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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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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妤便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任由她哭,等那哭泣声逐渐减缓,耸动的肩膀趋近于平缓时,沈令妤才望向她,出声:“哭够了吗?”
陆鹤安没有回话,良久,她擦干眼泪回身走到沈令妤面前:“公主想要我做什么才能助我复仇?”
沈令妤望着那双宛如被水洗过的漆黑双眸,少年的眼型很漂亮,状若桃花,亮如繁星,尤其是在哭完后,眼尾那一抹红更衬得她面若桃花。
陆鹤安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不说话,眼底逐渐涌上些许困惑,沈令妤便收回视线,声音淡淡:“把脸擦干净再与本宫说话。”
陆鹤安顿时一赧,连忙背过身去擦脸,等到她觉得擦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看向沈令妤。
而彼时,沈令妤的面前已然多了一份竹简,见陆鹤安转身,便将面前那份竹简推到她面前:“大将军手下传回来的前线军报,本宫觉得你应当看看。”
陆鹤安心头一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她接过沈令妤递过来的军报,逐个逐字看去,越看,怒气越是深重,整个人也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她紧紧抓握着那张竹简,怒声:“宋赫,他为何要如此待我爹!”
竹简被她拍在桌面,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军中支援不及,匈奴压城,将军誓死不降,却遭宋赫行刺,含恨而死。
含恨而死。
一个将军,一个保家卫国,数次出生入死的将军,一个势要在沙场上战至最后一刻的人,最后的死因竟然是被身边最信任之人刺杀。
死后还要惨遭污蔑。
陆鹤安看着那份军报,实在想不明白宋赫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年少失怙失恃,是父亲收养了他,带在身边栽培教育,甚至相处时间多于她这个亲女。
论关心,父亲最是惦念他,连宫中的晚宴都会带上他,让其在陛下面前露脸;论爱护,父亲从不曾苛责于他,甚至在其犯错时也只是皱着眉训上两句,更别提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全是父亲一手提拔。
可到底为什么,他要做出亲手杀掉自己恩人的事?
在拿出尖刀的那一刻,他的手难道不会颤抖?他的脑海难道不会浮现两人相处的过往!?
陆鹤安的愤恨达到了极点,而一边,沈令妤望着她的表情,不知想到了什么,淡淡出声:“自古人心难测,将信任递给他人的同时,也是在递出一把随时会伤害自己的利刃。”
她的声音浅浅淡淡,像是平铺直叙的诉说,又像是带着某种深意的告诫。
陆鹤安脑海有些空荡,她扭头,却恰对上沈令妤掀眸望来的目光:“你想复仇吗?”
想复仇吗?
这四个字问出来,陆鹤安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便回:“想。”
她无时无刻不想复仇。
宋赫,沈暮雪,叶眩……
这些人通通该死!
“好。”沈令妤从她眼中看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起身往外去:“这两天你先休息,两日后,本宫会送你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去哪?
没等陆鹤安将疑惑问出口,沈令妤便继续:“本宫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但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要知道,本宫会助你完成这场复仇,只要你听我的。”
“另外。”沈令妤说着顿了顿:“复仇的路注定是血腥的,也必然会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你既决定要复仇,就该学会隐忍,至少,在你羽翼未曾丰满之前,不要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说罢,她最后看了眼陆鹤安,转身离去。
屋内静极了,一直到沈令妤离开后许久,陆鹤安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不要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而三日后,便是太子娶叶折枝的日子,她是让她不要去见叶折枝。
叶折枝,叶折枝。
陆鹤安在心头无数次念着这个名字,心底募地涌起一股悲哀。
一个占据她为数不多生命中十余年,几乎囊括她整个少年时光的人。
可如今,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了了。
她这样想着,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刺骨而锥心的疼痛却从心口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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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辗转而过,陆鹤安始终未曾来找她,直到太子娶叶折枝当日。
今日未曾下雪,天空一片昏暝。
书房内,沈令妤正坐在案首前写着什么,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她心头忽有所感,抬眸望去,却见来的人不是陆鹤安,而是芍药。
这几日都是由芍药给陆鹤安送药,她如今过来找自己,想必是陆鹤安出了事。
脑海里闪过某种可能,沈令妤唇角渐平,望向她:“什么事?”
