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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二卷 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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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四十三章靶场
珍珠站在门口,看看莫城如,又瞅瞅程楼,迟疑着开口:“小姐……天色不早了,要不……咱歇了吧?”
程楼强压着心头的恼怒,语气却仍带着被气出的颤抖:“你也累了一天,先去睡吧。”
珍珠仍不放心:“那小姐你呢?”
程楼忽然对着门外大喊:“他程前不是逼着我嫁人吗!今夜我就跟我夫君睡在一处!”
珍珠吓得脸色发白:“小姐!可莫要胡说啊!”
程楼气得脸色铁青,挥手道:“行了,你先去吧!不用管我。”
这场面实在让珍珠难堪,她站了片刻,不知如何收场,只得退下,临走时还特意轻轻带上了门。
良久,程楼听见屋内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莫城如正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程楼一见他这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干嘛?杵在那看我笑话?”
莫城如叹了口气,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站住!”程楼猛地起身,“上哪去?”
莫城如淡淡道:“睡觉。”
程楼一掌拍在门上,语气强硬:“就在这睡!”
莫城如看着她,没说话。
程楼气鼓鼓地从床上拽下被子铺在地上,又抱起枕头扔过去,想了想,却又把枕头扔回床上。折腾半天,终于“扑通”一声躺在了地上。
莫城如走到她跟前:“你真要睡在这?”
程楼闭眼不语。
莫城如轻声道:“孤男寡女……不太合适。”
程楼依旧没理他。
莫城如也不再多言,俯身将她稳稳抱起。程楼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去——面前人微弱的鼻息拂过她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张沉静到近乎冷酷的脸,那双还算好看的眼眸微微低垂,上扬的眼尾似天生带着浅淡的红晕,勾勒出一道顺滑的弧线藏进纤长的眉睫间。
凑近了看,这人长得确实不错。但就算如此,她也绝不会让他占半分便宜!
她裹紧领口,手脚并用地挣扎:“放手!”
“别动。”莫城如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是睡在这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躺在地上的被子里,觉得头下空荡,便将胳膊枕在脑后,安然闭上眼,再没说话,甚至一动未动。
程楼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果真再无动作,便也躺了下来,做足了随时戒备的准备。
只是盯了不知多久,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寒意袭来,程楼从梦中冻醒。
“袁青?”她试探着叫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起身绕过莫城如,到柜子里取出一件雪狐毛大氅,刚要披上,却瞥见莫城如身上那件素白里衣,单薄得一目了然。
终是没忍心,她将大氅轻轻盖在了莫城如身上。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的!”她低声埋怨着,爬回床上,掀起褥子裹在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沉沉睡去。
听着身旁渐起的鼾声,莫城如抚摸着大氅上柔软的狐毛,眼眸愈发深邃。
人被苛待久了,便渐渐不适应旁人的好。久而久之,会主动拒绝一切示好——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于他而言都是负担,只会徒增困苦与纠结,反倒不如责骂与鄙夷来得痛快。
柔软的皮毛裹在身上,像怀抱着一只饱餐后沉睡的狼,或许某一刻便会苏醒,将他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几日的奔波与一身伤痛让他疲惫不堪,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程楼醒来时,正撞见莫城如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屋顶。她顿时清醒,连起床气都没了,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莫城如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好一会儿,一阵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指尖,程楼才松了口气,随即怒道:“你有什么毛病?装死呢!”
莫城如眨了眨眼,眼珠慢慢转向她。
程楼心里发毛,语气稍弱:“看什么看!”
莫城如面无表情,像是丢了魂:“三小姐的鼾声,真是……震耳欲聋。”
程楼一愣:“什么?我、我睡觉有声音?”她脸颊一红,“你放屁!我睡觉从来不打鼾!”
莫城如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抬眼看向透着雾蓝色的纸窗:“三小姐也折腾累了,属下这就回去了。”
他将地上的被子折好抱在手里:“属下身份卑微,不该污了小姐的东西,这被子我就带走了,容后寻套新的给小姐赔罪。”说罢俯身行礼,“多谢三小姐搭救。”
程楼的目光追随着他摇晃的身影到了门口,忽然开口:“回来。”
她下床,慢悠悠走到他身侧,上下打量着他的脸。
莫城如没抬头,余光只落在自己的鼻梁上。
程楼说:“这就要走了?”
莫城如忍着她目光中的审视,语气平淡:“三小姐还有什么指示?”
程楼抱臂而立:“咱俩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宾客名单、婚宴喜酒、礼服用品这些,虽说有下人准备,但我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才放心。既然是咱们俩的婚事,你也得跟我一起准备。”
莫城如幽幽抬眼,见她眉宇间故作正经,眼底却藏不住调侃的得意,显然是想让他难堪。
他忽然冷笑一声,明眸流转间泛起一丝波澜,目光顺着程楼的面庞滑下,又迎上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伸手勾起她背上一缕青丝,在指尖缠绕玩弄,柔声呢喃:“……听夫人的。”
程楼打了个寒颤,迅速后退半步。
此刻她终于明白珍珠那句“一看见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是什么意思——这人骨子里,莫名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但程楼可不是吓大的。她抬手拍开他在身后的手,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猛地拽向自己,同时扯住他的领口。莫城如本可避开,却被这动作牵扯到伤口,下意识松了力道,只能任由她放肆。
咫尺之间,呼吸交错,两人明争暗斗,谁也不肯示弱。
“听我的是吧?好啊,那今天你就归我了。”程楼松开他的衣领,一脚踹开门,“珍珠!”
