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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卷 第十章 ...

  •   第一卷第十章

      “她死了。”

      莫城如坐在斑驳的竹榻上,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飞雪,后脊突然泛起一阵寒意。“她死了?”一连串追问便迫不及待地涌出:“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记不得年份了。”妘笙尊者负手立在窗前,月白广袖随意拂过窗台,指尖所触之处,积雪瞬间凝结成棱角分明的冰晶。他凝望窗外翻涌的雪幕,眸光似穿越无尽岁月,声音里裹着绵长的怅惘,“非要说是什么时候……就是我布下这结界的那一天。”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窗棂,冰花沿着木纹蜿蜒生长,泛着冷冽的光。“我原以为将她元神封入结界,就能保她长存。可她宁可潜入他人梦境救人,也不愿与我再有瓜葛,甚至不曾告诉我,她还在这里的消息。”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唯有尾音处不易察觉的沙哑,泄露了几分深埋心底的苦涩。

      莫城如喉结滚动,心中的疑惑与不安交织:“她恨你?是你把她杀了?”

      “不是我。”随着妘笙开口,天地间的风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所有雪花凝滞在空中,连松枝上沉甸甸的积雪都悬停不动,整个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但这一切,因我而起。”他微微闭上眼,似是在平复心绪,片刻后开口道,“想听个故事吗?现在这世上见过九娘真容的人,除了你我,再无他人。”莫城如本能地想要拒绝,他深知与眼前这个灵力莫测、满身秘密的人牵扯过多绝非明智之举。可听到最后,他还是犹豫了。

      九娘入梦相救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她的笑容与温柔的话语,让他胸口泛起一阵酸涩。他平生最不愿欠人情,此刻却被这份救命之恩压得喘不过气。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九姐姐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与她......识于一场救命之恩。”妘笙尊者的目光飘向虚无处,神色渐渐染上追忆的迷雾,仿佛穿越回命运转折的春日。

      “当年我遭受众家围剿掉下悬崖,是她救了我。”妘笙尊者话音刚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积雪覆盖的山峦开始消融,枯黄的野草下竟钻出嫩绿的新芽,潺潺溪水冲破冰层,叮咚声在山谷间回荡。莫城如踉跄着走到门口,望着重现生机的临沽岭,突然说:“这里就是曾经的巫铃谷?”

      “嗯。”妘笙尊者凝视着远处重新流淌的瀑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里就是当年,九娘救下我之后,带我来的地方。”

      那是巫铃谷最生机勃勃的四月,溪流边的铃兰开得肆意,白色花瓣上凝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身负重伤的少年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女虎牙微露的灿烂笑靥。她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清脆的声响与不远处瀑布的轰鸣交织,为这静谧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灵动。

      “这里是巫铃谷。”九娘见少年满脸惊恐,笑着解释道:“我见你浑身是血躺在路边,就把你捡回来啦!”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清泉,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妘笙想要起身,却被断骨处传来的锥心剧痛拽回现实。“你千万别动!你的胳膊腿儿都碎了,我刚给你扎好,要想活命就老实待着!”说着,少女解下头上的红绳系在他手腕,“师父说,受了伤系上这个会好的快些。”

      冷汗浸透后背,妘笙脸色发白,却只是冷冷扫过对方澄澈的目光。看着少女熟练地剪开染血的衣物,清理伤口时骨渣混着血水落入陶盆,动作利落而沉稳。他沙哑着嗓子问:“你懂医术?”

      “我们巫铃谷的人都会医术。”少女扬起下巴,眼中满是骄傲,“这是我巫铃谷的后山,平常没什么人来,我看你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只能把你藏在这了。我们谷里避世已久,除了几位与师父交好的世伯,不允许外人进来,更不允许谷里弟子私自出去,我这次是偷跑出去才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你的,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可就麻烦了。虽然地方是简陋了些,你先将就将就。”

      妘笙说:“那你就不该多管闲事。”

      “你怎么不知好歹?”少女气鼓鼓地跺脚,从腕上摘下铃铛给他,“这个铃铛是我随身之物,我与它彼此可以相互感应,我不在的时候,你如果有什么事用摇铃召唤我。”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草棚缝隙时,少年正咬着牙尝试起身,碎裂的骨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额上青筋暴起。少女见状立刻冲上前按住他:“不要命了?”

