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白]今夕是何年，第二部分——在时光中流浪》pgypgy

3、章三

　　从此以后，现世的死神们开始了轮班值勤的生涯。那天傍晚浦原商店格外热闹，好几张嘴同时向浦原和夜一讨伐和抱怨是不是早就知道静灵庭会做这种BT的决定，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他们？偏偏派一个最爱教条的家伙来管着他们，那地方闹人荒吗？浦原只顾掩着扇子笑得事不关己，夜一干脆堵上耳朵到房顶去睡觉，这叫苦连天的一群除了认命以外别无选择。
　　不过几天过去了，各自相安无事，众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而且上课时间再不用找那种难堪的借口去灭虚，因为那个时间的巡视者自会搞定一切。想想是他们太笨吧，其实早这样商量好时间，也就不必把每个人都弄得忙乱不已。
　　无论专注与否，恋次依然听不懂数学课，虽然一护听了露琪亚的描述断定真央的数学教程已经达到了现世的国中水准，但恋次在真央是从来不理会选修课的，因此他的数学成绩在毕业时依然叹为观止。对于死神来说，学数学有必要吗？至少恋次从来不会费力气计算每次任务时剿灭虚的数量。
　　朽木白哉以这种身份突然出现在现世，还是给这些充满活力的家伙们带来一些期待的。一角偷偷问恋次有没有见过朽木队长怎么和校长打交道，是不是也像在静灵庭一样高傲冷淡？一护改变了沉默听课的原则，总是“无意中”提出刁钻的问题，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志；井上同学从各处收集到不少小道消息，例如最近理科□□的办公室拉门修得很勤，来过的学生都传染了丢三落四的毛病，十之有九在离开以后又跑回来找落在老师办公桌上的钢笔，另外那一个是来找月票的。连部分老师也开始养成了课间泡办公室的习惯；甚至露琪亚也在午休时塞给兄长大人一盒软包装饮料后躲起来观察情况……
　　唯有恋次不为所动，彻底当了个旁观者。那些专门找给朽木白哉的麻烦到最后都不了了之，一角失望地发现，朽木队长根本没和校长打过照面，似乎是在最初修改记忆时已经提醒过校长不要来找麻烦了；面对一护可能招来半车话解答的提问，朽木白哉只用一句“讨论下学期的内容下课后另找时间”便堵了他的嘴；那些赖在办公室的人更好对付，六番队长的冰山头衔可不是浪得虚名，半小时连正眼都没得着一个，是人也会自觉没趣一走了之；至于露琪亚那盒饮料，最后落到了恋次手里，是一次课间时队长顺手丢给他的。见恋次抱着盒子一脸不明所以，朽木白哉有点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经常见你喝这种东西。”之后就没了下文。这句话让恋次受宠若惊，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恶质的好奇，欲把露琪亚未竟的事业进行到底。他把盒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遍，最后很小声地向队长“请示”道：
　　“队长，这个我打不开……”
　　朽木白哉盯着为难得面红耳赤的恋次看了几秒，冷冷丢下一句：“纸盒上有说明。”就转身离开。
　　恋次苦笑着看看手里的纸盒，回头冲躲在树后的露琪亚问道：“我没动呢，你还要不要喝？”

　　一周过去了，新鲜感好奇心什么的也渐渐地安分下来，现世生活依然轻松惬意，朽木白哉并没在学业或工作上为难他们，其他人也就没了抱怨。可是恋次不知道为什么却越来越不自在，总觉得有些非同寻常的盲点，明明存在却偏偏看不见，而越是看不见就越想找出来。一天，恋次忽然间想到一个问题，队长来现世以后在什么地方落脚啊？他奇怪怎么才想到这个问题，之后急急忙忙去问露琪亚。
　　“大哥好像说过他住在某个街区租来的房子里。”露琪亚的回答也摸棱两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我哪有权力过问队长的私事？你好歹也是他妹妹吧，怎么都不关心一下？”
　　本以为这番话会让小丫头怒气大发，不料露琪亚却侧过头去，眼中流露出黯然和担忧。
　　“我问起的时候，大哥也没把地址说得十分详细，我想他应该是不愿意我们去找的。”她抬起深邃的眼睛望着恋次，“大哥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他比我们多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些都没有我们介入的余地。而且，我去的话，会打乱大哥的平静吧……”
　　听到露琪亚轻声叹息，恋次轻轻把手按在她肩上，露琪亚抬起头，看见恋次那个意为“我理解”的笑容，于是也微笑了。
　　“队长知道你住在一护家吧，他没说什么吗？”恋次对这件事也很惊讶。
　　“大哥说只要我习惯，住在哪里都可以。”