芍药神色匆匆:“不好了公主,小将军她……”
芍药叹了口气:“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沈令妤瞧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蹙起,但到底还是起身:“走。”
昏暗的房内,陆鹤安听着公主府外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声音,一张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右臂机械而重复地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仇人的名字。
宋赫、叶眩、沈暮雪……
她企图用仇恨将自己淹没,让自己不去想叶折枝,可越是如此,脑海里那些有关叶折枝的片段便如雪花般闪现。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叶折枝是在叶府后院,彼时父亲似乎在找叶眩说什么事,而她四处闲逛不小心迷了路,哇哇大哭时,是叶折枝牵着她的手,一边安抚她,一边将自己唯一一颗的糖丸送到了她口中。
八岁那年,两人在将军府中玩闹时,陆鹤安不小心打碎了陛下赏给父亲的花瓶,那是父亲最为喜爱的一个,陆鹤安吓得眼泪直流,叶折枝抱了抱她,随后在父亲发怒质问时,是叶折枝替她背了这个锅。
陆剑自然不会对叶折枝怎么样,可回到府上后叶眩不知道怎么知晓了这件事,竟用荆条抽得她满背是血,将她带到陆府给陆剑磕头认错。
最后陆鹤安还是哭着说出了真相,可叶折枝却因此半个月只能趴着入睡。
十岁那年,她跟随父亲上战场却重伤昏迷,醒来后才知叶折枝知晓了她是女子。那时的她满心忐忑不安,生怕叶折枝就此不再理会她,可叶折枝只是抱着她落泪,她说:“我知晓,我一直都知晓,我只是心疼你。”
那时的陆鹤安便认定了此生非叶折枝不可。
可今日,今日她就要嫁给别人了,那人还是太子。
一滴斗大的泪珠忽地落在纸上,陆鹤安颤着因为写这些字而有些不适的右臂,忽然摔了笔,发泄似的捶打自己的右臂,泪眼朦胧间看见了屋内那颇为沉重的实木凳,于是走过去,强迫自己用右手将其拎起。
撕裂般的疼痛从手臂根处传来,只是动这么一下,便宛如针扎,手心出了细密的汗,她五指紧紧扣着木凳边缘咬牙往上提,可是她提不动。
曾经拿枪的手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凳子也提不起来。
她喘息着,她挣扎着,可就在此时,屋门忽然被人从外踢开。
刺眼的天光伴着那道沉冷的声音一并传入她脑海:“你在做什么?”
陆鹤安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对上了那人垂眸望来的,泛着寒意的目光:“放下!”
冰渣似的目光总算让陆鹤安回神,可她却并没有如言放下,也正是这片刻的对峙激怒了沈令妤向来平静的心。
她“锵”地一声抽出茯苓腰间的长剑,指向她:“本宫叫你放下!”
放下。
放下什么呢?手中的板凳亦或是叶折枝?
陆鹤安突兀地笑了一下,没等她说出口,一道晃眼的白光自她眼前闪过,旋即轰隆一声,手中木凳在她眼前裂成两半,她跌坐在地,呆呆地看向沈令妤。
“为什么?”她问。
没等沈令妤回答,便怒吼:“我未曾出去见她,你为何要阻拦我!?”
