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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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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探花陆归,才猷卓著,特擢为户部侍郎,协理部务,暂代尚书之职实领户部诸事。钦此。”
今夜无月,沉寂的天色下,沈令妤的声线格外清越。
陆鹤安接过圣旨,起身时恰好听见身后沈暮雪咬牙切齿的声音:“皇姐这般晚了竟还如此勤勉,父皇知道怕是大为感动,说不定一高兴,又要给你赐个婚呢。”
沈令妤淡淡睨他一眼:“不劳太子费心,陛下也说过,太子若是有本宫一二分勤勉倒也不至于让陛下劳心费力。”
沈暮雪眼皮一跳,显然有些恼火,但如今他也不是九年前那个毛头小子,只逞口舌之快对他无益,所以他只是冷笑一声,道:“是吗?那皇姐可要趁着还没嫁出去前好好尽心尽力,毕竟若是嫁人了,那可没法再在父皇面前献殷勤了!”
说完,他看着沈令妤并无多大变化的脸色,长袖一甩,转身冷哼:“我们走。”
喧闹的巷子因为沈暮雪一行人的离去安静下来,陆鹤安掀眸望向眼前神情未曾有变女子,本想说些什么,她却转身上了马车:“上来。”
陆鹤安微怔,踌躇了片刻,出声:“殿下,您与草民同乘一车怕是不好。”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是男子,而沈令妤又是待嫁的公主,传出去很容易影响她的名声。
然而她话音才落下,马车上的人便道:“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
“上来。”
最后两个字带了些许命令的意味,陆鹤安到底上了马车。
九年过去,马车内的装饰倒是没变过,仍旧以一道帘幔隔开两处空间,她们分坐在两边,隔着帘幔说话。
“户部的位置事关财权,从前都掌握在世家的人手中,只是这次户部尚书走得突然,两边都在争,如今落在你手里,你务必要把握。”
隔着帘幔,陆鹤安看向沈令妤:“这位置是公主争取来的?”
“嗯。”沈令妤应声:“所以陛下一会要见你。”
如此重要的位置,若不是两边的人都相争不下,最终又怎会落在她这个毫无背景的人身上。
因为毫无背景,所以不管她投向哪边都不足以令另一边的人感到畏惧。
陆鹤安点头表示知晓,但很快,又想到两个间隔着帘幔,她或许看不见,于是开口:“我知晓。”
沈令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九年未见,两人乍一见面竟未觉得生疏。
陆鹤安想到先前沈暮雪的话,本想问她的婚事有没有选定的人,可又觉得问这种事有些许怪异,犹豫再三,她没有问出口。
马车很快停在皇宫前,微风习习,陆鹤安率先下马,望向九年前那座皇宫。
同样的深夜,截然不同的心境。
“走吧。”
沈令妤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略微侧眸,便瞧见了沈令妤那双微扬的凤眸。
陆鹤安没再回忆,与沈令妤一前一后朝着皇宫的方向去。
御书房内。
烛火明亮,陆鹤安走在铺满地毯的地上,在太监的指引下,垂首跪拜在案首下方:“臣路归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平身。”皇帝咳嗽两声,雄浑的声音中隐隐有嗬嗬的痰音:“你便是新晋的探花郎路归?”
陆鹤安起身回话:“正是。”
“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
在这一瞬,陆鹤安脑海中回想起过往的许多事,在那之后,她恨过许多人,可最恨的,却是这位君王。
眼底的风暴一闪而过,抬起头时她已然恢复为人臣子该有的忐忑和好奇。
皇帝在打量她,她同样也在打量皇帝。
九年过去,他的容貌苍老,眼神浑浊,是不是咳嗽两声,一副颓败之相。
看起来和世家的争斗的确令他精疲力尽。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忽然沉沉地笑了两声:“朕记得你。”
他撂下笔,颇有几分兴味地看着她:“先前殿试时竟敢说出‘分世家而天下民富’的言论,你可知当时在场的官员中有一半都是世家之人?”
陆鹤安回:“臣不知。”
皇帝便又笑了一下,然而没等他笑完,陆鹤安继续道:“臣只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亦是人民的天下,可世家,既未作出利民之举又未作出利国所为,反而阻碍大荣发展,损害百姓利益,自然应该消失。”
皇帝面上的笑终于收敛,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像是分辨她所言的真假,良久,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鹤安,道:“倒是不负朕费那么大的力气提拔你。”
陆鹤安立马揖礼:“臣多谢陛下提拔。”
“行了。”皇帝一挥手,制止了她的话:“你也是寒门出身,自然知晓如今世家从前的垄断,如今户部财政之权虽然回到朕手中,但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亏空,爱卿该怎么办呢?”
