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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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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探花陆归,才猷卓著,特擢为户部侍郎,协理部务,暂代尚书之职实领户部诸事。钦此。”
今夜无月,黯淡的天色下,沈令妤的声线格外清越,以至于陆鹤安在起身领旨时甚至听到了身后沈暮雪咬牙切齿的声音。
彼时的沈暮雪的确心情很差,这些日子朝堂上一直在为户部尚书的位置争得不可开交,毕竟财政之权向来事关紧要,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位置最后会落在她头上。
而更让沈暮雪感到意外和恼火的是沈令妤的出现,因而,他看着对面的女子,不阴不阳:“皇姐这般晚了竟还如此勤勉,父皇知道怕是大为感动,说不定一高兴,又要给你赐个婚呢。”
过去九年,陛下不是没有给沈令妤赐过婚,可无奈,每次她的未婚夫不是意外身亡便是与旁人私奔,又或者是当面与陛下提出退婚。
而沈令妤也因此至今未嫁,民间都在传这位公主天生克夫,也因此她的名声愈发不好。太子此时拿这件事来取笑,未免没有发泄的意思。
陆鹤安眸光微转,落在那边的沈令妤身上,如她所料,沈令妤面不改色,仿佛丝毫不在意旁人是怎么看她的,只是道:“不劳太子费心,陛下也说过,太子若是有本宫一二分勤勉倒也不至于让陛下劳心费力。”
沈暮雪嘴角一抽,本想说那又如何总归这天下迟早是他的,但到底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转身:“我们走!”
喧闹的巷子因为沈暮雪一行人的离去变得再度安静下来,陆鹤安垂眸望向眼前女子,九年过去,她的容貌比从前更为冷清,在此之上,还因岁月沉淀出了几分成熟的意味。
而彼时,沈令妤也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打量着她。
九年过去,少年的眼神越发沉稳坚毅,没了当初满脸血海深仇的模样,更会隐忍藏拙。只是这张脸大抵做了些伪装,与从前的模样想比略微寡淡了些。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陆鹤安垂首:“适才多谢公主解围。”
“嗯。”沈令妤转身:“上来。”
陆鹤安略有几分踌躇,还是跟在沈令妤身后上了马车,仍旧是从前那辆,内部的陈设甚至没变过,仍旧以一道帘幔隔开两处空间,她们分坐在两边,马车悠悠朝着皇宫的方向去。
恍惚间,陆鹤安幻视九年前。
直到沈令妤的声音传来:“户部的位置事关财权,陛下一会要见你,你要想好你的立场再行回答。”
陆鹤安点头表示知晓,但很快,又想到两个间隔着帘幔,她或许看不见,于是开口:“我知晓。”
沈令妤便没再应声。
九年间,两人几乎未曾见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以飞鸽传书或是由他人代为传话,回京后,陆鹤安为掩人耳目也一直未曾与沈令妤单独见过。
如今一见面,自然是有几分生疏。
马车很快停下,陆鹤安率先下马,随后回眸望向那将将走出马车的沈令妤,朝她伸出了手臂。
两边的侍女皆垂首,芍药与茯苓也相继后退。
陆鹤安此时想的是,此途漫漫,沈令妤多次助她于危难,那么她也不介意在前行的路上扶她一把,也好过让她一人独自支撑。
沈令妤垂眸望向那只递到自己眼前的手臂,随后眼帘一掀对上那双漆深而明亮的双眸,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微闪,却还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臂上,借力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皇宫去,很快便在御书房见到了皇帝。
与记忆中相差甚大,九年,皇帝不复从前的精壮,一双眼睛中也多了几缕浑浊,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察觉他的心思和想法。
陆鹤安垂首拜下:“臣路归,见过陛下。”
“平身。”皇帝雄浑的声音响起,隐隐有嗬嗬的痰音:“你便是新晋的探花郎路归?”
陆鹤安回话:“正是。”
“果然是一表人才,朕记得你。”皇帝道:“先前殿试时竟敢说出‘分世家而天下民富’的言论,你可知当时在场的官员中有一半都是世家之人?”
陆鹤安回:“臣不知。”
皇帝便笑了一下,然而没等他笑完,陆鹤安又继续道:“臣只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亦是人民的天下,可世家,既未作出利民之举又未作出利国所为,反而阻碍大荣发展,损害百姓利益,自然应该消失。”
皇帝便没再笑了,只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像是分辨她所言的真假,良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鹤安,道:“倒是不负朕费那么大的力气提拔你。”
陆鹤安立马弯腰揖礼:“臣多谢陛下提拔。”
“行了。”皇帝一挥手,制止了她的话:“你也是寒门出身,自然知晓如今世家从前的垄断,如今虽然用科举引进了不少新鲜血液,但到底底蕴不足。好在如今户部财政之权又回到朕手中,可也有着不少亏空,依爱卿所见,该如何填补这个亏空呢?”
陆鹤安道:“自然是让世家出这个钱。”
“哦?”皇帝闻言思索许久,才点了点头:“言之有理,那么此事就交给爱卿办了。”
陆鹤安垂首应了声,心底却在想着,皇帝心底怕是早有算计,将这件事交给她办一是为了看看她的能力,二来也是为了测试她的忠诚。
她领了命正欲下去,皇帝又道:“若途中遇到什么困难,可向安宁公主请教。”
陆鹤安脚步一顿,抬首对上了那边一直未曾说话的沈令妤的视线,沈令妤对她微微点头。
陆鹤安便收回视线:“是。”
待到陆鹤安离开,皇帝才看向一边的沈令妤:“世家和部分官僚同气连枝,让她去向世家要钱,霁儿你觉得她能成吗?”
