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卷 第九章 ...
-
第一卷第九章
“时候不早了,用过便回吧。”妘笙尊者将青瓷果盘推至案角,冰裂纹釉面映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莫城如盯着那抹晶莹,喉头微动,终究将盘旋在舌尖的疑问咽下,道了别便转身出门。然而,眼前浓稠的黑暗瞬间将他包裹,他不禁犯起难来——来的时候一门心思琢磨妘笙尊者,竟全然忘了留下路径标记。雪粒簌簌坠进衣领,寒意顺着脊梁缓缓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正进退维谷之际,身后传来衣袂轻响。
“跟着它走。”妘笙尊者的声音从暗影中飘来,广袖轻扬间,几点幽蓝荧光破风而出。那些米粒大小的光点在空中盘旋成线,宛如流动的星河,尾部拖着的磷粉在雪幕中划出淡青色痕迹。“这是迷萤,可引你回暮云小筑。”
“多谢——”莫城如话音未落,竹门重重阖上。他望着逐渐远去的荧光,对着紧闭的大门无声颔首,而后便随着迷萤那微弱的光踏上回去的路,不多时,便回到了暮云小筑。
屋内漆黑寂静,莫城如推门而入,指尖触到的木柄覆着层薄霜。他蹑手蹑脚走到床榻前,沈沐的鼾声混着苏禾绵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二人脸上投下细碎银斑。将外袍随意搭在屏风上,他正要躺下,心口突然传来尖锐刺痛,像是被浸了毒的利刃剜进血肉。
耳鸣声轰然炸开,四周景物开始剧烈旋转。莫城如踉跄着扶住屏风,却见竹木纹路扭曲成诡异的漩涡,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如絮。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待他再次睁眼,已置身于陌生之地——脚下是湿润的苔藓,不远处瀑布轰鸣,水花溅起的水雾中,隐约可见一位身着桃红长裙的女子负手而立。
“阁下是?”莫城如警惕地摸向掖在腰封下的符篆。女子转过身,面容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眼角的细纹里仿佛藏着千年霜雪:“唤我九婆婆便是。”
她眉眼温婉,举手投足透着历经沧桑的韵味,面容却与“婆婆”二字大相径庭。莫城如迟疑片刻,改以晚辈之礼相待:“九姐姐,此处是何地?我为何会在这里?”话音未落,腹间突然传来灼痛,灵珠位置泛起诡异的重红色。
“这里是巫铃谷,亦是你的梦境。”九婆婆说,“三日前你在暮云小筑气若游丝,我不过顺手施救。行医数年,似你这般的‘活死人’倒是头一遭见。你体内两股力量争斗的状况,我已暂且压制住,少说能维持百年,你不必过于忧心。”她目光如炬,直直望进莫城如眼底。
莫城如瞳孔骤缩。魔尊曾三令五申要严守秘密,如今却被人一语道破。他强作镇定:“不知前辈所言何意?”
“不必装糊涂。”九婆婆轻笑,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封印灵珠虽能保命,却非长久之计。随着修为增长,封印裂痕渐显,届时邪煞与灵力相争,轻则痛不欲生,重则魂飞魄散。”她抬手召来一缕水雾,在掌心凝成阴阳鱼的形状,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阴阳集》有载,‘胎死灵弱,三魂换一’——你怕是以三魂精血为引,才得以存活吧?”
寒意从尾椎窜上后颈,莫城如攥紧了身下的苔藓。见他默认,九婆婆继续道:“眼下唯有两条路可走:自散灵力,却要承受邪煞反噬;或是......”她将阴阳鱼猛地合二为一,水雾中爆发出耀眼的青光,“打破桎梏,让二者相生相融。”
“可如何相融?”莫城如沙哑着嗓子问。九婆婆抬头望向天际,启明星已悄然升起,东方泛起鱼肚白。瀑布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刺耳,莫名的银铃音开始不受控地乱响。“待封印尽破,自会知晓。时辰到了,该醒了。”说罢,她指尖点在莫城如额间,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混在瀑布的轰鸣里,辨不清是幻听还是现实。
刺眼的白光骤然笼罩,莫城如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正对上沈沐布满血丝的双眼。少城主的衣襟歪斜,发冠不知去向,平日里矜贵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眼下乌青几乎蔓延到颧骨:“莫城如!”
“我这是......”莫城如想坐起身,却被沈沐按回榻上。沈沐的手掌在颤抖,指腹擦过他脸颊时,莫城如才惊觉自己额角满是冷汗,被褥已被浸透大半。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整整三日!”沈沐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着,“你时而高烧呓语,时而浑身抽搐,苏禾试过各种法子都没用......”他说着,指尖赶紧拂过莫城如领口,像是在检查是否还有异常,“我守着你的时候,总觉得你胸口有异动,掀开衣襟看了几次,只瞧见皮肤下隐隐有青红色纹路在跳,却摸不出异样......若不是妘笙尊者说后山有灵草可医,我......”他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都怪我!你自小身体就不好,哪禁得起这般折腾?真不该要你陪我!”
“说什么傻话。”莫城如拍拍沈沐攥紧的手,“这可是我主动要跟少主出来的,怎会是少主的错?少主还不如给我递个水喝喝,我实在口渴的厉害。”
沈沐赶紧说:“有有有!我去拿!”
屋子里的空气透进来,莫城如这才注意到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涩气息,床榻边的矮几上,陶碗里的药汁早已凉透,表面结着一层褐色药膜,边缘还残留着几片半透明的花瓣。他喝过沈沐递来的水,抬头望向刚进门口的二人,扬唇一笑:“多谢二位。”
妘笙打量他片刻,淡淡道:“醒了就好。”
待沈沐和苏禾出去准备新的汤药,竹楼里陷入死寂。妘笙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莫城如领口——方才沈沐无意间扯开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几处细如发丝的施针痕迹,若非他早年见过类似术法,极易错认成普通淤青。
“谁给你施的针?”妘笙指尖悬在半空,并未触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什么?”莫城如一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惊见胸前那片细密针痕。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仔细回想片刻,记忆里梦境中的九姐姐曾说出手相救,“难道是她?”
“谁?”妘笙追问的声音微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莫城如望着妘笙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暗流,将梦境中与九婆婆的奇遇如实相告。
“你说......她自称九婆婆?”妘笙的目光倏地凝固,扶在床柱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如嶙峋山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城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字句:“原来如此......原来她还在......”
莫城如试探着开口:“尊者认识她?”
妘笙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晶在掌心融化成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痕迹。他转过身,侧脸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锋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何止认识。她是这世上,我唯一亏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