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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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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梦魇中辗转,过往片段不断在陆鹤安脑海闪回。
记忆中的母亲一直是个温柔的人,陆鹤安第一次见到她板起脸,是她六岁那年逃学和小伙伴出去放风筝。
那日,母亲打了她手板罚她跪在祠堂抄写了上百遍孙权劝学吕蒙的故事。
后来她挨板子大多是因为学习,但也有时候是她做了错事,每当这时,温柔的母亲便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老师。
有关父亲的画面在七岁之后才逐渐多了起来,陆鹤安更多时候见到的都是他在战场时的铁血与冷漠。
可当年纪尚小的她提出自己也要上战场时,白日里冷酷拒绝的父亲晚上却点灯熬油,为她缝制了一整夜的战甲。
可当陆鹤安伸手去触碰那战甲时,眼前画面却轰然碎裂。
残阳映照晚霞,一片尸山血海中,陆鹤安在看见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父亲的脸,她慌忙叫着扑过去,却又在下一瞬间被人押住,抬眸对上了一个血淋淋浑身被剜骨割肉的骷髅,那骷髅流出一行血泪,声音凄厉:“阿奴,快走,不要管我们。”
陆鹤安目眦尽裂,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不!不要——”
她猛然睁开眼坐起,却险些撞到眼前的人。
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将她从刑场上带回的茯苓,亦是沈令妤的左膀右臂。
见她醒了,茯苓便收回插在她手腕的长针,旋即对站在那边的沈令妤道:“公主,人醒了。”
陆鹤安望向沈令妤,还未开口,芍药便匆匆进门,趴在沈令妤耳边说了句话。
沈令妤听完目色微变,挥袖转身前留下一句话:“将人带去密室。”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令本就累积的雪越发厚实。
公主府大门前,一阵猛烈敲门声后,小厮上前打开门,还未来得及发怒,便被一只脚迎面踹翻在地:“来人!给我搜!”
说完,身后跟着的侍卫鱼贯而入。
那被踹翻的小厮在回过神后,看向那前面领头的男子,怒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强闯公主府!”
“啪”
一只脚轻轻停在了他身边,小厮的话音一顿,迎着那乌皮金丝六合靴往上看去,还未见着来人真面目,漆黑的影子伴着阴冷语调便朝他压来:“哦?公主府这般威风?竟连本宫也不能进?”
伴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对上一双要笑不笑的阴冷双眸。
“太,太子殿下……啊!”
小厮的话未说完,一只脚陡然碾在他的手上,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就在此时,院内忽的传来“嘭”“嘭”两声,与之一并传来的,还有那道叫他浑身瞬间绷紧的声音。
“一段时日不见,太子殿下行事还是这般没规矩。”
女子声音淡淡落下的瞬间,无数侍卫瞬间涌出,拔刀将沈暮雪等人围住。
他猛地扭过头,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色厉内荏:“沈令妤,你还敢同我讲规矩?有人看见那劫走陆鹤安的人最后进了你公主府,你私自劫走窝藏谋逆重犯陆鹤安,罪同谋逆,还和我说规矩!我倒要看你如何向父皇交代!”
一连串吓人的罪名下来,沈令妤面不改色,甚至冷静地从他的话中挑他的错处:“按年龄,你当唤我一声长姐,此乃你今日一错。”
“只凭旁人三言两语便不分是非黑白地闯入公主府,此乃二错。”
“搜查便搜查,仗着身份肆意妄为作践我府中下人,此乃三错。”
“此外,既要搜查,搜查令何在?”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暮雪的额头已然渗出了一层汗,他哪有什么搜查令,不过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陆鹤安人就在公主府,因此,他这才火急火燎地来了,哪还顾得上什么搜查令?
不过他很快便反驳道:“少在这里拖延时间!搜查令我没有,不过昨日我可是听说你亲手杀死了陆鹤安,怎么今日她又出现了?还是说……皇姐你当着父皇的面玩瞒天过海呢?”
他仿佛抓住了沈令妤的把柄,整个人一下趾高气昂起来:“今日你若是不让我搜查,便证明你心中有鬼!我这就进宫向父皇禀报,请他个搜查令!”
