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幕色青溟,天边无光,唯有纷扬的大雪自空中缓缓飘落。
陆鹤安彼时被人带到了一座室内,带走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看见过的,公主身边的侍女,芍药。
芍药是个话多的性子,将陆鹤安安置好后便道:“小将军,您先在此歇着吧,公主还未回府,如果有什么需要与我说就好了。”
陆鹤安望了眼外边的天色,忽然出声:“现在是什么时辰?”
芍药微怔,估算了片刻回:“大约刚至丑时。”
丑时。
那岂不是说,还有一个时辰母亲就要问斩了?
她立马起身:“我要见公主!”
.
银骨炭滋滋在火盆中燃烧着,发着橘红的微光,沉寂的室内,沈令妤望着那跪在地上的少年,清冷的眉目被烛火晃动。
没等她开口,那少年便忽然行了个大礼,恳求:“求公主救我母亲,助我平反。”
陆鹤安并不知道沈令妤为何救她,可她知道,如今能帮她也愿意帮她的,只有沈令妤,所以,即便要她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愿意。
案首后的人沉默不语,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并未第一时间得到回应,陆鹤安的心顿时忐忑起来,一片静寂中,她抬眸对上了一双映着雪色的冷清双眸。
“过来。”
她开口。
许是夜色太模糊,又或许是烛光太微弱,陆鹤安看不穿她的想法,只是依言向她走去。
一步,两步。
每接近一步,沈令妤的形象便在她眼前清晰上几分。
时年大雪,沈令妤穿着雪色狐裘,身披大氅,整个人被温暖的橘光笼罩,连那张向来冷淡的脸都被衬得多了几分暖意。
她静静看着陆鹤安,那双内勾外扬的凤眸自她脸上划过,旋即落在她身上:“芍药。”
陆鹤安微怔,不明白她这时为何喊芍药。
但很快,她便知道缘由了。
因为沈令妤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出声:“拿身大氅来。”
“是。”芍药应声下去,陆鹤安后知后觉回过神看见了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可此时,比起能取暖的衣裳,她更想要的是沈令妤的回复。
“公主……”
她刚刚开口,沈令妤便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般,掀眸望她:“明日行刑的断头台里里外外至少三百金吾卫,除此之外,负责看管的士兵不知几何,而我最多只能给你二十个死士,如此,你还要去吗?”
还要去吗?沈令妤的话自她脑海穿过,陆鹤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明知明日营救几乎不可能成功,她还要去吗?
沈令妤盯着她,她亦盯向沈令妤,眸光逐渐坚定:“去!请公主借人与我!”
彼时,先前下去的侍女已然拿出一件新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厚重而温暖的大氅将她包裹,陆鹤安却浑然未觉。
她看着沈令妤的神色由打量变成失望,最后吐出两个字:“愚蠢。”
心脏忍不住狠狠跳动了一下,陆鹤安忍不住反驳:“她是我母亲,倘若连救母亲这样的行为都要考虑值与不值,我与畜生又有何差异!”
少年眸色漆深,大抵是因从小被爱浸养的缘故,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艳丽张扬,只是站在那便极具吸引力。
沈令妤望着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但也仅是一瞬,很快她便收回视线,出声:“我答应你。”
“多谢公主!”陆鹤安心中一喜,应声的同时垂首就要行礼,一只手轻轻抬住了她的小臂。
“小将军不必如此。”她垂眸,缓缓:“当年我落水险些淹死,小将军对我有着救命之恩,如此,也算是报恩了。”
那是陆鹤安十岁那年发生的事,皇宫晚宴上,沈令妤不知为何落了水,她远远见着后想都没想便“噗通”一声跳入水中,将人捞了上来。
那时冬日,天寒地冻的,以她的身子都感染风寒,被温云汀养了好一段时日才好起来,而沈令妤刚刚丧母不久,陛下又不止她一个子女,宫里又有谁能尽心尽力照顾她呢?
