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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二卷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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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四十八章关心
莫城如到楼下向客栈掌柜要了几碟饭菜。客栈本就不大，眼下又是封城，几乎没什么客人，没等多久，店小二就匆匆把饭菜送了出来。
莫城如道了谢，接过饭菜时多给了些银两。
小二年纪不大，腿脚麻利，性子也热络，早知道莫城如是将军府的侍卫，见他要亲自端上楼，便一再要求代劳。
莫城如婉拒了，转身踏上楼梯。
小二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句：“没想到将军府还有这么客气的官爷。”
“瞎嘀咕什么！”掌柜的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飞快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声音斥责，“不要命了？”
小二揉着屁股嘟囔：“我又没说错，将军府那些人不都凶神恶煞的？现在还堵着城门，天天在街上晃悠，也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人都快憋死了。”
掌柜的气道：“滚滚滚！干活去！”
小二辩解：“水缸满了，柴火劈了，桌椅板凳都快擦脱皮了，后院的老母鸡都喂胖了三圈，还有什么可做的？再说连个客人都没有，收拾给谁看……”
掌柜的被噎得眼珠发红：“我花钱雇你来是干活的，还是来气我的？！”说着又要抬脚，小二扭着屁股躲开，撇嘴道：“行行行，去就去。”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后厨。
他走后，掌柜的赶紧抬头往楼上瞅了瞅，生怕被莫城如听见——他可不想得罪将军府的人。只是还没看仔细，门口就走进来一位男子。
这人一袭黑衣，手握长剑，身形挺拔出众，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炯炯有神，往那一站，气势便扑面而来。
掌柜的也算见过些世面，见了这人竟莫名胆怯，强堆着笑迎上去：“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男子说着，侧身让开了些。
掌柜的朝他身后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门外还有三人，穿着打扮与这男子相同，都握着剑，神色凌厉，正围着一顶暗紫色暖轿。
如今汉水城封着，还能这般高调出行的，绝非普通人。掌柜的心里发苦，汉水城那么多客栈，怎么偏选了他这小庙？前有将军府的侍卫，后又来这么帮大神。
“呦！不巧了，小店住满了，就剩一间房了，要不您去别处看看？”他见这些人面生，不像本地人，料想能被城门守卫放进来，定是惹不起的角色。本想找个借口请他们去别处，却听男子又道：“我只要一间。”语气不容置喙。
掌柜的纳闷——这么多人只要一间房？却也不好再推脱。想起楼上那位特意交代过“不可让任何人打扰”，便打算把人安排在一楼里间。
他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引路，男子却快步走到暖轿前低声说了几句。轿帘从里面缓缓掀开，走出一位女子。
女子身着紫袍鹤氅，宽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白嫩如凝脂的下巴，和粉润含笑的樱唇。看那几位男子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是这些人的主子。
掌柜的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再不敢抬头，躬身将人请了进去。
而二楼，莫城如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周身忽然像被电流击中，一阵酥麻的胀痛从四肢百骸碾过。
他猛地驻足，极力克制着战栗，可手中的碗碟还是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昊川听见动静，以为是他回来了，推开门张望，门口却空无一人，声响也没了。他只觉奇怪，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屋。
莫城如躲在逼仄的墙角，半跪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墙面，起伏的肩膀带动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一簇簇若隐若现。泛白的嘴唇嘶出颤抖的气流，混着冷汗滚进衣领，落在如火灼般疼痛的胸膛上。
顷刻间，仿佛有利刃刺穿肌肤，猝不及防地在肺腑里搅｜动、剜掘。寂静的夜里，错乱的喘息中，传出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他想把这些痛感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闭着眼，端着托盘的手指紧扣边缘，骨骼分明地缠在上面，像是抓住了唯一能缓解痛苦的东西。
终于，在几番神思颠倒后，紧绷如弦的灵台渐渐松弛，回旋的余痛慢慢平息。随着一声压抑的哀哼，他像轰然崩塌的高楼，颓然瘫坐在地，成了一地“废墟”。
喉咙滚动着，意识渐渐回笼。他扶着墙壁撑起肩膀，只觉意识与身体像是分了家，僵持了许久，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门没关，昊川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门口。等了许久不见人，他寻思着时辰不早，客栈伙计怕是睡了，莫城如许是去叫人了。
