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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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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
恋次直挺挺地坐起来,额头的刺青被眉毛推挤成许多短粗的线段,刺青的主人死死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半晌,缓过神来的恋次摸一把后颈,果然全是冷汗。
这时屋外的门廊上由远而近传来急躁的脚步声,耳边“咔嚓”一声巨响,拉门被扯下了门框。谌太拎着已经“离岗”的半扇纸门,冲着屋里大声叫唤:
“白吃白住的家伙,大清早你抽什么风!”
恋次慢慢地把头转向门的方向,静静地发了一分钟的呆,视力终于切换成工作模式,继而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与他视线齐平的小孩左边眉毛上跳动着好大一个“十字路口”。
好吧。
恋次掀开被,站起来,伸了个痛快的懒腰,穿衣,拉开壁橱的门把义骸拖出来,钻进去,活动一下颈部,走出门,经过谌太身边,向盥洗室走去。全程历时五分钟,除了中途打过一个哈欠以外,恋次没有其他面部表情。
不用看也知道,背后那个小子正在全身发抖,倒数计时开始:三、二、一、来了——堵耳朵——
“白吃饭还这么嚣张,敢无视我!!!”
话音刚落,几个大跨度的脚步声接近噪音源,然后就是一声阴沉的问候:
“谌太先生,请不要在清早打扰大家。还有,门的修理要从工钱里扣。”
最后,浦原商店塔一样的店员提着那个不断叫唤着“你放手”和“是那个白吃饭的先喊的”小子的后领走过恋次身边,顺道问一声:“吃白饭的先生早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小孩和恋次的视线再一次持平,恋次对着那个小猫一样被人拎在手里的咬牙切齿的小东西,回报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如此这般,恋次同学心情无比轻快地哼着小曲,坦然地去吃不要钱的早餐。
转眼来到现世已经两个多月了,阿散井恋次,护庭十三番六番队的副队长,浦原商店暂住的“吃白饭先生”。若说刚开始还因为这个头衔坐立不安的话,经过两个月的试炼,现在恋次对“吃白饭”的生活已经心安理得,不止心安理得,而且用一招“置若罔闻”予以回敬。“笑话,老子是六番队练出来的,装木头脸?小菜一碟。”
这一招的有效程度恋次可是有亲身体会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家伙的漠视有多气人。
见鬼,又是“那家伙”……
那家伙——六番队队长朽木白哉——离开尸魂届七十四天零六个小时,现在的恋次平均每隔三分钟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想起朽木白哉。当初明明很解气地说着:“老子终于自由了,老子终于能过两天不提心吊胆喝酒的日子了!”而雄纠纠跨过了穿界门的。天晓得为什么,离队还不到三个月,堂堂六番队副长居然会犯起“相思病”来了?
怎么我说了“相思病”是吗?不对,是“思乡病”啊!好像也不对……
在恋次现存的记忆里没有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如果这句话被多愁善感的诗人表达出来,大概会害得一大票中老年妇女抹眼泪吧?幸好恋次缺乏这等才情以及不良嗜好。“家”对恋次来说什么也不是,在他生前或许有个家,也或许没有。很久以前恋次想过,很认真地想过。他设想自己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或许是贫民家吧,就和他在流魂街下层见到的那些人家差不多。每天傍晚,暴躁的父亲干活回来,母亲做好晚饭,一家人围着灶火坐下来。刚端起碗,父亲就用粗话责骂孩子,好发泄别处积来的怨气。多数时候,母亲和孩子们就默默听着,偶尔大一点的孩子会低声地顶上两句,这时父亲就借着酒力使劲拍桌子,大吼大叫,最后被母亲劝着哄着,一头倒下去,不一会就响起雷一样的鼾声……
这些猜测没有定形,想象中的画面总会有些出入:有时是父亲的职业,有时是母亲的面孔,有时是兄弟姐妹的数量。恋次在刚到尸魂界的前几年,常常站在河边,摸着脸对着自己的倒影想象过家人的模样。但无论这些想象中的情景如何变化,有一点恋次始终确信——他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的父亲不是贵族。不管是阿散井这个姓也好,还是他自己比同龄人强壮的身体也好,包括那与“生”俱来的刺青都让恋次相信,他活着的时候和死后一样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
恋次觉得自己生前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然后他就想自己是怎么死掉的,同样是很认真地想。某一天,因为一场厉害的传染病,也许是一次饥荒,或者干脆是一次火灾、一场战争……反正,他一定是非正常死亡,在人生道路不足五分之一的地方折回了起点——尸魂界。
除了“阿散井恋次”这个名字,生前的事全部从他记忆里消失了,这其实不是正常现象,但恋次不想深究。就像是老天替他打抱不平一样,恋次在尸魂界的记忆力反而好的出奇,一百多年里发生过什么他都不会忘记。现在他都能想得起到尸魂界的第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带忧郁,在河边的木桥上独自徘徊,他甚至记得那人细长的手臂是怎样地藏起面孔,蹲在桥上发出一声声抑止不住的绝望的呜咽。恋次讨厌想起这些,可他不能忘记。痛苦永远多过快乐,能清晰地历数百年过往的恋次,体会到了良好的记忆力是种多么可怕的折磨,因此他觉得能忘记现世的“家”,其实是一种幸福。
流魂街78区,根本就没有“家”这种概念。恋次有朋友,有玩伴,直到有露琪亚,他才觉得在“朋友”和“玩伴”的前面应该还有一个位置,但恋次不能确定那个位置是不是叫作“家人”。
然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露琪亚就成了朽木家的养女,连同那个“家人”的位置也一起关进了贵族的围墙里,赫然断送了恋次拥有“家人”的希望。
真是可恶!
