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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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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八章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碎玉般的雪花,在天地间织就一片混沌。苏禾望着几乎辨不清方向的茫茫雪幕,剑眉微蹙,率先打破僵局:“你们抓紧我的手。”话音未落,掌心触及的寒意让他猛然抬头,目光撞进莫城如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你的爪子怎么像冰块一样?”
“他天生冷血,自小就那样。”沈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紫袍衣摆被风雪掀起,露出腰间半截暗纹银链。这抹冷意似乎连漫天飞雪都要为之凝滞,却与莫城如眼底偶尔闪过的戏谑形成奇异反差。
苏禾微微颔首,灵力如潺潺溪流般注入二人周身。刹那间,一道晶莹剔透的灵力屏障在三人周身展开,将肆虐的风雪隔绝在外。然而,愈发浓重的雪雾却昭示着,困守此地绝非良策。他眸光微闪,身形如惊鸿般跃起,双臂瞬间化作青黑交织的长藤,如蛟龙入海般撕裂地面,硬是在漫天风雪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快走!”苏禾的声音裹挟着灵力穿透风雪。沈沐反应迅速,毫不犹豫地跟上;莫城如却稍作停留,目光在苏禾变化的双臂上多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才迈步追去。
不知过了多久,雪雾渐渐稀薄。眼前的景象恍若水墨画卷缓缓展开:万里雪原银装素裹,霜花缀满枝头,几株苍松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左侧云山如被水墨轻轻晕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泓清泉自卵石间蜿蜒而下,叮咚水声为这寂静天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而在这片素白之中,一座枣红色六角闲亭格外醒目。苏禾长舒一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我就知道。”说罢,率先朝着亭子走去。沈沐与莫城如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快步跟上。
走近细看,亭子檐角雕刻着繁复精美的云纹,六只上翘的尖角各悬一枚青铜铃。微风拂过,铃音清越空灵,宛如天籁。亭中石凳上,一位身着白裘素锦披风的男子正优雅地执起冰蓝色茶壶,动作行云流水。水雾袅袅升腾间,他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庞若隐若现,眉眼间的浅笑似有魔力,让莫城如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景皆不似尘世所有。
苏禾熟稔地在男子身侧落座,顺手端起一杯茶。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抬眸看向莫城如二人:“坐啊。”
莫城如目光扫过石桌上整齐摆放的四枚茶盏,心下微动。这未卜先知的架势,显然苏禾与这位男子交情匪浅。他与沈沐在石凳上落座,一时之间,亭中只有风雪呼啸与茶盏轻碰之声。
“哦,忘了介绍,这位——”苏禾恭敬地拱手,“是妘笙尊者。”
“尊者”二字如重锤般敲在莫城如心头。仙魔两道中,能得此称谓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可眼前这人周身气息内敛,若不是苏禾介绍,他几乎要将其认作寻常凡世之人。
妘笙尊者动作优雅地将茶盏推向二人,眸光平静无波,似深潭无澜。莫城如不由自主地陷在他那抹浅笑里,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笑容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精心雕琢的面具,瞧不见半分真实情绪。
直到妘笙尊者举杯轻抿,挡住了莫城如探究的目光,他才如梦初醒。余光瞥见沈沐同样疑惑的眼神,莫城如轻咳一声,抱拳行礼:“在下魔域莫城如,这位是我家少城主沈沐。”
妘笙尊者举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做了个请茶的手势。茶香袅袅升腾,莫城如轻嗅,只觉一股淡雅清韵直入灵台。他平日里浸淫美酒多年,对品鉴之物自有一套心得,当下端起茶盏细细端详:茶汤清澈碧绿,宛如初春新叶;轻抿一口,初时微苦带涩,转瞬回甘四溢,唇齿留香。
“好茶,”莫城如由衷赞叹,“不知此茶何名?”
“无茗。”妘笙尊者声音清冽,如寒泉击石。
“无名?如此佳茗竟无雅称?”莫城如挑眉。
“无中生有的无,茗酌待幽客的茗。”妘笙尊者说着,又为他斟满茶盏,动作行云流水,尽显雅致。
莫城如若有所思地颔首:“原来如此。”
“你懂茶?”妘笙尊者终于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茶之一道,略懂皮毛,倒是对酒更为精通。”莫城如回以微笑,目光坦然。
“那你恐怕来错了地方,我这临沽岭,无酒。”妘笙尊者似笑非笑。
“茶虽清淡,却自有一番韵味,醉心之处,不输美酒。”莫城如说罢,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妘笙尊者身上停留片刻,才将茶盏送至唇边。
妘笙尊者神色未变,语气淡然:“此茶乃我亲手栽种,煮茶之水取自临沽岭万年积雪,自然别具风味。”言罢,便不再多言。
“尊者,瑶儿在不在这?”苏禾突然开口,眼中满是期待。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妘笙尊者反问,语调波澜不惊。
苏禾无奈苦笑。若不是走投无路,他实在不愿与这位难缠的尊者打交道:“尊者就别卖关子了,瑶儿到底在何处?”