　　“是这样啊……”
　　恋次总觉得这个回答好像什么地方有点——
　　“露琪亚……”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们面前提起队长时叫他‘大哥’了？”
　　“恋次，今天你的问题真多。”
　　最后一个问题，露琪亚没有回答，其实恋次也并不是非知道不可，他想露琪亚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答案吧。

　　不过恋次倒底还是知道了朽木白哉的住址，因为一次巧合的机缘。一天下午轮到恋次值日，既然自己要当学生就不能推避学生的责任，由于在六番队受到的耳濡目染，使恋次对责任的态度已经由强烈地抵触变为顺理成章地接受。他一边收拾着扫帚一边又一次想到了队长，这么长时间以人类的身份呆在现世，队长恐怕也是第一回吧。毕竟是队长，不像他们一样在这里闹尽了笑话。把清洁用具放进柜子，恋次拎起书包准备离开，忽然感到一小股灵压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虽然现在是一护在巡值，不过恋次想既然遇见了就顺手管一下吧，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下楼梯，然后悄悄地从下层绕到通往走廊对面的楼梯口再飞快地跑回上层。果然，一个灵魂蹲伏在楼梯的转角处，看样子是个学生啊，而且穿着本校的制服。他胸前的锁链已经很短了，估计是死去了很久，怎么还在现世徘徊？而且，连在这所学校呆了快一年的一护都没发现吗？这太奇怪了，恋次觉得事情不对劲。这样想着，恋次已经开口：
　　“喂，你，”他把那个学生的灵魂堵在墙角里问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再呆下去就很危险了啊，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吧。”
　　虽然恋次考虑到了灵魂会逃跑的问题，但他忽略了自己的身高和表情对胆小的灵魂多么有威慑力，那些灵魂一但被逼上梁山也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之举。
　　眼前的灵魂就是这样，那个学生本来神情呆滞地缩成一团，待看到一个面色不善的红发男人正俯视着自己时，全身都颤抖了，还不等对方说完他就突然冲着人高马大的恋次冲了过去，这一下让恋次也吃了一惊，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学生的灵魂已经穿过他的身体逃跑了。恋次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义骸里，而实体是抓不住灵魂的。
　　“可恶！”恋次骂着冲他逃走的方向追去。
　　他一边跑一边吞下义魂丸，那个身体听话地自己转回浦原商店。现在恋次觉得稍微可以解释一些为什么一护没发现这个灵魂，他实在太会躲了。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已经无影无踪，如果他在一护发现他之前就发现了一护具有死神能力，他也许会主动藏起来。可是他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个地方，难道说他是死在这里的吗？
　　按捺着疑惑，恋次冷静下来，慢慢地寻找那个学生的灵络，这个不是，那一个——虽然很纤细但应该是个活人，有了，就是他！恋次迈开瞬步向一个方向发足狂奔。越来越不对了，一个地缚灵怎么可能跑这么远，而且还是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但恋次管不了这么多，他穿房越脊地要超到那个灵魂前面去，等他再一次把那个学生堵在死角里的时候，那个灵魂胸前的锁链仅剩了拇指长的半个环。这回恋次不再废话，抽出斩魄刀在那个灵魂的额头印上魂葬的标记。看着那学生带着惊惧的表情消失在眼前，恋次忽然感到后怕，如果他再晚一步的话这个灵魂就会变成虚。但问题不是灵魂虚化，而是他虚化的速度，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锁链变化得这么快，难道是因为超出灵魂力量的狂奔加剧了他的锁链腐蚀速度吗？经过了很多事以后，恋次已经不能对一些小小的异常掉以轻心，特别是刚才这个灵魂消失的瞬间，那个惊怕的表情和恋次在学校看见他的时候有了很大不同，似乎这个灵魂早就清楚净化是怎么回事并且极其畏惧它。
　　将蛇尾丸回鞘，恋次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电车里，难怪这灵魂的移动速度不正常，这家伙还真是聪明。现在看来只好在下站下车然后瞬步回去了，不过这辆电车是开到哪去的啊？这么想着的恋次自然地回头去看窗外的景物，一转身就呆住了。
