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白]今夕是何年，第二部分——在时光中流浪》pgypgy

2、章二

　　恋次不知道是几时坐下去的，只记得方才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队长”及时地堵在了嘴里。他很艰难地试图把耳目接收到的信息分类辨别，终于渐渐搞清楚了眼前的状况：
　　左前方，一护僵硬地把头转向旁边的露琪亚，后者的灵魂显然已不在岗；隔两排，石田正以理论难以容忍的速度每秒推六次眼镜；身边的茶渡镇静地挂着冷汗，而悄无声息的身后，估计一角和躬亲早就背过气去了；唯一没有被打击到的只有坐在露琪亚右边的井上同学，不时抬起那张天真的笑脸，一如既往地勤奋地记着笔记。
　　恋次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桌子正前方6米处就是讲台。在今天以前，这个距离还对恋次毫无意义，但从今以后，“6米”在阿散井恋次心目中就是一个神秘的概念。尽管此时恋次还无法预料到，未来所有的清醒和困惑都将在这个距离两端徘徊。
　　6米之外的讲台后面，“朽木老师”正面对着黑板奋笔疾书，黑板最左边留着三寸宽用粉笔隔出的一列，里面写着四个恋次再熟悉不过的字——“朽木白哉”。恋次没听见队长是怎么做自我介绍的，事后经多方求证得知，他家队长根本没有为自我介绍废话半个字，一进门直接转向黑板写下名字，然后在旁边划下一条长长的分隔线。
　　朽木白哉
　　恋次盯着那个名字，每一笔每一画都标示着名字主人的特征，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笔迹，曾经签缀在无数份让恋次不知所云的文件末尾，直看到恋次能闭着眼睛用手指准确无误地沿着那四个字的笔画把它们勾勒下来。盯得久了，恋次就发现粉笔的线条和毛笔的线条有一些细微的差别，黑色的毛笔字总那么沉重，无论写得多小都让人一眼望去感觉到那名字压在纸上的份量；白色的粉笔字却是单薄的，看久了就会觉得那个名字劲瘦苍白，实在像极了写下这四个字的人。恋次无法移开目光，这个名字是整个黑板上他唯一看得懂的东西。
　　但是慢慢地，恋次的视线开始平行移动，直到那个背影，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熟悉是一定的，从很久以前的凝望到终于距他一步之遥。而这陌生感——恋次稍微迟疑了一下便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朽木白哉的背影上没有那个醒目的“六”字。
　　朽木白哉，除了来自静灵庭的死神，谁也无法了解这四个字在尸魂界的意义。

