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春（深度修文中…）》北宅一故人

95、第二卷 第四十九章

　　第二卷第四十九章坦言

　　莫城如握紧拳头，昊川的话像一根针，再次刺中他敏感的神经。或许是刚熬过反噬的痛楚，他此刻半点不愿回想那些狼狈，偏昊川还用这种带着怜悯的眼神望着他，语气里的担忧像细密的网，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冷笑一声，站起身，垂头看着只到自己膝盖的昊川：“你在？连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你又能帮什么？干嘛总这么自以为是，什么都要插手？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惹麻烦，就是帮我了。”

　　昊川被这话刺得心头一缩。可他说的，偏偏是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莫城如的话像一把锄头，刨开了他心底深埋的愧疚，裂开的沟壑再也无法抚平，疼得像是被揉碎了。

　　他僵在原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城如也愣住了。他自问不是刻薄的人，刚才那番话出口时，脑子竟是空白的，只有一股无名火直冲上来，让他口不择言。

　　他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昊川的声音带着颤，“其实我就是负担。那么多次让你陷入危难的，都是我。没有我，你会更好，起码不会搅进这摊乱局。你不过是想去伏度教找心念之人，是我一直想利用你查这些事。拜你为师是想攀关系，实际是想骗你交出付老爷的尸身；给你下毒是想借你的能力带我来汉水，因为我不想让大明观的师伯师兄卷进来。从始至终，我都在利用你。”

　　他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可你呢？你从付家灵堂救我出来，让我能说想说的话，知道我下毒骗你，还不计前嫌帮我医治焸博师兄，妖精出现时护着我们，横河疾馆替我挡箭，仁医会地牢替我受了三道利箭……一直都是你在付出，我对你的好，不及你对我的万分之一。是我不配，龌龊又自以为是……”

　　“所以别再为不相干的人和事付出了，别让自己这么辛苦。”他抽噎着，小小的身躯抖得厉害。他想留些体面，可回忆涌上来，那些画面在眼前炸开，情绪早已不受控制。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利用你了。我知道欠你的可能永远还不清，能做的只有远离你，离得越远越好，不让你心烦，不让你遇险。如果这样能让你过得好，我愿意。”昊川用胳膊捂着脸，泪水浸透了衣袖，羞愧得抬不起头。

　　“……别哭了。”莫城如的声音很轻，像远处飘来的风，“就算没有你，该我承受的，一样都不会少。别自作多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一个小屁孩，哪有那么大本事。我想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没怪过你。”

　　昊川知道他在安慰，哭得更凶了。莫城如越是这样，他越愧疚，可他真的没什么能帮上的。甚至相处这么久，共历生死，他却几乎不了解莫城如。

　　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当初说不想知道他的身份。那时以为是保命的界限，如今看来多么可笑。以至于现在想为他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远离。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我没你说的那么好。”莫城如神色落寞。

　　昊川拼命摇头：“不是的……你很好，起码我相信我看到的。人都不完美，但一定有人懂你、心疼你，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最独一无二的。我知道我不是最懂你的，但一定是希望你过得好的人。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想告诉你，我会替你祈祷，让红布大神保佑你找到心念之人，让你顺遂无虞……”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几度哭得喘不上气，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或许是为自己曾经的卑鄙，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因为即将分别，这些话，他必须当面说给莫城如听。

　　莫城如仰起头，无神地望着远处，将泛红发烫的眼眶对着上空。他不敢再看昊川，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也会哭出来。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苦难、无法自洽的伤痛，仿佛在昊川这里得到了久违的安慰。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会怕，怕有一天烛龙吞噬了自己，怕天地之大容不下他。六百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一次次咬牙忍过反噬的剧痛，习惯性地把脆弱藏起来，装得什么都不在乎，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可他也渴望一点点关怀，哪怕只有一丝，都比旁人更珍视。这样的人太少，昊川是一个。