　　他左手斜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朽木白哉就坐在那儿。他像其他上班族一样在座位上打开报纸，虽然脸被报纸挡住了，但是恋次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家队长。他回过神的第一个念头是：
　　队长，都看到了吗？
　　朽木白哉并不抬头，好像真的专注在新闻里了，恋次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毕竟他现在这个样子队长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应他吧。

　　车到站了，恋次已经打消了下车的计划。一位有些驼背的老妇人走上来，一直走到朽木白哉跟前。她伸手要去扶吊环，前面的人却站了起来，动作快而轻。朽木白哉一手拉上吊环，另一只手举着报纸继续看，老人轻轻地道了声谢便坐下来。这一过程发生得极其自然，让恋次不禁张大了嘴巴。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这些天来找不到队长的破绽，朽木白哉和他们最根本的不同，在于他非常明确来现世的目的是执行任务，而不是抱着随机应变的态度来体验什么，因此他对将要面临的一切早有准备，一上来就进入了角色，而不是像他们一样到了这里以后再一切从头学起，一个个手忙脚乱。
　　就这样又过了三站，电车再一次慢下来时，朽木白哉向车门走去。恋次看着队长从自己跟前经过，然后听到低声的一句：
　　“下车。”
　　恋次赶紧跟上。
　　出了车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有很久没这样走在队长身后了，此时恋次觉得相当地轻松，一种熟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恋次心里不由地明亮起来。一路上没人说话，恋次想即使他没有死神化队长也是不会和他交谈的，尽管这想法让他有点失落，不过他庆幸自己现在是不为人所见的状态，否则两个人一前一后这样在街上走也会引来很多奇怪的目光吧。
　　人行道上不觉已经亮起了路灯，就在恋次想要提问的时候，朽木白哉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恋次愣在了门口，等他想明白这个行动的意义正要跟进去时，队长却已经出来了，而且——从队长手里提着的袋子的形状来看——那是外售的便当吗？
　　不会吧，他就吃这个？
　　虽然恋次想象不到贵族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即使在他的常识里，贵族与超市便当这种东西也绝不可能扯上关系。恋次正为自己的推测惊诧不已的时候，朽木白哉已经停在了一幢房子前。这是那种典型的“一户建”住宅，趁队长开门时恋次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住家的分布不是很密集，不过每一家都是这样的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可以开花的落叶树木。虽然与朽木本家的宅院相差甚远，但至少强过他们这样寄人篱下，恋次稍微安心地想，贵族和平民到底还是有区别的，这样倒也符合队长的性格，何况现世的客观条件不允许讲究无谓的排场。
　　进了屋子以后，恋次见队长脱了鞋提着便当走进厨房，这才想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我跟来干什么？队长要吃饭吧？
　　恋次站在玄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到厨房里的队长问道：
　　“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啊，那个，队长，我……”恋次语无轮次，“队长要吃饭吧，我还是呆会儿再……来……”
　　朽木白哉从厨房里走出来，瞪着恋次，他只得乖乖闭嘴。
　　“你留下来一起吃。”
　　得到明确指示，恋次立即行动起来，跑进厨房。好歹恋次在现世呆过几个月，学会了使用燃气灶，他熟练地把水壶灌满坐到火上，然后就去洗茶杯。等水壶的气嘴一响，恋次忙端出两个便当盒子摆到居间的矮桌上。然后沏茶——一系列更为熟练的动作。待一切都停当以后，朽木白哉也来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恋次示意他落坐。恋次这才拘束地坐在队长对面，看看眼前的饭盒又看了看队长，小声地说：
　　“那么，我不客气了。”
　　打开盒盖，里面有鳟鱼和山菜，恋次盯着那点可怜的食物想：“今晚到哪间便利店再去找点东西吃好了。”