见她,见她,见她。
沈令妤望着她这副声嘶力竭的模样,眸中的冷意骤然迸发,她冷冷地盯着陆鹤安,口中的话却极为平静:“你想见她?好啊,本宫准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也不顾呆愣在地的陆鹤安,转身离开。
而陆鹤安,她跌跌撞撞起身还未从沈令妤的话中回神,便被随后入门的茯苓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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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芍药迈着大步跟在沈令妤身后,却仍旧没能追上沈令妤的速度,直到她兀地停在后院的湖心亭中,芍药才急赶忙赶地追上。
她喘着气,可瞧着自家公主的脸色,却是一句话不敢说。
有多少年芍药没有见过公主如此生气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在公主的奶娘背叛她。
她一边在心底叹气,一边又忍不住想,陆小将军放不下叶小姐也实属正常,可公主为何这般生气,还命茯苓做那样的事。
可怜小将军,今夜过后怕是要恨死自家公主了。
想到这个,芍药又是一阵不解,从公主的行为来看,她分明对小将军很是在意,可从她说出的话来看,却又并非如此。
芍药想不通,但又觉得公主许是另有安排。
两人在亭中站了会,直至雪落夜深,沈令妤望着那道将陆鹤安带走的身影,目光微闪,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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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安意识是清醒的,可身体却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茯苓带着她在京城中穿梭,最后突破重重侍卫,来到了太子府。
陆鹤安不知为何一瞬竟有些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又在茯苓熟练地穿过太子府,带她来到一扇喜气洋洋的门前时得到了印证。
她拼命挣扎着,可却做不了一点动静,只能任由茯苓推开门,打晕侍女,随后一把掀开那顶红盖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将将落过泪尚有些泛红的眼,那双眼在瞧见有人闯入的一刹闪过几分惊慌,可很快又在看见陆鹤安的一瞬变成了惊喜。
只是没等她说话,一边的茯苓便陆鹤安丢给了叶折枝,随后留下一句“太子正在来的路上”后,拎起两个晕厥的侍女转身离去。
叶折枝慌乱不已,她扶着不能动的陆鹤安,声音都在颤抖:“阿奴,你为何要来?”
可陆鹤安说不了话,彼时她已然知晓了公主的用意,她愤怒,她恼火,她拼命挣扎想逃离,想带走叶折枝,可她动不了,只能看着眼前人绝望而哀伤的双目,流下一行泪。
叶折枝费力将她藏在了床底,除此之外,她别无她法。
就在陆鹤安眼前由明转暗后不久,她听见了有人一脚踹开门的声音,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直至站在陆鹤安耳侧不足一尺的地方。
嘲弄的声音从外传来:“叶折枝,陆鹤安不是很在乎你吗?今日你都要嫁人了,她竟然不来?”
他说着,声音陡然转低:“没用的东西!废物!什么眼神?怎么?还在等她来救你?”
“哈哈哈哈,她陆鹤安就是个胆小鬼,到底有哪点比我好,能让父皇整日将她夸在嘴边?你说,你说啊!!”
粗暴的声音与叶折枝挣扎声传来,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一刀刀割在她胸口,陆鹤安喘不上气,几乎无法呼吸,她整张脸整个身体都在用力,脖子上,额头处,手背上,四处青筋鼓起,都在诉说着她的愤怒,可也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不知流了几何,一直到上方动静渐小,叶折枝的哭声渐弱。
后半夜,太子离开了。
可床上床下两人谁都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一片黑暗中,两双眼睛流着泪,两颗心也已破碎。
鸡鸣破晓,天边出现第一缕晨光时,芍药陡然惊醒,她扭头看去,却看见了公主还在此处。
她竟在此站了一夜。
芍药有些担心自家公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沈令妤的目光忽地往外看去。
原是茯苓带着陆鹤安回来了。
仅一夜之隔,陆鹤安的头发竟白了大半,她麻木地趴在茯苓背上,眼神空洞宛如行尸走肉。
茯苓便带着她来到沈令妤面前:“公主,这……”
她也未曾想到,再次将人从床底捞出来时,她竟已是这般模样。
沈令妤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一派冷淡:“将她扔到房里。”
说完,便转身离开。
徒留芍药与茯苓两人面面相觑,摸不清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