五十年前,恋次恨自己,也恨朽木白哉。五十年过去了,恋次依然恨自己当年的优柔寡断以至于最后轻易地放手,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来对待朽木白哉……
你瞧吧,又在这样想,见鬼。恋次狠狠捶了捶脑袋,他说服自己这只是由于多年来习惯了六番紧张的工作,而导致突然放松的精神出现的不适反应。
自破面军团一役以后,蓝染又一次消声匿迹。中央四十六室被蓝染灭尽,静灵庭的命令便由护庭番队会议下达,省去了不少时间,也减少了传令失真的机率,蓝染虽然给静灵庭惹了大麻烦但不否认他也为尸魂界做了件好事。破面军团的入侵不过是蓝染的投石问路,他的想法依然莫测高深,他依然把握着全局,把静灵庭挂在头疼又无计可施的现状里。井上被救回来了,但过程似乎太过顺利;一护也安然呆在这边的阵营与他们并肩作战,蓝染似乎没有受挫之意,看起来对争取一护并不积极。这短暂的风平浪静不知能维持多久,静灵庭只得保持小心谨慎的态度防患未然,因此,恋次、露琪亚等数位死神被命令留在现世,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听候调遣。
现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只要顺手做做魂葬和灭虚的工作,恋次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事事。是不是灵魂都有所谓的“贱骨头”?恋次觉得现在每天过着晒晒太阳睡睡午觉喝喝小酒——这种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的时候,却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于是就想找点事干干。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止一个,几经比较,权衡再三,恋次得出结论:不管是呆在浦原商店被小鬼头呼来喝去,还是在便利店对顾客点头哈腰,都不如当一个高中学生来得有成就感。前一段一直在打仗,至使恋次无暇顾及体验学生生活,但见到露琪亚在现世高中玩得不亦乐乎,让恋次也有点心痒,不由好奇现世的学校究竟和静灵庭有什么不同之处。因此,现任六番副队长阿散井恋次,又一次穿起制服,在空座町高中当了卧底。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形容词匮乏的恋次只能用“舒服畅快”来形容这样的天气。一路走过大街小巷,现世的色彩比流魂街要鲜丽热闹很多。这个时间许多店还没开始营业,能看到有人进出的几乎都是二十四小时经营的便利店。路过花太郎和岩鹫曾经打过工的便利店时,恋次习惯性地拐进里面,从架上拿了一听罐装红茶。花太郎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收款台上又换了一张新面孔。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有点胆怯地收过恋次递上的1000元纸币,在找零钱时因为太过紧张,那一把硬币还没递到恋次手里就散掉了。伴随着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地上和柜台上都有硬币在旋转跳舞。那孩子慌慌忙忙地蹲下去捡硬币,站起来时满头是汗,捧着硬币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后面的顾客开始小声地抱怨起来,便利店的老板也随着动静打开了内部工作区的门,眼看一顿责骂就要落到这个倒楣的小子头上。就在这时,恋次开口了:
“我太着急了喔,抱歉抱歉。”
然后转脸给后面的秃顶大叔一秒钟“深刻”地注视,不停唠叨的家伙马上噤声。
收好零钱,恋次充分欠起嘴角冲着那个店员笑了笑,刚才还对他的刺青畏惧不已的孩子一怔,脸上立刻浮现出生动的光彩,向恋次深深鞠了一躬,大声地说:“谢谢,欢迎下次光临。”恋次满意地把那罐红茶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塞进口袋,出门时顺手摸出头带扎在额上。
帮那个孩子解围完全是恋次的下意识行为,就像他很多次冲动一样。虽然没有特别去留心,但是恋次喜欢帮助那些看起来很胆小的孩子,从他在流魂街起就是。那些孩子小心翼翼的眼神总能触动恋次的英雄主义情结,他从来都不吝于在这些“胆小鬼”们遇到麻烦的时候帮上一把,久而久之,恋次在流魂街上混成了一个“首领”。离开了流魂街的恋次依然爱管这类大大小小的闲事,只不过他帮人解决麻烦以后,也忘不了教训一下那些惹事生非的家伙,让他们“好歹长点志气”并提醒“就帮你这一回”,而不出几天这番情景又重演一遍。恋次不知道是自己太强还是天生就和弱者太有缘份,到他上真央为止,凡是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几乎都被他帮过并教训过。从流魂街不成器小孩子到灵力优秀的吉良和雏森,回想起来,从没被如此关照过的人只有露琪亚。
露琪亚不是个被人保护的角色,她的坚强包容得下很多人,安慰过很多人,也许正因为如此,露琪亚对恋次而言是特别的。可是,恋次万没想到露琪亚也会表现出胆怯和拘谨,也会怀着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别人。恋次更没想到的是,当他见到这样的露琪亚的时候,他的英雄主义竟然全面崩溃,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
从来没有这么地不甘心,失去“家人”的伤怀恋次尚可以藏在心里,但是让露琪亚如此难过就绝不可原谅。恋次重拾勇气发誓——超越朽木白哉!