　　这是第一次和队长坐在一起吃饭吧，气氛如料想一般沉闷。恋次为了不让自己的“食速”吓到队长，只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饭，而且尽量把每一口都多嚼一会儿。天知道这么饿着肚子嚼东西有多难过，仅是这样倒还好，更让恋次难过的是他的理智正在拼命地压制一种奇怪的欲望，那个欲望此刻正极力地怂恿他抬头去看队长。正在恋次自我争斗得难解难分之时，突然听到对面唤了一声：
　　“恋次。”
　　“唔……”恋次冒着噎死的危险用力咽下那口饭回答：“是，队长。”
　　接下来恋次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队长从自己一筷未动的食盒里拨出一份米饭放在他的盒子里，又夹了一块天麸罗在上面。
　　“队长，我……”
　　“吃掉。”
　　“呃，嗯。”
　　看着朽木白哉举起筷子，恋次再一次埋下头去，刚才心里所有的纠结倾刻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咽下的食物烧热了胸口。
　　饭后，收拾好东西的恋次从厨房出来，见朽木白哉已经在桌前行笔了。看惯了手执毫管的队长突然用起了钢笔，恋次又是一阵好奇，轻步走过去一看，顿时满脸通红。队长正在批改他的数学答卷，虽然恋次他们并不需要真的通过考试，但是，但是，这样一份除了选择题以外其他地方都是空白的答卷被队长看到也足够丢脸的了，而他不知道那堂课上抽了什么风居然把名字写得那么工整。恋次窘迫万分，可是队长除了很快地在卷面上画满红叉以外并没有任何不满和不屑的表示，于是恋次心里稍安。
　　静静地看着朽木白哉像个真正的老师一样在灯下批改着试卷，恋次恍惚又回到了六番队室。数不清的深夜，恋次执行任务回来，在六番门口遣散队员，席官将各小队填报的任务情况收齐呈给恋次之后，便也相即告辞。每次踏进队舍前的庭院，必然见有一点灯光照映着远处的走廊，恋次就向着那光走去，毫不迟疑。那个地方永远是队首室。队长还在桌前运笔行书，恋次将那叠文卷放在队长的桌子的左角，移过一枚镇纸压在上面。然后就是简要的例行汇报，一般朽木白哉不再提问，示意恋次可以离开。得到离开许可的恋次便走进隔间，重新沏好一壶茶，并倒上一杯，又将托着壶和杯的茶盘放在靠近门的小几上。做完这些以后，方才行礼退出。在身后合上拉门的一刻，恋次会听到极轻地一声“喀嗒”，那是关上柜门的声音，而那个总是被恋次忘记关门的柜子，就在放着茶杯的小几上方。
　　为什么此时此刻他会想起这些细小的枝节来呢？今晚，看着队长自顾忙碌自己却无所事事地陪在灯下的恋次想，或许是最近太无聊了，忽然终止了一些规律的动作才会有些怀念固习吧。不知不觉想起了那多少个深夜依然呆在队首室的队长，他的桌子上从来都是次日计划、当日总结、队员的请示和汇报、来自静灵庭各个部门的书函、队长的会务议程，以及那一份份让恋次头疼不已的数据汇总分析报告等等。这些码作“城垛”的文件被分批移走之前，恋次每望一眼都要倒抽凉气。而现在，没有被文件埋起来，只是这样像个老师一样批改试卷的队长，让恋次感觉欣慰。恋次把手背贴上茶壶试了试，倒了一杯，推到白哉手边。朽木白哉停下笔，捧起茶杯来，白色的热气在眼前一缕缕旋升，隔着热气隐隐约约能看到恋次低头的侧脸，于是朽木白哉开口问道：
　　“恋次，那个魂魄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等这一问的恋次抬起头平静地回答：“不知道，但是很奇怪。”
　　“如何奇怪？”
　　接着恋次把下午所见的和他怀疑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朽木白哉听后不语。半晌，缓缓地说：
　　“恋次，做的好。”

　　恋次感觉时间突然静止，千本樱卍解的记忆飞速闪过。那是来自队长的第一句夸奖，他输得一败涂地，但队长说：“做的好。”
　　而刚才，恋次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但是——为什么？
　　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件份内之事，得到了如此难得的一句赞许，恋次没有欣喜，只感到心头猛然一坠。
　　这个时候，不能再装得与己无关了。恋次担心地问道：
　　“队长，究竟出了什么事？”
　　朽木白哉看着恋次，除了焦急和不安，还有一种神色在他的副队眼里闪烁——恋次以前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恳求信赖的眼神。
　　“恋次……”
　　“请不要说与我无关，队长！”恋次的语气有些激动，“我是六番的副队，您的任务即是六番的任务，我责无旁贷。”
　　“你当然责无旁贷。”朽木白哉以他一贯疏冷的口吻对恋次说：“包括必要时以身殉职。”
　　恋次便不能再问下去，心里积了一层阴云，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朽木白哉将面前的试卷整理好，站起身来。恋次还在桌前沉默，直到朽木白哉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清醒过来，冲到玄关，正好看见门在关上。