于是那时陆鹤安便央求着母亲去看看她,给她带些药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温云汀到底还是求得皇上恩典,看了沈令妤几次。
这件事对陆鹤安而言并非大事,当年向母亲提了一嘴后便也忘记了此事,只一心借着生病去博得叶折枝的心疼。
如今被沈令妤提及,她倒也想起,只是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陆鹤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令妤却已然松开她:“去吧。”
陆鹤安便没再踌躇,对沈令妤最后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去。
雪不知何时停下,外边的天也翻起了鱼肚白。薄薄的银霜覆在枝丫上,被光一照熠熠生辉,宛如那人黑暗中仍旧明亮的瞳孔。
脑海里又想起那少年愤怒的话语。
“倘若连救母亲这样的行为都要考虑值与不值,我与畜生又有何差异!”
桌上茶盏从热气袅袅逐渐变得音气全无,直到身旁的芍药出声提醒,沈令妤才从过往的思绪中回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芍药一听便知道这是在问昭王那边,她压低声音道:“昭王已然安全出城,陛下没有抓到昭王,如今怕是一肚子火难以发泄。”
沈令妤“嗯”了一声,神情无悲无喜:“继续盯着。”
“是。”
.
第一缕阳光照入京城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便簇拥着往一个方向去。
原因无他,今日是将军府抄家问斩的日子。
斩首台前,身着正红色官服的行刑官正襟危坐在桌后,瘦削脸,八字胡,一脸正气凛然却掩藏不住皮囊下装腔作势的魂。
“啪”地一声惊堂木后,众场皆寂,叶眩将目光看向了那两个侍卫押着的女子,披头散发掩不住她一身光华,即便如今临为阶下囚即将斩首,却也没有露出丝毫怯意。
“逆贼之妻温氏,其夫私通匈奴,制造战败连失城池的假象,实为用我大荣疆土与匈奴达成交易,意图勾结昭王谋反,而今罪证齐全,今日问斩!陛下仁慈,知我与大将军有故交,故来送你一程。”
他神色不明地看着温云汀,却见她忽的嘲讽一笑:“故交?你也配?”
从前她便看不上叶眩的做派,如不是陆鹤安喜欢叶折枝,两家不会有任何交集。而在陆家出事后叶眩的所作所为更是证实了她的眼光。
叶眩不语,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温云汀的性格他也有几分了解,外柔内坚,其性格圆润却又不失锋芒,平日里对他还会虚以委蛇,而今的情况下,她自然不会再装了,对他也不会好言相待。
而这,也正是叶眩所需要的。
因此,他只是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温夫人不认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们的确没有太多交集,是我叶某高攀了,但今日身为行刑官,我不会因为两家有旧便徇私枉法,来人!时辰到,行刑!”
话音落下,行刑令被他毫不迟疑扔出,随着“啪”地一声落地声,刽子手高高举起铡刀,即将手起刀落之际,一道自远处飞来的长枪“轰”地一声将那即将落下的铡刀钉翻在地。
紧接一群黑衣死士自四面八方出现,不过一个转瞬,便将那看押温云汀的狱卒砍死,为首之人更是悍勇,一枪祭出,众人无不退让。
一时之间台上台下混乱不堪,金吾卫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朝着那解救温云汀之人围攻而去。
另一边,叶眩因突如其来的变故额头突突地跳,目光环视四周,一颗心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沉入了谷底。今日他能来当这个行刑官是他为了向陛下表明衷心亲自求来的,可如果这个时候温云汀被人救走,陛下会怎么想?
光是想想,叶眩便觉得头晕眼花,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为首之人的身上时,整个人却仿佛被定住,眼珠子一转不转地死死瞪着她,旋即嘴唇抖了三下,竟是认出了陆鹤安来:“陆鹤安!你竟然还敢回来!?”
昨天夜里陆鹤安被人劫走的消息便传遍了,当时叶眩还在想既然她敢走,那么最好不要回来。
可没想到,她不仅回来了,还敢带人劫法场!?
电光火石间,叶眩一下望向温云汀的方向,眼神也随即变得幽深而阴毒:“把犯人给我抓回来!宁可杀死也不要放过!”
“铛”地一声后,陆鹤安和金三再度被对方震开,金三此时也终于认出来眼前的人,目光随之一变,他借着打斗的由头接近她:“你怎么还敢来!?”
陆鹤安无暇理会他,因此彼时她看见了母亲被叶眩挟持在手,她一枪震开金三,怒喝一声“闪开”便欲去救母亲,可四面八方围来的金吾卫却又在一瞬将她围地水泄不通。
金三带人堵在她面前,另一边的叶眩却是朝着她的方向大喊:“你这逆贼竟然妄图劫法场!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着行刑!”