这便是在考验她了,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关系财政,皇帝自然怕她和世家是一派的,皇帝不放心她,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便是让皇帝放心。
陆鹤安理清楚这其中关键,便回道:“这些暗账臣定会一一查清,带人要回。”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抚着胡须笑:“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爱卿办了。”
“是!”陆鹤安领命完,垂首正欲离开,皇帝又道:“当然,若遇到什么困难,可向安宁公主请教,是她举荐的你,想来也很愿意帮你一把。”
陆鹤安闻言一顿,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恍然,随后朝着沈令妤微微一拜:“微臣定不负公主所托。”
沈令妤微微点头。
一番交流结束,陆鹤安告退。
皇帝看向一边的沈令妤:“世家和部分官僚同气连枝,让她去向世家要钱,霁儿你觉得她能成吗?”
“不管能不能,此事过后至少能看出此人对陛下是否忠诚,在朝堂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心中所想,还是为了让陛下信任的托词。”沈令妤说着,顿了顿:“更何况,儿臣觉得未必不能。”
“哦?”皇帝若有所思,颇感好奇:“你觉得她能填补户部这个漏洞?”
“女儿只是说未必。”
“原是如此。”皇帝缓缓点头,旋即话音一转,笑道:“既然你这般看中她,不如朕就选她做你的驸马如何?”
他用着与女儿打趣的语气说着此事,沈令妤却道:“不可,陛下。”
“哪里不可?”皇帝笑着:“朕看她挺好的,无论是才华亦或是容貌,都与霁儿相配。”
从两人如今合作的关系而言,他们若是能成婚日后不仅方便见面,更方便监测京城局势,但皇帝会乐意见到手握兵权财权两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吗?
必然不会。
所以沈令妤现在必须要找个完美的“不可以”的理由,她掀眸静静看着皇帝,檀口轻启,说出的话却令刚走出皇宫不久的陆鹤安打了两个大喷嚏。
“她喜欢男子,有龙阳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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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陆鹤安不知道沈令妤在皇帝跟前说的话,她彼时正带着从沈令妤那借的人在户部查账册。
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听起来风光,实际上随时可能会被换掉,眼下她要做的便是查那些针对世家的账册,以向皇帝表明自己的衷心和能力。
而查账册,自然是越早越好。
当天夜里,陆鹤安便带人将所有账册整理出来,随后的七日除了吃喝睡等必要事情,就是在翻阅账册,甚至为了节约时间,直接住在户部,累了便趴在案上睡一会,醒了便继续查。
加之有沈令妤的人轮班保护,陆鹤安全心全意都投在了账册上。
她这里做的事自然瞒不过旁人。
一时之间,众人心思不定,一方面担心她真的查出什么,一方面又觉得仅凭她一人即便查到了,难道她敢与那么多人为敌?
然而这个疑惑,在第八日早朝时得到了解答。
“回禀陛下,臣用了近七日的时间翻看户部账本,发现有不少官员从户部的库房中支银未说明用途,更有甚者直接国库私用。”
此话一出,顿时朝中一片喧哗。
沈暮雪目光微眯,落在身后那波澜不惊,仿若不知道自己的话引起多大波澜的人身上,心底募地有些不好的预感。
而彼时,陆鹤安已然从袖中掏出一截长长的名单,声音平稳清正,开始念:“开元十八年四月,大理寺卿叶眩自户部支银五千两,未作说明用途,同年八月,户部刘守城侍郎支取白银三万两……半年前,太子向户部拨款白银五千两修缮府邸,两个月前,太子再度拨银五千两理由同样是修缮府邸。”
她每说一句,殿内便有一人心头一惊,一直到她念完那长长的名册时,殿内已然安静到了极点。
不是害怕,只是对陆鹤安如此不知死活几乎将所有官员得罪了个遍而感到震惊。
她莫不是觉得有皇帝撑腰便不会有事了?