　　“队长——”
　　推开门，没有背影。莫非——果然见义骸站在一旁。
　　“朽木大人请您在这里等。”那个义魂静静地传达。
　　要老子在这里等，开什么玩笑。一个瞬步，恋次就从那个义魂面前消失了。有些事情平时做做梦倒还可以，当真要体验一下是绝对无法忍受的，比如听那个家伙以队长的声音对他使用尊称这件事。

　　现世的晚上相当喧闹，街上熙来攘往人潮如流，道路两边的招牌霓虹闪烁，仰高俯低俱是一片灯火通明，为人们期待了一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恋次动员了全部经验和直觉来寻找队长此时的行踪，他在那些五光十色的影子里穿梭，那些与他完全无关的、看得到却不能融染他的丰富色彩让恋次一阵阵眩晕。这些擦肩而过的欢快的普通人，脸上闪映着与流魂街的人们完全不同的表情，恋次在今夜第一次发现了这一点。这就是他曾经嘲讽过露琪亚的——“人类的表情”。露琪亚是死神，死神是什么？具有强大的灵力，没有寿尽的终点，但仍然是人的灵魂啊！在她胸腔里也有一颗会流血的心。恋次终于明白为什么身为死神的露琪亚会有了人类的表情，有没有人类的表情根本不在于沉重的血肉之躯与轻盈的灵魂的区别，而在于那颗心被放在什么地方。
　　来到现世以后，恋次意识到了自己正在逐渐改变。他像活着的人们一样，即时即刻地表达着自己的知感，看到稀奇的事物发出惊叹，听到有趣的话就要放声大笑，人生只有一辈子的时间，错过此时便是失去了一生的机会。现在，恋次知道自己也开始有了人类的表情，将一百年里被压制的喜怒哀乐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将生命抛诸逆流，义无返顾。因此，若此时的他面临五十年前那样的选择，他一定会不惜一切留住露琪亚。
　　恋次放慢了脚步，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耐心地梳理纠杂的情绪，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队长刚才的回答令他不安，令他担心，不是为了静灵庭的命运，不是为了现世的人们，当然更不是为了不知所谓的正义。恋次猛然间醒悟了，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安抚着那颗有力地跳动的心，对自己说：
　　“我不想失去灯下那种宁静的感觉。”
　　绝不想失去，那是恋次渴望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很久，街上行人已见明显稀少，但恋次依然一无所获。空座町虽然不是中心城市，毕竟也是人口聚集地，要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恋次当然可以去感知灵络，不过那样队长也会察觉到，但这一次恋次不想被队长知道他跟在后面。恋次追出来以后就明白过来，这个时间出门的队长自然不是散步，只因为这一段是他负责巡视的时间。没有目标的恋次靠在电灯柱下打着如意算盘：没准他原地不动的话，队长迟早会从眼前经过。
　　也许恋次最近的运气就是这么的好，巧合接二连三，只要他敢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那个念头刚落，天就变了，几道阴冷的风过后，积蓄了一天的雨气终于从天而降，人群由加速蠕动的团变为四散奔逃的点，很快街上只看见雨线密集。在一顶顶移动的伞中，那点纯正的白色便突现出来，羽织的下摆和银月风花纱在恋次的视线里一闪，便飘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小巷曲折而幽暗，在雨夜里更是阴冷深沉。巷很窄，夹在两排民房中间，只有微弱的灯光从人家的窗口里透出来，朦胧照见湿漉漉的石板路。恋次很小心地把浅色的头巾藏在怀里，灵压完全收敛，只要他想，死神的脚步在现世的地面上根本落不下半点声音。恋次就这样跟在朽木白哉的后面，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这是恋次隐蔽的极限。
　　朽木白哉的巡视安排在夜里，而且是一天的巡视里时间最长的那一段。从亥时初刻始至丑时正刻终，以现世时间为计是整整六个小时的时间。在现世，每天这段时间里，人们和家人相聚、与朋友喝酒、打电话聊天、看电视、做功课、直至困意袭来去梦会周公。在尸魂界，每天这个时候正是家家炊烟袅袅、酒店生意兴隆的时候，人们教训孩子、吹牛打架、最后终于统统散场去找枕头。当然对朽木白哉来说这不算什么，这是他作为队长以身作则的自觉，是朽木家作为四大贵族之首的家训，可是恋次不能因此而心安理得。
　　自发誓要超越朽木白哉的那一天起，恋次就反复地告诉自己一句话：