　　几个月前，那场决定了今日僵局的战斗所激起的各种情绪已经逐渐在尸魂界淡去，不忘记就无法从过去中挣扎出来面对危机四伏的现状。此时此刻，露琪亚、一角和躬亲、一护和他的旅祸同伴们，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听着朽木白哉讲三角函数。但恋次做不到，他清楚记得那次他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而且记忆犹新，那些东西顽固地渗透到他的梦境里，让他的灵魂亡命奔波，一夜又一夜。
　　恋次梦到从现世带回露琪亚的那个深夜，一护巨大的斩魄刀在路灯下反射着着雨洗的镜像，然后那把刀裹着狂放的灵压对他当头斩下……
　　恋次梦到六番队的牢房里，露琪亚背对着他坐得笔直，宁静地笑着给了他一句回答。很久以前就察觉到她的端庄与生俱来，而她那天的端庄让恋次心寒彻骨……
　　恋次梦到再次和一护的对决，眼前有一个血红的影子，含着利刃的胸口在畅快的痛楚里轻松起来，他揪着谁的衣领大声嘶喊，直至……恳求……
　　恋次梦到昏沉中突然听到的一句话，每个字都是冰冷的棱锥一根一根地钉进颅骨，让他几乎瘫软的脊梁再次拼死撑起身心的支柱……
　　恋次梦到闯向刑场的那天，在通往双殛的最后一条厅廊上，灵魂燃烧着理想，湿滑的手心里，鲜红滚烫的蛇尾丸向着天空咆哮——漫漫樱雪从天而降……
　　最后，恋次在梦中听到无边的黑暗里，冰雪融化的清溪温暖地缓缓地流淌……
　　醒来，尽是过往。恋次回想起那天在四番队病房里笨拙的表达，如果一护不来打断，他也许会顺着那“超越目标”的借口继续编出一段立志故事，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真心的想法。难得没有装束贵族标志的队长淡淡地望着窗外，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一幕的恋次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他其实根本不甚明白自己的想法，即使当他默默看着沉睡的朽木白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特意来四番探望。
　　恋次以为，对露琪亚说出了那些话的队长会从此放松下来，甚至会与他人——至少是露琪亚——变得亲近一些。但是恋次的想法太简单了。
　　朽木白哉依然是朽木白哉，改变的是其他人。
　　露琪亚双眼再次注满了神采，对恋次呼喝得越发底气十足。“兄长大人”的称呼虽然没有改口，却是自信满满的语气；吉良、修兵见到六番队长问候时少了僵硬，语气礼貌真诚；日番谷队长与朽木白哉半途偶遇，天才少年在大贵族面前不再奋力地昂首挺胸却显出了身材的成长；六番上下变得勤快了，即使队长还是像从前一样对这些积极的变化不加任何赞许之辞；恋次自己也改变了工作习惯，每天到队首室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填写队员出勤表，晨训后给各组分派任务，傍晚收集每组任务情况汇报，最后完成工作日志。这个系列日程再也不需要被人催促，队首室里的对话少了，彼此间的共事气氛反而比过去更加融洽自然。
　　恋次觉得自己开始喜欢上了忙碌的感觉。一次副队长会议上，同级们无意中发现恋次少有的没在大发牢骚，都诧异起来，恋次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抱怨什么？老子现在心情超好啊！”于是有人恍然大悟状，后面十番队的乱菊姐姐趴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吹着“仙气”说：“终于进入角色了？”
　　可是恋次不明白，为什么队长没有任何改变？为什么同时说出了“谢谢你”和“对不起”的朽木白哉，还是原来的那个朽木白哉。
　　哪怕是现在，他穿着现世的服装，一丝不苟地扮演着老师的角色，那毫不动摇的坚定和冷傲犹然如在静灵庭一般，没有半分让步的余地。恋次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他不禁以为那天在双殛上听到的故事只是梦中的错觉。
　　相当一部分人把朽木白哉形容为“冰山”，但在恋次看来，他家队长根本就是一块铁。

　　忽然间，桌斗里的任务发报器叫唤起来，与此同时教室里另外四台发报器也跟着连声尖叫。虽然没有灵力者什么也听不到，但是，这个教室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同时把头转向黑板以外的方向，那动静也是相当可观的。难得这次没有发生以往那样的“集体如厕”事件，所有知情人士都齐齐把目光聚向讲台后面的人。可是好一会儿居然没有反应，准确地说朽木白哉连头都没回一次。就算你大少爷不屑于随身携带那玩意，这么多“蝈蝈儿”一块叫唤你总能听见半声吧？想到这里黑崎一护怒从心生，刚一起身却被露琪亚一把拉了回去。一护瞪着露琪亚，对方敏锐地向他使了个眼色，一护恍然，两人同时回头，发现正狠狠戳着恋次后背的一角和躬亲也和他们是同样想法。
　　被千夫所指的恋次快要炸了，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迁怒于人”什么叫“避重就轻”什么叫“欺软怕硬”什么叫“李代桃僵”，早几年如此真央的国文老师九泉之下也欣慰了……我说你们一个一个的为什么都推我去送死！！
　　因为你是六番现任副队长——所有人刀子般的眼神如是说。
　　算你们狠。恋次把心一横，腾地一下站起来，桌子被推开半尺，桌脚和地面发出极刺耳的一记磨擦声。恋次刚要大声宣布他的“如厕请求”，突然黑板前银光乍闪，一道霹雳横空直射窗外，顿时轰然炸响，紧接着一声悚人的惨呼，灵力高强者眼见空气中隐现一具表情扭曲的白色髅骨，巨大的厉爪向空中挣扎了两下便散成一片黑色的尘埃。
　　破道之四，白雷。