太监将陆鹤安手中的名册拿给了皇帝,皇帝看着手中账册面色阴沉,啪地一声将奏折扔在地上:“看看!这就是朕的好臣子们!一个个国库私用,假公济私,既然路大人已经点名了,叶眩,你来解释一下,这五千两白银你做什么用处了。”
被点名的叶眩彼时心中十分慌张,这些年他已然习惯了从国库支银,从前还会编些像样的理由,可这么多年没有人查,他自然越发大胆,索性后来连缘由也不说。
此时被人戳破,他急赶忙赶地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这五千两白银用在了大理寺器材添设上,下官当时急着回大理寺办案,因此才并未说明缘由。”
皇帝冷笑一声,没有戳穿他,而是依着陆鹤安提供的名册挨个问:“刘侍郎,你呢?”
刘守城彼时双腿都在打颤,他擦了擦肥脸上的汗滴,颤巍巍地回:“陛下,当年八月江南一代出了旱灾,下官奉命领银赈灾去了。”
这件事皇帝倒是有点印象,但看着他颤抖的腿到底冷嗤一声,随后挨个问过去,果不其然,不少人都支支吾吾给了几个蹩脚的理由,一听便站不住脚。
一直到问到太子时,皇帝停下了询问,只是看着满朝的大臣:“既然都有明确的用途,想必都不怕调查,不若就让路侍郎查个底?”
话音落,满朝皆寂。
就在此时,丞相李承昀走出一步,跪伏在地:“陛下,臣等的确有错在先,还望陛下责罚。”
李承昀乃是世家一派中的代表人物,他这么一说,顿时方才被提名到的臣子皆跟在他身后跪下,浩浩荡荡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回荡:“臣等有错在先,请陛下责罚。”
余音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为民请命,皇帝五指紧紧扣着龙椅扶手,看着底下跪着的近一半的大臣,气得咳嗽不止。
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就是打着“法不责众”的念头这才请罪,如此团结,又如此无耻。
陆鹤安看着小太监不停为皇帝顺气,目光微垂,心想,难怪宋进说皇帝在京城也是举步维艰。
正在思索之际,她忽的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目光附着在自己身上,顺着那感觉望去,她在对角出看见了正直勾勾盯着她的太子,见她望来,沈暮雪唇角微咧,露出了森森白牙。
待到皇帝咳完,他也没了力气,只是将目光看向太子,指名道姓:“太子,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
沈暮雪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便径自跪下,一副悔改的模样:“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回去将所支银款全数补交,罚俸半年,还请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的虚伪亦或是别的,在他说完后许久才道:“太子身为一国储君,犯了错自然应当双倍受罚,禁足一个月,罚俸一年,其余人,但凡在折子上提到了,半月内补交只罚俸半年,但若是补交不上……”
他看了看沈令妤,沈令妤便上前一步,冷而缓的声线在殿内缓缓响起:“鞭五十,流放北疆十年。”
日光高照,陆鹤安从金銮殿走出时,能明显察觉到周围落在她身上各色各样的视线,当然,绝大多数都带着恶意。
陆鹤安恍若未觉,神态自若地往外走。
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路大人,且慢。”
陆鹤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丞相李承昀,也是方才在殿内带领一众人认罪的人。
陆鹤安眸光微转,停下脚步将目光放在这个看似和蔼的老者身上。
他不急不缓地走到陆鹤安身前,不顾旁人的目光,对他颇为和善地笑了笑:“我听闻路大人从黔州来,黔州盛产茶叶,本官恰好又喜好喝茶,不知可否向路大人讨些茶叶喝呢?”
在来京城前,陆鹤安便对他有所了解,李承昀可是实打实的笑面虎,看着和善但背地里捅刀子绝不手软,沈令妤都在他手上吃过亏,以此可见,他决不是什么善茬。
更何况,先前在殿内他虽然带领百官认罪,可在户部的账册上,她可从未见过李承昀支银,即便有也写清了来龙去脉,让人抓不着一点把柄。
对他,陆鹤安自然提起十二分警惕。
她微微一笑:“丞相有求下官自然想要答应,只是下官并非黔州本地人,因父母出海失事不得已辗转到黔州,而大部分时间又在为生计奔波,所以对于茶叶一道并不精通,若是贸然赠与,怕是失了礼节。”
她委婉拒绝,李承昀也不恼,仍旧笑眯眯地望着她:“那倒是可惜了,不过路大人若是想了解茶之一道,可随时来府上找我。”
陆鹤安点头:“一定。”
李承昀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鹤安望着他的背影,正在思索之际,一道身影从她身边走过,狠狠撞了一下她,陆鹤安险些摔倒,好在及时稳住,侧眸看去,不出所料是太子沈暮雪。
他站在陆鹤安侧前方,冷笑着望向她,一字一句,阴森而饱含恶意:“路归,你很好,本宫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