　　朽木白哉是一个很强的死神。仅此而已。
　　贵族当家，六番队长，那些名号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死神究其根本亦是魂魄，而魂魄都有一颗会流血的心。恋次一直都很想看看朽木白哉流血的样子，这样他才能放心地确信这个灵魂也和自己一样有着脆弱的内核。然而，当那一刻终于发生，恋次的心跳却骤然止拍。他从此灭了这个念头。
　　前面的人突然放慢了脚步，恋次赶紧闪到电线杆后面。黑夜里雨水发亮，一根根扎下去的声音，轻细得很让人难解心痒。朽木白哉用拇指轻轻推出了千本樱，恋次的后背一丝发紧。现在他与朽木白哉相隔的距离正好是每天在课上与队长的背影相望的距离——6米。然后，朽木白哉停了下来，借着雨丝折射的微光，恋次才发现小巷已到尽头。
　　那堵墙很高，墙后弥漫的树影完全挡住了后面的建筑，一柱光从最近的窗口投下来，把小巷的尽头据在一片琥珀色里。在墙角下堆着几个旧木条箱，湿透的木头散发出霉烂的味道，闻到这个气味的恋次在第一时间反应出一个词——“朽木”。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忽然有雨水飞进了眼睛，恋次急忙眨眼。再睁开眼时，他看见箱子之间的缝隙里蜷着一团会动的东西，他的队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东西，左手仍然托着千本樱。那团在一起正瑟瑟发抖的是一只猫，一只极寻常的背上有灰色条纹的猫。而且，这只猫快死了。
　　猫的眼睛是睁着的，尽管全身止不住颤抖，但它的一对瞳孔却瞪得发亮，那只猫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紫檀色眼睛，它寸光不移地盯着面前高大的死神。朽木白哉纹丝不动，这只猫就这样蜷着发抖的身躯与他四目交对。猫的眼神恋次并不陌生，那是沧桑尽头的无畏和坦然。就在这漫长的对视快让恋次四肢麻木的时候，猫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摇晃着走向朽木白哉。当它走出阴影，恋次才看到猫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但依然很深，从鼻梁直到额头。
　　猫很吃力地迈出一步，突然地，它的瞳孔猛一收缩，一股邪气的灵压疾速从猫体内窜出来，那股灵压欲图霸占这个身躯的控制权，而猫的原意识拼死与它抵抗。恋次的脸色变了，他见过相似的反应，就像……虚化前的一护！
　　猫的灵魂开始挣脱出窍，终于忍不住发出极其惨痛的呻吟。“啪”的一声，灵躯交连的锁链挣断了，猫的躯体倒下来，摆脱了身体的灵魂从面部开始扭曲，狭窄的面孔上沿着疤痕积起森森死白。恋次险些喊出声来，猫胸前的锁完全不受控制地向胸口蚀烂——和下午那个学生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朽木白哉向前迈了一步，恋次强烈克制住跑过去的冲动看着将要发生的一切。朽木白哉松开了千本樱，他向着猫单膝蹲下来，右手轻轻抚上猫的背。猫忽然平静了，白哉掌心的灵压镇住了它的灵魂，可是转眼虚化又开始折磨它，朽木白哉却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依然以均匀的节奏拍抚着猫的后背。猫用最大的力量睁圆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朽木白哉，慢慢地，慢慢地，猫放低了高耸的背，顺伏了皮毛，两只紫檀色的圆眼睛里渐渐涤荡了浑浊，胸口的灵魂之锁不再削短，生成了一半的白骨假面裂开一道细纹，然后粉碎了。从始至终，朽木白哉不曾有一丝动容。猫极力平衡着身体走到朽木白哉脚下，倚着他的膝头躺下来，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有一百年了，阿散井恋次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

　　朽木白哉转过头，看着十步以外立在雨中的高大的红发副官，缓缓地低声问道：

　　“恋次，为什么哭？”

　　恋次完全管不住自己，从眼眶里汹涌奔淌出来的，是滚烫的泪水。　　
　　一瞬间，恋次出现在队长面前，突然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将朽木白哉搂进怀里。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白哉微微一怔，稍抬起手又放了下来。就这样在恋次的怀抱里保持着单膝蹲跪的姿态。白哉看不见恋次的面孔，只有那一头烈火般的红发在眼前燃烧。隔着宽阔的胸膛传来一声声连贯而厚实的搏动，是恋次深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