如此道德绑架的言语,但凡听了的人都觉得荒唐,公主府的侍卫更是紧握长刀蠢蠢欲动,只等沈令妤一声令下,他们便冲过去将这群人撵出公主府。
沈令妤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沈暮雪却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沈令妤,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皇姐,你可想清楚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威胁的话,沈令妤的声音却在下一秒传来:“你可以搜查。”
这句话一出,沈暮雪当即狂喜,然而还没等他挥手叫人搜查,沈令妤的下半句话便冷冷吐了出来:“只是,如果你什么都没搜到……”
沈暮雪的欣喜在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眸时一下灭了大半。
分明已知消息无误,他却还是后背发寒。
但事已至此,即便心头打鼓,他也只能冷哼一声,让手下人四处去搜查。
庭内一时静极了,沈暮雪的人都去搜查了,只留下他和满院公主府的侍卫,至于沈令妤,她已然叫人搬好桌椅,坐下烤起了暖炉。
庭内雪深,沈暮雪穿的虽多,却耐不住天寒,尤其是站了这么久还没得坐,因此,他看对面的沈令妤越发不满。
心中越气,他便越巴不得那群侍卫赶紧找到陆鹤安,到时候,他看她还怎么嚣张!
积雪一寸寸变厚,沈暮雪的耐心也逐渐见底,就在此时,一个侍卫抱着手向他走近,他眼睛立马亮了起来,随后便听见那侍卫略显自责的话:“属下无能,没有搜到。”
沈暮雪一下失望起来,但想着还有旁的人没来汇报,心底尚存一丝希望,直到去搜查的人全数回来,最后一个人也低垂着头颅摇头时,沈暮雪彻底炸了。
他一脚踹翻一个侍卫:“没找到?怎么可能?仔细搜了吗?”
眼见着他要挨个踹过去,一旁等候多时的沈令妤起身,缓缓开口:“搜完了?”
沈暮雪后脑一紧,转过身,怒道:“肯定是你把她藏起来了!我可是得到消息……”
话未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马住口,眼睛一转扯开话题:“总之,人肯定就在你府上,你……”
沈暮雪的话断在沈令妤的一声冷笑中。
她掀眸,眸中无笑唇角却牵起一丝弧度,可怎么看都叫人不寒而栗,在沈暮雪惊惧的目光中,沈令妤红唇轻启,落下两个字:“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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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
炭火仍旧滋滋烧着,灼热的温度热得屋内众人额头渗出层层汗珠。
不光是如此,还因为他们躲在密室中好几次听见了外边人搜查的声音,紧张之下,众人自然满头大汗。
可有一人除外。
陆鹤安在听闻茯苓说她的右手日后不能提重物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沈令妤的声音响起,茯苓将她带出密室,一五一十地与沈令妤说了她的情况,沈令妤听完眉头微蹙:“她的右手治不好了?”
茯苓摇摇头:“那射出来的箭上沾了五毒粉,再加之射入的位置过于巧合,总之毒是解了,可右手日后不能提重物了。”
除去天生的左癖,对普通人而言惯以用之的右手不能提重物对往后的生活都会造成麻烦,更何况是对陆鹤安。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却在回响着茯苓的话,右手自此不能提重物,那她和废人又有何异?一个废人又该如何手刃仇人报仇?
陆鹤安不知道,她此时只觉绝望。
然而更令她绝望的,却是沈令妤接下来的话:“三日后太子会娶叶家三女叶折枝为妾。”
话音刚落,陆鹤安便一下站起身,彼时也不顾身上的伤了,只想冲出门去见叶折枝。
“去哪?”
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陆鹤安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她说:“如今外边都是抓你的人,只怕你没走出这公主府,便会被人抓到太子面前,更何况……”
沈令妤起身,声音分明是平缓的,却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陆鹤安心口:“以你如今的状况去了又能如何?”
是啊,她去了又能如何?以她如今的状况,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救得了叶折枝?她救不了叶折枝,也没能救下母亲,甚至连自己的右臂也一起搭了进去。
她是如此无能,最亲最爱之人接二连三在她眼前死亡,可她什么都做不好,甚至于连带叶折枝走也做不到。
她紧握住双拳,死死咬住下唇,可豆大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滚落在地,而她,也终于不受控制地呜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