　　可他心里乱了。昊川的坦诚太珍贵，可他还有不敢说的秘密。也许，等昊川知道了那些，这份珍视就会消失吧。

　　莫城如缓缓俯身，单膝跪在昊川面前，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昊川，我出身魔域。年少时，我发现体内有一邪魔妖物，是上古凶兽，威力不可估量，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它的底细。所以，我很危险。我真的……不好。”

　　昊川望着他的眼睛，看出他下了多大的决心。他相信莫城如不会骗他，也见识过他的力量，有一瞬间，错愕得血液都似冻住了。

　　上古凶兽……吗？

　　这四个字太陌生，他无法想象。可即便不知道这是莫城如第一次主动对人说起这件事，他依然觉得感动——就像不会把后背交给敌人，却愿意把最致命的软肋，留给最信任的人。

　　昊川擦干净脸上的泪，鼓足勇气，张开并不宽大的臂膀，环住莫城如的脖颈：“别怕，我在。”

　　莫城如瞬间愣住。他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摊开，做好了接受畏惧、歧视的准备，想用这个拉开距离，以为对彼此都好。可昊川却给了他一个拥抱，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不可置信：“你不怕我吗？”

　　昊川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嗅到他鬓边残留的兰花香，淡淡的，沁人心脾，驱散了所有慌张。他轻声道：“你是人是仙，是鬼是妖是魔，都不重要。只要是你，就无关其他，唯是你。”

　　莫城如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眶再次蒙上水汽，泪水以极快的速度聚集，在眼底荡漾。他皱紧眉头，用力平复气息，想开口，喉咙却闷得发痛。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臂弯，将昊川紧紧拥在怀里。

　　或许从火海中与你对视的那一眼起，就注定无论何时，我都无法对你置之不理。你的眼神，明亮又深沉，淡然又无畏，像极了某人。

　　天上地下，芸芸众生。我隐于此，困于此，哀于此。广袤天地，本无我来处，亦不知何去，蹉跎半世，不死不生。可若心存一地，有一人惦念，纵然大梦一场，空有浮华，光阴短暂，也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莫城如将头靠在昊川肩上，恍惚间，那些早已丧失的温暖，在此刻重燃了新的痕迹。

　　“公子……？”师妾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莫城如和昊川慌忙松开手，各自擦着眼泪。

　　师妾更纳闷了：什么事能让公子哭成这样？

　　“回来了。”莫城如语气平淡，掩饰着慌乱。

　　“还顺利吗？”他站起身，眼神躲闪。

　　“顺利。”师妾回道，“我把人和马车都交给许夫人了。许夫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莫城如伸手接过师妾递来的兽皮卷，打开细细看了一眼，“是去往伏度教的地图。”

　　昊川不解：“许文武的夫人为什么要帮你？”

　　“自然是因为是公子的人。”师妾神神秘秘说。

　　莫城如收好地图，“辛苦了。”

　　对话生硬地开始，又生硬地结束。

　　师妾看看莫城如，又看看昊川，转开话题：“对了公子，我回来时看见楼下客房住了人，门口还有三个佩剑的守着，看着都是练家子。”她说着，不住打量二人。

　　莫城如神色一凛，警惕起来：“房间里是什么人？”

　　“不知。要不要我去查查？”

　　莫城如想了想，作罢：“或许只是寻常百姓在此歇脚，不必太紧张，反正明早就要走了。”

　　昊川耷拉着脑袋，失落地抓着衣角。

　　明早就要分开了吗？这么快。

　　也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清了。这一次，真的没有理由再留他了。

　　“明早跟我去将军府，昊川。”莫城如忽然说。

　　昊川抬头，一脸茫然，再三确认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不是要走吗？为什么……要一起去将军府？

　　“你忘了，过几日我大婚，程将军让我回家通知家人。”莫城如微微一笑，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像雨后挂在云端的彩虹，绚烂夺目，“我只有你们。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一定得在。”

　　昊川看得失神，不自觉地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