“儿臣觉得未必不能,但至少能看出此人对陛下是否忠诚,在朝堂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心中所想,还是为了让陛下信任的托词。”
“哦?”皇帝略微有些诧异:“你觉得她能填补户部这个漏洞?”
沈令妤道:“女儿只是说未必。”
皇帝却道:“能让你说出这种话,朕倒是对她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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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陆鹤安从新科探花一跃成为户部侍郎的事满朝皆知。
上朝时,陆鹤安能显而易见地感受到许多人对自己的敌意,她保持沉默皆不做应对,直到下了朝,陆鹤安将将踏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路大人,且慢。”
陆鹤安停下脚步,看见了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丞相李承昀。李承昀年约六十,既是丞相亦是世家李家中人,他停在陆鹤安面前,倒不似旁人对她那般冷漠,反而微微对她笑了笑:“我听闻路大人从黔州来,黔州盛产茶叶,本官恰好又喜好喝茶,不知可否向路大人讨些茶叶喝呢?”
若是换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在面对朝堂上不少人的恶意后又骤然听到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和善的请求,想必都会考虑一番。
但陆鹤安知晓,这只不过是世家大族常用的红白脸手段罢了,她此时若是答应,那之后李承昀必然会回礼,这一回礼她和李承昀之间可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关系。
传到皇帝耳中,怎能再信她。
陆鹤安微微一笑:“丞相有求下官自然想要答应,只是下官并非黔州本地人,只是因父母出海失事不得已辗转到黔州,而大部分时间又在为生计奔波,所以对于茶叶一道并不精通,若是贸然赠与,怕是失了礼节。”
这话便是委婉拒绝的意思。
李承昀仍旧笑眯眯地望着她,也不强迫,只是道:“那倒是可惜了,不过路大人若是想了解茶之一道,可随时来府上找我。”
“一定,一定。”
李承昀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鹤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在想丞相果真是个笑面虎,瞧起来对谁都和善,实际上处处都在给她下套,都是权宜之计罢了。
陆鹤安抬脚正要继续走,又一道身影从她身边走过,狠狠撞了一下她,陆鹤安险些摔倒,好在及时稳住,侧眸看去,正是太子沈暮雪。
撞到陆鹤安后他连句话也没有,只是用余光瞧着她的模样冷笑了一声,旋即大步离去。
陆鹤安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心中却在想,那么就从太子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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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雪在桂花坊流连了大半夜,等次日回到府中准备上朝时,才发现府里气氛有些不对。
负责看管账本的小厮战战兢兢地向他汇报:“殿,殿下,昨夜府里入了贼,有,有几本账本丢失了。”
原本心情正好的太子一听这话顿时一把拎起那小厮的衣领,怒声:“你说什么!?”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那小厮连忙道:“只是今早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册,兴许是在合计时不小心落下了,殿下饶命……”
沈暮雪眉头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可事已至此,他还要赶着去上朝,便一把丢开那小厮,眯着眼道:“数个账本都能数错,要你有何用……”
金鸡啼鸣,太子府中一片惨戚。
沈暮雪去上朝了,可朝堂之上并未有事发生,甚至于陆鹤安也是规规矩矩,他不由有些疑神疑鬼,怀疑难道真是那个小厮数错了?
下朝后,他松了一口气刚要离开,皇帝身边的太监便到他面前:“太子殿下,陛下有情。”
心底的不安终于在此时得到了验证。
彼时御书房内,皇帝面色沉沉地坐在主位,下方是陆鹤安,太子一进去,皇帝便将手中奏折按下,冷哼了一声。
沈暮雪心下一沉,便听陆鹤安道:“禀陛下,自接手户部来我查了不少过往的账目,发现在半年前,太子向户部拨款说是要修缮府邸,可是据工部之人所言,太子的府邸并未修缮,随后臣便查了这笔钱款的去向,发现这笔钱大多数最终流入了赌坊和窑子,这是太子府上的账本,陛下可以看看……”
太子眼皮突突地跳,他压着怒气:“本宫府上的账本,你怎么会有?”
陆鹤安望着他,微微一笑:“臣也不知,一觉睡醒,这账本就在臣家门口出现了。”
一觉睡醒就出现了?
沈暮雪听她这话,又看看她脸上的笑,气得险些晕过去,拿这话骗谁呢?还一觉睡醒就出现了?
这种拙劣的谎言自然没人相信,可她此举却正中皇帝下怀,因此,皇帝在看完账本后便怒气冲冲地将账本甩到了沈暮雪面前:“你给朕解释解释!”
沈暮雪自然知道此事解释也没用,且不说工部的记录的确没有太子府修缮一事,今日早上他在府中为了账本丢失的事大发雷霆也是人尽皆知,瞒不过去的。
沈暮雪当机立断跪下认错:“父皇,儿臣只是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会了,请父皇责罚!”
“你本来就该罚!”皇帝咬着牙:“三日内,给朕把全部修缮费用补上,另外,这段时间你给我滚回家中反思,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滚吧!”
“是。”沈暮雪面色铁青,离去时朝着陆鹤安狠狠瞪去一眼。
陆鹤安仍旧回之以微笑。
等到太子离开后,皇帝才看向她道:“户部的窟窿可不是太子这点修缮费就能补全的,你可想好要如何了?”
“当然。”陆鹤安掀眸望向皇帝:“只是,需要公主借我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