正想着，莫城如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昊川的视线定住了。
进来前，莫城如特意整理了衣容，自认不会被看出异样，可昊川这诧异又带着惊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饭菜：“跟掌柜的要了些清淡的，他说这里的笋菰最是新鲜爽口，别处吃不到，你尝尝。”
昊川眉眼微颤，迅速低下头，帮他摆好碗筷。
莫城如坐到对面，暗暗松了口气，强挤出笑意：“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昊川默默端起碗，闷头扒着饭，一声不吭。
莫城如看着他，也没说话，夹了些菜放进他碗里。自己没什么胃口，只挑了几粒米饭慢慢咀嚼。
屋子里格外空旷，昊川咀嚼吞咽的声音被放大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吵，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怎么了？”莫城如问。
昊川抬起头，没答，反倒反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莫城如答得干脆。
昊川眼神闪烁：“那你怎么不吃？你不是说饿了吗？”说着夹了一大筷菜放进他碗里，“吃。”那架势，是非要看着他吃光不可。
莫城如没推脱，顺着他的意吃了些。
实在难以下咽，他找了个话题，放下筷子：“对了，你说过师兄带你回大明观时，包被里有你的生辰，里面还有别的吗？比如俗家姓名之类的？”
眼看要分别，或许能为昊川做点什么。帮他找找亲生父母，了却心愿——总归找凡人，该比找天尊容易些吧。
昊川答：“没有姓名，只有两行字。”
莫城如心底一喜，追问：“什么字？”
昊川想都没想：“‘碧水青山望穹苍，金戈铁马啸东风。’”说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素锦白缎的底面上，银丝绣着细密的祥云纹样，收口的绑带两端各坠着一颗蓝玉髓珠，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莫城如小心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方叠得整齐的白纱，摊开一看，竟有一层干涸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那两句话。
字迹匆忙凌乱，想来写下这些时，定是十分紧迫。
白纱的料子细腻，薄如蝉翼，触感冰凉，昏暗烛光下竟泛着光泽——竟是罕见的天蚕丝织成。莫城如心头一动：昊川的出身，怕是非富即贵。
碧水青山望穹苍，金戈铁马啸东风……
他凝眉思索：危急关头，为何不直接留姓名或地名，偏要留下这两句难懂的话？刻意隐瞒，莫非是怕指向性太明显？
一来非富即贵，二来送走他时定是出了意外，否则不会是血书，三来不敢明说身份，却留了物件——显然是迫不得已，而非抛弃。
他将东西收好还给昊川：“你没去找过家人？”
昊川摇头：“还没有。去付家那次是我第一次出观，本想顺路找找，才把锦囊带在身上，只是一直没机会。”
“别担心，找人这事我还算熟，我帮你试试。”莫城如说完，却见昊川脸上除了困苦畏惧，竟还透着一丝心疼。
一个孩子脸上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莫城如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从进来就怪怪的，是……哪里不舒服？”
毕竟刚才还吐过血，莫非又复发了？他眼神沉了沉，紧盯着昊川。
昊川眉睫闪烁，欲言又止。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莫城如面前。
先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
莫城如愣住了，没动，不知他要做什么。
昊川的食指轻轻触到他眉间，慢慢滑到挺拔的山根处，然后收了手。
那道醒目的赤火印，摸起来没有温度，不像看起来那般炙热可怖。
莫城如反应过来，神情一滞——原来是因为这个。
从前反噬加重时，这赤火印就会出现，反噬退去便会消散。这次残留的时间，超出了他的预料。
“疼么？”昊川咬着嘴唇，眉头拧成了结，望着莫城如的眼睛。
莫城如被这一问弄懵了。
疼么？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昊川轻声道：“上次在大明观，你也是这样。那时候你很痛苦，我想现在你应该也不好受吧。”
莫城如眯起眼，审视着他，像要从这张纯真的脸上看穿什么。他对反噬之事极度敏感，始终无法坦然面对，就像被碰了尾巴的猫，谁沾谁挨咬。
可眼前这孩子，任他目光如何警觉、带着侵略性，都依旧认真，毫无胆怯。
莫城如下意识放出的危险信号，像扎进棉花里的针，没造成任何伤害，反倒被温柔接住了。
他先退了步——无论如何，他都没理由对昊川有敌意。这孩子总有着一种不温不火的力量，让他无可奈何。
“还好。”他笑了笑。
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他不想多解释，转头想找些别的话说，却一时语塞，有些局促地张了张嘴。
昊川捕捉到了他的慌张——哪怕只有一点点，在素来镇定的莫城如身上，也显得格外突兀。可正因如此，昊川反倒踏实了许多。
活生生的人，本就该有各种情绪。他更确信“莫城如是人”这件事了。那些因赤火印而生的不安恐慌，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对莫城如的担忧。
可他想不出既不唐突又清楚的话来问，看得出，莫城如很介意被提及此事。
于是他放弃了追问，学着莫城如从前对他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别怕，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