸿一阵恍惚，孩子终究是孩子，什么时候都无忧无虑。
“扰了客人的兴致，真是抱歉。”直到小瘦猴抱着狗跑远了，岑鸿才回过神来，这才看到胖掌柜拱手站在一旁，“这孩子早几年没了爹娘，我呢就让他在这儿打个杂，也没什么管教。还望客人多多包涵。”
“无妨，无妨。这孩子挺机灵的。我也是有个侄子，也这般大了。”岑鸿提起筷子，饭菜已经半凉了，此刻他毫无胃口。越近平阳，过去的事就越发清晰。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是局中之人，可到了今天才发现自己还是深陷其中。
靖侯府。薄雾悄悄而来，和着雪花，让陈黯的朱红色大门多少带了点飘渺的意味。叶瞻抬头凝望着窗外的雪景。新雪无声无息间覆盖了湖面，亭台，回廊；荒芜，丑恶，粗糙都被一片洁白所取代。在雪花晶莹的反光上，气空中仿佛呈现出了层层叠叠的幻影。
“呀！”侍女低声的轻呼把他从思绪中拽回，猛地低头，才发现手中的笔因举了多时，把一滴墨汁掉在了画了一半的山水图上。靖侯把笔随手一扔，跌坐在椅子上。他此刻以再无心绪作画，七天前信州故友书笺送到，寒暄之余提到了另一人也已前往京城。
叶瞻一直仗着祖上留下来的爵位和资产，做个风流侯爷，可没想到第二天皇上特意委任他彻查信州军粮亏空之事。这个案子算不上什么大案，地方官监守自盗，数目其实也小得很，本以为上报朝廷后就在当地处理了。如果要说真有什么大干系，顶多了主要犯案的官员算是兵部尚书赵大人夫人娘家一个远亲。可没想到皇上一道圣旨，非要主办官员上京，还让他彻查此事。
当夜再拿出那信，白纸黑字，直直刺入眼中，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抓出来，揉碎了，又塞进去，僵直在书桌前，直到倾倒的烛火烧到了信纸才反应过来。原本同时间一起淡去的过往，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现。
“侯爷又皱眉头了。”
“哦，那你说我该如何？”叶瞻一笑，光听声音就知道必定是自己的小侍女芜儿。
“正月里就皱眉头，不吉利的。”芜儿抿着嘴，手脚麻利地把桌上收拾干净，“前天过来张侍郎刚刚派人送过来篮点心，总管让我问问您打算回点什么？”
“随便挑点东西，回绝了他吧。点心就给你们几个小丫头吃了吧。”叶瞻长叹一口气，本朝习俗，官宦人家为女儿求亲，大多借着正月时节送上一小篮七色点心，也算示意自家女儿心灵手巧，厨艺精湛。叶瞻十五年前丧妻后便没有再娶；于是一到过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靖侯的府邸，便被那些有适龄待嫁女儿的达官显贵们踏破了门槛。可惜靖侯一直心念亡妻，从不肯松口再续，那些个精致的小点心们只好便宜了身边这群小丫头。
“那也好！张侍郎家的二女儿虽然说是个美人，诗词也很是有名。可他家送来的点心分明是从庆隆斋买的，一点诚意都没有。哼，这么应付我们家侯爷，亏他做得出！”
“你们这群小丫头，都吃成精了！”叶瞻大笑起来，随后声音低沉下来，他的眼睛里好像浮起了一层浓雾，顿时显得阴暗，“去把昨天赵大人送来的东西拿来，明日信州的岑将军要面见皇上，我得好好看看卷宗。”
入夜，岑鸿独自一人呆在客栈里。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点烛火，火焰缓缓燃烧，一缕清烟向上消失于虚空之中。岑鸿凝视着火苗，影影绰绰的烛光仿佛映出了他的梦境，白马轻裘，纵酒放歌的小侯爷；丧妻之后难掩悲痛的叶瞻；风流潇洒的靖侯。越近京城，越是胆怯，再见如何？不再相见又如何？岑鸿长叹一声，五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就不曾想过再次回来。如今，他心里一沉，此次回京恐怕真的是生死未卜，前段时间查出来的信州军粮亏空一案，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除非涉及到那些人，否则皇上又怎会大费周章地把他召回京城？
岑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就着烛光在桌上摊开。那是一把短而窄的匕首，青翠的玉石为柄；虽然未曾开刃，却也寒光四射。他把匕首握在手里，轻轻抚摸，玉石上隐隐约约刻着花纹，像是两个字重叠在一起。宣和，你我初见之时的一幕幕，从不曾被我遗忘，如果能把那批人一网打尽，哪怕我性命不在，至少能报偿你部分情意。夜已渐深，烛火在墙上留下了个孤独剪影彻夜难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