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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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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四十七章观察
昊川紧闭的双眸在眼皮下剧烈滚动,喉咙里含糊地唤着莫城如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口像被巨石碾过,又疼又闷,无助感顺着血液漫到四肢百骸。抽噎的呼吸将那个名字揉得粉碎,他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咽,越是想喊,越是发不出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几根手指像枯藤般扭曲挣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无处释放的痛苦压得胸口发闷,时而抽离,又骤然砸下,重重击在心上。
师妾与莫城如正背对着床榻,围在桌边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忽有一丝寒意钻进莫城如领口,他神经骤然绷紧,就在这时,一缕微弱的哼唧声揪紧了他的耳朵。他猛地回头,视线触及床上的人时,只觉头皮发麻,瞬时冲到昊川跟前攥住他冰凉的手:“昊川?”
话音未落,昊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莫城如浑身一僵,随即迅速将他扶起,指尖在他身上急探——竟发觉他体内血气如洪水溃堤,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泛滥成灾。
他慌忙封住昊川的经脉,屏气凝神守了良久,见昊川脸色渐渐平复,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才松了口气。
莫城如将他揽在怀里,用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声音难掩焦灼:“昊川?”
昊川眼前一片模糊,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他在心里唤了声“莫城如”,声音细若游丝。
“我在。”莫城如胸口剧烈起伏,回应着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进怀里。
昊川眼眶一热,泪水滚落:“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黑龙,很大很大,它开口跟我说话,要我偿命,说要找我报仇……”
莫城如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温声安抚:“不怕,只是个梦。”
昊川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淌:“可它问我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好难受,好害怕……我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昊川,昊川。”莫城如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低低重复,“没事了,都过去了。”
昊川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哭累了便歇一歇,喘过气来又接着哭。他从不是会为虚幻之事崩溃的人,从前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最多痛苦片刻便会抽身,顶多偶尔心有余悸。可这一次,那股难受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梦里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茫茫虚空里人影穿梭,与彩云并肩,同苍穹作伴。他在其中兜兜转转,跟着一个人影走上一座桥。画面骤转,白影围着那条黑龙,而黑龙的目光始终锁着他,满是愤怒地质问。
那一刻,哪怕是在梦里,他脑子里也只想着一个人的名字。
幸好,他在。
精疲力竭后,昊川渐渐又昏睡过去。
莫城如脸色阴沉,指尖再次探向昊川的脉门:“之前他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血气已趋于平稳,他观察良久,才小心解开了昊川的经脉。
“我今夜留下来照顾他,等明早蒙婉与阑月归位,再一同回将军府。”莫城如拿出腰牌递给师妾,“天黑后你替我办件事,把‘赵无双’送到城西梅落庄。若有人拦,就出示这个,说你是来给许夫人送东西的。”
师妾接过腰牌应下。
怀中人睡得极不安稳,眼角时不时滑下泪珠,浸湿了莫城如的衣袖,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莫城如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未动。师妾看不过去,想替他一会儿,被他拒绝了;让他活动活动手臂,也被他摇头驳回。
“淳于翌还没查到那个仙长的身份?”他刻意压低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嗓音因压抑而有些干哑。
师妾也放低了声量:“还没有。但她发现那个仙长并非普通术士,是有修行在身的。”
莫城如眸光一凝:“哦?”
师妾继续道,“只是伏度教信徒都戴面具,淳于翌没见过他的样貌,只知是男子,听声音年纪不大,说话慢声细语的。淳于翌见过他几次动用灵力,修为不低,而且术法很怪,既像仙法,又像妖法。”
“他用什么法器?”
“铁扇。”
莫城如陷入沉思,脸色愈发难看:“让淳于翌盯紧他。”
师妾应下,见天色不早,便转身准备去送“赵无双”。
“仙长……铁扇……”莫城如喃喃自语,心头涌上一丝不安,“莫非是他?”一个人影猛地窜进脑海,可那人若知道自己在此,以他的性子,早该闹得人尽皆知了。
他闭上眼,将线索在脑中串联:“朝阳宫,瘟疫,仁医会,伏度教,走尸……”
“走尸。”他猛地睁开眼。
这时,昊川动了动,伸手想揉眼睛,刚碰到眼皮就“嘶”地抽回手——方才哭得太凶,眼皮肿得生疼。
莫城如垂眸看去,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睑肿得亮晶晶的,粉嫩得像能掐出水,原本的凤眸被挤成两个滑稽的黑点点。这视觉冲击来得突然,莫城如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紧嘴唇,此刻发笑实在不合时宜。
昊川从他怀里直起身,坐到一旁。窗外已彻底黑透。
别看他眼下只剩两个黑点点,视物倒还清楚。他扫了眼莫城如:“你怎么还没回去?”
莫城如掸了掸被哭湿的衣袖:“我今夜不走了。”
昊川不解:“为什么?”
“程将军给了我一天假。”
“为什么给你放假?”
“过几日我成亲,他让我回家通知一声。”
昊川努力瞪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你成亲?跟谁?”
“程三小姐。”莫城如坦然道,“你见过的,在德惠楼。”
昊川一惊:“就是你亲的那个姐姐?”