他说着,一声令下命人去取来刑具,而他也并没有就此放过温云汀,而是命人将她架起来,随后取过一根长而粗的木棍,看着陆鹤安的同时狠狠对着温云汀的双腿敲打下去。
“咔嚓”
“不要!”陆鹤安看见此情此景终于没忍住叫出声。
记忆中母亲最爱跳舞,虽说在大荣舞蹈是最低贱的歌舞伎才会学的,可母亲却从不觉得这低贱,陆鹤安曾见过母亲在月下起舞时的美好模样,而如今,叶眩这一棍子打断的不仅是母亲的腿骨,更是将那些美好的过往尽数摧毁。
叶眩看着痛呼出声的母子二人,犹觉不够,不是他心狠,只是如今他必须撇清和陆家的关系。
他这样想着,又命人取过一边的刀片:“陆家不忠不义不孝不悌,即便受这千刀万剐之刑也是应该!来人,给我扒去她的衣服,行剐刑!”
陆鹤安早在看见母亲腿断的那一刻便已目眦尽裂,而今见到叶眩竟然要对母亲实施剐刑,更是怒火攻心。
她此时已然不管不顾,挥着长枪看向面前拦着自己的金三:“给我让开!”
“当啷”
长枪与刀刃相接发出兵器碰撞声,隐约可见火花闪烁,金三再一次被震退,余光望着身后已然被扒去外服的温伯母,眸光微闪,借着被震退的空档用内力逼自己喷出一口血来。
他插刀立在原地捂住心口,陆鹤安便趁着这个空档提枪直冲叶眩而去。
她跃在半空,枪尖泛寒直指叶眩喉咙,叶眩乃一介文人,面对这扑面而来的锐气压根来不及躲闪,眼见着那枪尖就要取他性命,只听“嗖”地一声。
箭羽划破长空直冲陆鹤安心口而去,危急关头,她紧急调转长枪去挡,却被紧追而来的第二箭射入肩膀。
噗嗤
鲜血淋漓间,陆鹤安看见了那站在不远处茶楼上,持弓射她之人。
太子,沈暮雪。
陆鹤安目光发寒,却无计可施,她带来的死士一个接一个死在金吾卫的围攻之下,剩余金吾卫也持刀逐渐向她逼近。
远有猛虎,近有饿狼。
他们一步步逼近,围向宛如困兽的陆鹤安,不远处,叶眩已然命人拿来剜刀准备亲自行刑。
“老贼!你敢!”
陆鹤安怒喝一声,欲再度提起长枪之际,身后“嗖”地又是一声箭羽袭来,陆鹤安不得不提枪挡住,而彼时,叶眩已然持刀狠狠剜去温云汀的一大块血肉。
“娘!”
陆鹤安瞳孔因为愤恨隐隐发颤,心碎之际又听温云汀强忍疼痛的声音传来:“走!”
“娘!”
“走啊!”
噗嗤,又是一刀下去,陆鹤安眼眶发红,却仍旧不肯走。
“烬奴!”温云汀一身血色,狼狈不堪却不改铮铮傲骨:“娘从前怎么教你的?活着,只有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快走!快点滚啊!”
温云汀一辈子优雅从容,如今在这样的关头,她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尊严尽失的一面。
“娘。”陆鹤安哭红了眼,她想要靠近,可金吾卫似是得到谁的命令,不攻击她,阻止她靠近,又不许她远离。
于是她便看见叶眩挥刀割下了母亲的舌头:“说,我看你还怎么说!”
“不要!”
陆鹤安的双眸被眼泪淹没,周围的一切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又清晰。
眼前是叶眩忽近忽远的狰狞面容,他挥舞着手中剜刀,每一刀下去,皆有鲜血不断涌出,她看母亲变成血人,起初还能呐喊着叫她快走,可后来叶眩割下了她的舌头,剜去了她的双眼,她便这样与一个七窍流血的人两两相望。
她哭得失了声,失了智,那边的太子却在拍手大笑称好:“好,好一出精彩的母子别离!”
天地静寂,陆鹤安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流尽最后一滴血,变成一具骷髅架子,她无能为力,她肝胆俱裂,她跪伏在地,某一刻,忽的抬起头时,眼里却是流出了两行血泪:“倘若我活着回来,必要尔等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