妘笙尊者仿若未闻,只是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
沈沐见状,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恳切:“晚辈从魔域远道而来,只求见她一面。魔域亏欠她良多,晚辈愿以余生偿还。”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妘笙尊者身上,气氛瞬间凝固。沈沐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妘笙尊者终于开口:“你是魔域之人?”
“正是,晚辈沈沐。”
妘笙尊者缓缓起身,衣袂轻扬:“带话之事,恕不奉陪。”
“可我实在不知她身在何处!”沈沐急道。
妘笙尊者侧头,眼神冰冷:“与我何干?”
“等等!”莫城如出声叫住他,眸光闪烁,“晚辈仰慕临沽岭清幽,不知可否在此盘桓几日?”
妘笙尊者轻笑一声,似嘲非嘲:“随你。”言罢,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跟着苏禾穿过一片竹林,一座竹楼映入眼帘。“这里便是暮云小筑,从前瑶儿带我来此,我就住在这里。”苏禾说着,推开竹门。屋内陈设极为素雅,竹木桌椅,山水屏风,偌大竹榻,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妘笙尊者倒是清心寡欲得很。”莫城如环顾四周,随手解下披风。
苏禾急忙伸手按住他肩膀,压低声音:“噤声!他耳力过人。”
莫城如不以为意地挑眉:“我又没出言不逊,这等雅人,正是我辈楷模!”他故意提高音量,似要让某人听见。
沈沐与苏禾懒得理他,各自收拾床铺。莫城如百无聊赖,索性开口问道:“这妘笙尊者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我察觉不到他半分气息?”
苏禾将被子铺好,躺倒在榻上,语气中满是倦意:“瑶儿一族世代居于此地,却无人知晓尊者来历。自瑶儿祖父母那辈起,他便容颜未改。至于灵力……深不可测,远非我等能及。”
“如此神秘?”莫城如摩挲着下巴,眼中满是好奇。
“何止神秘!”苏禾打了个哈欠,“你可听过四方鬼煞?万年前血洗人间的奄尹煞菅原、忠烬煞平将门、贪无煞灶魉、失木煞虣渊,其主正是妘笙尊者。他的冰魄碎玉秘术,更是鬼神皆惧。”
莫城如倒吸一口凉气:“当真?”
“这临沽岭方圆千里的结界,已存续数万年。若无尊者首肯,无人能入。”苏禾说着,困意上涌,“早些歇息吧。”
“苏禾,你不是树妖吗?怎也需入眠?”莫城如追问。
苏禾猛地坐起,星目圆睁:“莫副将,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如今有灵珠傍身,自然需要调息!”说罢,蒙头睡去。
夜深人静,沈沐与苏禾早已鼾声渐起。莫城如却饿得辗转难眠,他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长剑与披风,悄悄出门。
在暮云小筑附近寻了许久,除了积雪与寒树,一无所获。莫城如突然想起进岭时见到的小河,当即转道而去。借着微弱月光,他果然瞧见河底游弋的肥鱼。
挽起裤腿踏入刺骨河水中,莫城如屏息凝神,长剑如电,片刻间便捕获三条大鱼。上岸后,他用灵火点燃潮湿的竹竿,正准备大快朵颐,却突然脊背发凉。
转身的瞬间,他几乎惊叫出声——妘笙尊者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临沽岭,禁杀生。”妘笙尊者语气冰冷,目光落在鱼身上,似有实质。
莫城如强作镇定:“尊者,晚辈实在饥肠辘辘,此地又无他物……还望尊者通融。”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急忙补充:“如今鱼已毙命,不如让其物尽其用?”
妘笙尊者沉默片刻,吐出二字:“埋了。”
“埋了?”莫城如瞪大双眼,满心不甘,却又不敢违逆,只能乖乖挖坑。一番折腾后,他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随我来。”妘笙尊者言罢,转身便走。
莫城如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不多时,一座小楼出现在眼前。推门而入,屋内虽同样素雅,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一侧巨大的屏风上,临沽岭雪景栩栩如生,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亭中那只系着红绳的白兔。
“吃吧。”妘笙尊者端来一盘果子,放在莫城如面前。
望着盘中色泽诱人的果子,莫城如先是一愣,随即便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送入嘴中。咀嚼间,他盯着屏风上的白兔,疑惑道:“亭中白兔是何来历?我在岭中并未见着。”
话音未落,他突然注意到妘笙尊者手腕上的红绳——与画中白兔如出一辙。白衣、红绳、那抹亘古不变的浅笑……莫城如瞳孔骤缩:“这画中兔,是你?”
妘笙尊者难得扯动唇角:“看来画得传神。”他直直地盯着莫城如,“非鬼非人,非仙非妖,你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莫城如神色一凛,语气坚定:“尊者这话,在下着实不懂。”
“不愿说?无妨。”妘笙尊者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不过,你身上的封印已现裂痕,怕是困不了你多久了。”
此言一出,莫城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仍强装镇定。夜色渐深,屋内气氛诡谲莫测,只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