      她小心拆开绷带,认真地处理伤口:“外伤好养,内伤才麻烦。”

      她拿出兽皮卷,九根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从师父那学了点本事,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练练手?”她狡黠一笑,不顾少年“何必置人于死地”的警惕,径直解开他衣襟,“你伤势多重自己清楚,靠你自己调养到何时?我还盼着你早点好起来离开,省得我提心吊胆怕被师兄弟发现。”

      银针入体的瞬间,少年闷哼一声,牙咬的咯咯响。九根银针在他胸前排成奇异图案,少女收手时虎口已发红。“我叫九娘,巫铃谷的人都这么喊我。”她甩了甩发麻的手,“你呢?”

      “妘笙。”

      回忆在此中断,妘笙尊者的声音陡然转冷:“她初次施针时,我就认出那是神针九铃珑——世无其二的东西,我死都不会忘。”

      莫城如按住胸口,那里仿佛还留着九娘施针的余温:“这么说,你早就见过九铃珑?”

      “对,”妘笙尊者的声音泛起涟漪,“她师父雷仓公,是我师父崇林真人的同门师弟。只是那时,我没打算告诉她。”

      “为何?”

      “因为雷仓公害我友人枉死。我要报仇。”他抬手揉了揉眼眶,继续讲述:“当年我师父崇林真人云游到长白山与我偶遇,将我带回门下收我为徒。门中师兄们因我妖身而不容我,处处针对。后来趁师父不在,夜里突袭,用穿魂钉将我所伤,致使我灵力压制,动弹不能,继而放三味真火企图将我烧死。不过我被师父收入门中的西域狼人苍牙所救,和他一起逃了出去。在此后,我自立门派,三年时间小有所成。”回忆起过往的艰难,他的眼神中满是沧桑。

      “那一年的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有人诓骗苍牙,说我被人掳走,要他前去相救。苍牙心思单纯,中了计,被堰桦山庄庄主梅夫人、沣连峪蒲芦子、徐陵公孟川、山耑峰崖伯联手剿杀。我收到消息找到他——我知道他们是故意利用苍牙引我上钩,但我也必须要去救他。当时他身上,有一百二十八道穿魂钉。”妘笙说到此处眼眶重新变得猩红,声音哽咽,“我带他九死一生的杀出去,但当时他已经危在旦夕。我不懂医术,渡入灵力对他也已经毫无作用,所以我就四处找大夫救他。途中听闻师父的师弟雷仓公就在堰桦山庄,我别无他法,带着苍牙去堰桦山庄找他医治。他起初不愿,我就一直求他,等他最后终于答应,刚为苍牙施下一针,苍牙就咽了气。当时雷仓公用的正是九铃珑。”那段痛苦的回忆如同一把利刃,再次刺痛他的心。

      莫城如听罢,斟酌片刻,问道:“你觉得雷仓公是故意要害死苍牙?你没有与他说,你师父和他的关系吗?”

      妘笙尊者嘴唇微张,声音低沉:“他知晓。”

      莫城如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那有没有可能,苍牙是因为之前伤势过重又耽误了太久……所以才……”

      他没说完,就听妘笙尊者突然咯咯地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那时的我,一腔意气,一身本事,血洗人间各大门派,谁也不放在眼里,谁家敢对我略有微词,必将他斩草除根。凡人奉我宗主,凭令听风引号令群妖,奉我为尊,何等的风光无限。以至于我自己一言独大,只要是我认为的,就是真理。所以雷仓公最开始没有立刻施救,就是他的原罪,就必须要死。”

      暴雪不知何时愈发猛烈,他的声音却低沉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缘由,那才是一切的开端……”话语戛然而止,他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久久不语。莫城如立在寒风中,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竟不及他眼中的寒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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