　　“名字。”
　　严厉淡漠的声音拽回神魂若干，朽木白哉从黑板前转过身来，双眼盯着矗立在教室中的恋次问：
　　“你的名字。”
　　“恋次，阿散井恋次。”六番副队飞快地进入状态，配合地回应队长，却不自觉地把“恋次”两个字在前头强调了一遍。
　　“未请示无故起立，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是！”
　　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恋次重新坐下。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队长这句话让恋次安心莫名，在他听来和“任务之后到队首室来”完全是一回事，那是恋次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心情好转的恋次开始回味刚才发生的事。
　　那只虚应该具有改变灵压气场和隐藏身形的能力，不过仍然是个废柴角色。但关键不在这里，如果刚才是他们出手的话，很可能因为那只虚的能力而短暂失去目标，虽然结果不会改变但是免不了要多跑几步。队长那一击看起来很巧合吧——即使其他人没有留意，但是恋次刚才确实略有感觉，朽木白哉在片刻之间外泄了少许灵压，刻意而不着痕迹。那样的灵压他在任务中常常遇到，就像现世某个刚刚出窍的灵魂初次感受到虚的存在，因惊慌而释放的灵压。这个做法，说白了就是诱敌，然而恋次也老实地承认：自己做不到。别的不说，单是控制灵压微妙变化的时机这一技巧，就足够把他们甩下上百年。即使当初被队长的卍解打得落花流水时，恋次也没有这么心甘情愿地承认——他和队长的距离相差很远。恋次和朽木白哉相隔一步的时候他完全没机会看到，但现在他看到了，朽木白哉的力量和决断依然超出他的想象，6米这个距离真的有点让人灰心丧气。
　　恋次偷眼扫了一下四周，发现刚才那些发呆的愣神的不知魂在何处的此时全都埋头记着笔记，教室里团结得像个真正有学习气氛的班级一样，而他阿散井恋次，则是给全班平均成绩拉分的那个多余的分母。数学这东西，恋次的确是一点都不在行。

　　课后，恋次自去“挨训”，其他人聚在一起交流心得。一角和躬亲异口同声地发誓说从没听朽木队长一次说过这么多话，露琪亚和一护由于个人特殊经历而沉默不语，茶渡难得地发表意见说当老师说话这么少不好吧？井上和石田点头附合，但是井上补充说奇怪虽然话少但是没有听不懂啊……后来有人统计过，那节课上“朽木老师”一共说过十六句话，如果不包括那句大多数人不知道的破道言灵就只剩十五句。再后来，有人发现这十五句话里有三句是对着恋次一个人说的。再再后来，很久以后翻起旧账的他们才开始思考，五分之一这个数字代表了什么呢？

　　现世高中的□□办公室——恋次第一次踏进来就觉得这个地方——太拥挤了。桌子横七竖八，两张、三张拼在一起，中间的过道几乎只能走一个人，恋次看着轻车熟路直奔自己办公桌的朽木白哉，心想：队长你确定你在这地方呆得下去？
　　朽木白哉在桌前坐下来，回身见恋次还愣在门口，便一眼瞟过去，恋次后脊梁一个抽筋，赶紧左拐右绕地冲过来，一路上无视在坐的其他老师，并不慎撞上了物理老师的桌子，让那杯刚刚泡开的速食面大头朝下栽向地板。
　　随着一声敷衍的“对不起”，那头红发就从物理老师眼前掠过去了。一来到朽木白哉面前，就仿佛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身后任多少白眼微词都被自动屏蔽掉了，可恋次还是很不习惯，这里毕竟不是六番队首室啊。
　　“恋次。”
　　“呃，是。”
　　“自即日起，每日午时至申时本区域的巡视由你负责。”
　　“是，那个……”
　　“这是其他人的巡视时间，你交给他们。”
　　恋次接过队长递来的一打表格，上面标注着在现世的每个死神的巡视时间，并注明巡视者每三刻上报即时情况同时确认自己所在位置。等恋次抬起头，朽木白哉继续说：
　　“技术开发局已经开放了发报器通迅功能，临时问题可以求助浦原商店。”
　　确认队长不会再说话，恋次这才小心地问道：
　　“那个，队长……准备在现世呆多久？”
　　朽木白哉看了看斜对着办公桌的窗口，淡淡地说：“直至静灵庭再度下达命令。”他再次把目光转向恋次，“还有问题吗？”
　　恋次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这个回答显然太意外了，虽然队长每句话都说得理所当然，可恋次坚决不信静灵庭只为安排巡视时间就突然把一位队长调派到现世来，而且还是“这等”级别的。可是恋次更加难以置信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没有问题，我出去了。”
　　刚要转身，恋次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罐红茶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虽然刚刚没问出口，不过恋次并不后悔，在那种情况下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复。队长是那种不说废话的人，既然他没有解释那就表示恋次没必要知道。走廊上的恋次长出了口气，回头望望那扇门，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有点丢脸，那罐味道粗劣的红茶想必队长是不会问津的吧。浅浅地叹了口气看看手里的巡值表，恋次立刻恢复了精神，想象一下呆会儿那帮家伙叫苦连天的模样也是挺有趣的。于是迈开大步走向教室的阿散井副队完全不知道，门的另一边，六番队长正握着那罐还带着恋次体温的红茶，陷入了失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