莫城如“嗯”了一声。
昊川顿时气鼓鼓的:“你还在利用她?”
“这回真不是我利用她,是她非要这么做的,算是互惠互利吧。”
昊川狐疑地眯起眼:“为什么?”
莫城如打量着他,此刻的昊川气色尚可,若不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真要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见他不答话,昊川拍了拍他的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莫城如从怀中掏出那几张名单:“她想让我保她哥的命。这是她的诚意,亲手写的。上面有仁医会在汉水城附近购地的成员,还有峮王以置办军需为由调派过的兵马和官员。这段时间汉水城外闹饥荒,粮食管控得异常严,恐怕与此有关。”
“这么多……”昊川看着名单,满眼错愕。
莫城如仍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脸色正常,呼吸平稳。他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昊川肩上,静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一蹦一跳的脉搏,在心里默数着。
忽然觉得自己这举动有点变态,他迅速抽回手。
“脉搏……正常。”他在心里默念。
昊川将名单看了许久,抬头问:“她除了给你这个,还说了什么?”
莫城如收回思绪,答道:“她想趁大婚,把这些人都请来赴宴。”
“她想干什么?”
莫城如摇了摇头:“没说,反倒问我想怎么做。事出突然,我也还没头绪,不过……或许可以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让昊川脊背发凉。
“你想怎么一网打尽?”
莫城如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倦怠:“那个‘赵无双’,我已让人去查身份了。如果他真是峮王,这事就好办了。程三小姐跟我做了交易,要用兵权换我保她哥的命。有兵有人,顺水推舟助峮王起兵,让中州易主也不是不行。反正如今的朝阳宫,早已不作为了。”
昊川被这话吓得半天没敢喘气,眼睛瞪得溜圆。
莫城如见他这副模样,自知失言,忙笑了笑转开话锋:“不过易不易主我可不关心,随便说说罢了。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几位师兄正在来汉水的路上,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昊川惊喜道:“真的?”
莫城如笑着点头:“嗯。他们估计也是查到了什么才过来的,到时候有些事,不如让他们去解决。”
昊川兴高采烈地点头,先前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莫城如看着他的笑脸,心头忽而涌上一阵酸楚。
待尘埃落定,怕是就要一别了吧。山水一程,不知还能否再相逢。
昊川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莫城如眼眶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急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温热:“……没什么。”
他有心隐瞒,昊川再聪慧也看不出异样,便没再追问,反倒好奇起来:“说起来,程三小姐为什么找你保她哥的命?她怎么就觉得你能救?拿兵权跟你换,这是把宝都压在你身上了啊。”他转念又疑惑,“不对啊,城里都是她哥的兵马,有什么好怕的?真想走,叫兵马护送着她跟她哥出城,或者悄悄逃走也行啊,干嘛非要经过你?”
莫城如语塞。
这孩子,也太清醒了。
这些问题,他昨夜就想过,唯一的解释是:程楼大概已猜到,是他害了她二哥。
只是唯一的证人还在将军府昏迷不醒,程楼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所以她聪明地选择了不进不退,试探着与他交易,不惜一切代价换两位哥哥的命。
可这些事,他不想让昊川知道。
莫城如含糊道:“程将军本就有意招我当上门女婿,她自然得来找我。她知道她哥做的那些事不地道,怕被人报复,又不能找外人帮忙,只能靠我了。”
昊川没作声,低头看着名单,显然还在纠结。莫城如怕他再想下去,赶紧转移话题:“你肚子饿不饿?”
昊川摇头。
莫城如故作委屈:“你这孩子,就不能有点人情味?我好不容易有空来看你,就不能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吃口饭?我可是一天没吃东西了。”
昊川一脸茫然:“这住处不是你找的吗?”
莫城如耍赖:“可住着的是你啊。”
昊川忽然露出看穿一切的眼神:“你不会是又没钱了吧?”
“……确实不富裕。”莫城如这话倒是实话。
昊川更纳闷了:“将军府不给你俸禄吗?”
莫城如忍不住抱怨:“我才去几天啊,哪有俸禄可拿?”
昊川掏出荷包,眼神里带着点嫌弃:“真好奇你是怎么活这么久的。师妾姐姐都不用吃东西,你怎么会饿?你们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莫城如认真想了想,“你师妾姐姐是仙女,自然不用吃饭。我嘛……算人吧,所以会饿。从前住林子时,吃野果就行,现在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
“住林子,吃野果,还爱上树……”昊川不由得想到了某种动物。
莫城如配合地冲他呲了呲牙。
昊川被逗笑了,把荷包一股脑塞给他:“不够再跟我说。出门时师伯师兄们给了我不少,还有一堆金片金饼,你要是需要,都拿去。”
莫城如愣住:“干嘛都给我?”
“我留着也没用。”昊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最近看着太累了,也瘦了,都有白头发了,多吃点补补。”
莫城如眸光闪了闪,打趣道:“你们大明观,出手倒是阔绰。”
昊川仰头道:“这算借你的,你那百花楼那么大,回头可得十倍还我。”
莫城如轻笑一声,眼底漾着暖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