天啊!我又在想……老天,你放我过吧!
恋次在心里哀求,鬼才知道他一个早上究竟从多少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联系到了朽木白哉。队长啊,我保证回去以后不再迟到早退偷懒开小差工作时间喝酒自做主张加餐吃鲷鱼烧……您就高抬贵手,放开我的那条灵络吧!恋次再次恳求。
前面出现了三三两两穿着制服的身影,一抬头,已经来到学校门口。恋次直奔三楼教室,拉开门,看见自己桌子后面坐的两位都是尸魂界的熟人,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嘛。
“哟,凌赖川你也在啊。”恋次上前打招呼。
“既然六番和十三番都在,为什么十一番不能来?”
很不见外地被人勾住了脖子,恋次一回头就看见斑目一角那个亮堂堂的脑袋。刚想转身顶他一句,后脑勺就突然遭逢一掌,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谁干的,恋次头也不回地叫:
“死丫头,你犯什么病呢?”
“哟,大野狗一大早就乱吠啊。”
露琪亚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完全一副“我就喜欢看你出洋相”的架式。恋次搁开一角的胳膊,准备和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干一场轰轰烈烈的嘴架,冷不防露琪亚身后升起一本书,很清脆地拍在她头顶上。
“喂——”露琪亚捂着头转过脸去,身后,橘子脑袋的黑崎一护皱着眉头说:
“你挡路了。”
“你不会用说的吗?笨蛋!”
“我说了,你没听见。”
“你说了什么?!”
“我说‘喂’,你没反应。”
“……%¥……•#•¥#•”
“(*¥#+*@#)((*0……”
好一个热闹非凡的早自习啊,同样捂着后脑勺的恋次想。摸了摸口袋里的红茶,恋次想起来头一节课似乎是代数。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节课不用来睡觉实在太可惜了,那么提神的红茶等会儿再喝不迟。来到现世以后,恋次开始喜欢上了红茶的味道。
恋次本身并不讨厌喝茶,但也不特别喜欢,在尸魂界喝不到红茶,要喝茶只能品尝到传统的香苦。但是恋次学会了泡茶,向来对茶不感兴趣的他在来到六番队以后,迫不得已被熏染出一身茶香,这全都归功于六番那位恪守规矩的队长。今日事今日毕是六番的基本信条,在此基础上更重要的一点是精益求精,六番上至队长下至杂兵无不受到此两点的约束和苛求。在这样的强化劳动下,养成喝茶提神的习惯也不足为奇,更何况担任副队的恋次更多了一项为队长泡茶的任务。朽木白哉的挑剔是众所周知的,对什么都不例外,恋次一趟一趟端茶端得手酸倒水倒得腿软,终于掌握了泡茶这一具有传统意义的技能。或许习惯就是这么个可怕的东西,到了现世,不再有紧张的工作和追命似的督促,恋次却犯起了茶瘾。现世也有听装的绿茶饮料,但那味道太甜腻,让恋次喝着只有反酸水的感觉。几经尝试,恋次终于发现了这种罐装的无糖红茶,喝起来虽然不是很香,却在将要咽下喉咙的那一刻,让恋次尝到了六番队室里久违的辛苦味道。于是,恋次喜欢上了红茶,每天早晚都会买上一罐,将那种稍纵即逝的苦味咽下去的时候,恋次也略有遗憾地想:要是这个苦味能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就好了……
好吧,你赢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盯着红茶罐的恋次解嘲地笑了一下,我一定是有点“想家”了。
很早以前恋次就听说过“离地三尺有神灵”这句话,而此时此刻他的亲身经历充分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上课铃响,在班长的口令下全班起立,从门外优雅地走进来的数学老师,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左手拿着教案,身过处垂肩长发飘然,最为醒目的是——那头顶和鬓侧漆黑的发上束着五只雪白的牵星箝。
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