珍珠慌忙跑来,气喘吁吁:“小姐怎么了?”
“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本小姐谈情说爱,”程楼扬声道,“我要与夫君切磋骑射,去叫大哥把马场腾出来!”
“啊?”珍珠一脸茫然,“小姐,天还没亮呢,哪看出‘天气不错’啊……而且‘谈情说爱’切磋什么骑射?再说袁护卫身上还有伤呢。”
程楼呲牙恐吓:“你去不去!”
珍珠顿时怂了,不情不愿地去找程前。
程前早就起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除了为晨起去靶场练兵做准备,程楼的婚事也让他辗转反侧。
少时拉扯两个弟妹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竟到了她出嫁的年纪。俗话说长兄为父,他这个大哥早已担起家长的责任——从前给他们洗衣做饭,靠乞食把他们一口口喂大。那时兵荒马乱,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敢奢望吃饱穿暖。
如今日子好了,从前欠他们的,程前总想十倍百倍地弥补——要吃别人吃不到的,穿别人穿不起的,样样都要比旁人好。可唯独一件事,无论他做多少,都无法掩盖或磨灭。
那年冬天,若不是自己为了活下去,也不会害了程楼。
这件事似乎随着她继父的死而终结,那段记忆却成了程前永远的耻辱梦魇。
每每回想那天,印象里只有下不完的大雪。他抱着怀里的程楼,和程铭蜷缩在墙角,冷得几乎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
一个男人走来,给了他两个烧饼,要换走那个女孩。
他舍不得。
可他真的好饿,好冷。
程楼那只瘦弱的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死死抓着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有一瞬间他后悔了,可终究为了活下去,还是那样做了。
自那天起,程楼的哭声便永远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无声的质问。
那么小的奶娃娃,被折磨得皮开肉绽时,他躲在窗后,痛苦得几乎咬断自己的手指。那份痛,至今未减。
“将军。”肖寒的叩门声将程前拉回现实。
他擦干眼泪,努力平复情绪:“进。”
肖寒推门而入,支支吾吾地禀告:“珍珠刚才说,小姐让您把靶场腾出来,她要和袁青切磋骑射。”
“什么?”程前以为自己听错了,“切磋骑射?”
“是。”肖寒低着头不敢看他。
程将军素来宠爱妹妹,却对靶场这等军用之地看得极重,从不容许胡闹。肖寒本以为会等来一顿怒斥,没料到程前竟答应了。
他出门转告珍珠后,自己都有些不敢信。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啊。”
……
靶场在荒郊,距将军府有段路程,步行最快也要近两个时辰。
上午练兵结束后,程前让人把新扎的靶子挪到马场换上,自己却没走,一直等着程楼和莫城如。
毕竟他也想看看这位未来妹夫的本事——做程家的女婿,总得过他这关。
程前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中午,人没等来,倒先睡着了。
直到一阵喧闹声将他惊醒。揉了揉眼睛,只见程楼换上一身北紫色胡服,未施粉黛的脸庞英气桀骜,稳稳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接连跨越三道九尺高的围栏,在距箭靶十丈外抬手从背后抽出冷箭,搭在弦上稍作观望,随即奋力拉满弓,利箭破空而出。
一箭射中靶上,距红心只差分毫。
围观的将士齐声叫好——这般骑射功夫,寻常将士也难企及,何况这还是她毫无准备的第一箭。
“三娘子好身手!”肖寒激动地鼓着掌,许久没见过程楼在靶场这般威风的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两年前。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彼时她在马背上肆意潇洒,举手投足间的气势,竟与程将军在战场上不相上下。那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着实让他钦佩。
只是那次之后,程将军勃然大怒,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舞刀弄枪。程楼性子倔强,半句不让,连军棍都不怕,最终挨了二十大板,不欢而散。自那以后,她再没来过靶场。
两年过去,小女子长成了大姑娘,那股横扫千军的气势却更露锋芒。
程楼策马穿过黄沙,缓缓来到莫城如面前。
“到你了。”她将弓扔给莫城如。
莫城如掂量着弓的分量——至少有一钧重。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程楼凭着纤细手腕既能擎稳,又能射得这般准,着实难得。
“怎么比?”他问。
“简单。”程楼指着靶子,“方才起了风,我的箭偏了,是我考虑不周,我认。你若能射中红心,就算你赢,我就嫁给你。”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昨夜这事还只是私下提及,连程前都没打算这么快公开,程楼这一番话,倒让他觉得,妹妹是真心想嫁袁青。
而程楼心里自有盘算:靶子上有自己那箭斜插着,几乎挡住了红心,加上今日风势飘忽,莫城如又带伤在身,寻常情况下绝无胜算。他若知难而退,正好能在大庭广众下断了程前的心思;再者,她也真想试试莫城如的身手。
程前忍不住道:“程楼啊,你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你那一箭横在上面,把红心都挡住了,让他怎么射?”
“无妨。”莫城如翻身上马,确认道,“三小姐是说,射中红心便嫁我,对吗?”
程楼答:“对。”
“烦请三小姐,借在下一支箭。”莫城如摊开掌心。
程楼从背后抽出一支箭,递到他手上。
“多谢。”莫城如策马奔至远处,拉过缰绳面向众人。
刹那间,全场寂静,众人皆屏息注视着他。
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卷起漫天黄沙。
只听烈马长嘶,马蹄声破空而来,如千帆竞发,从众人头顶疾驰而过。莫城如猛地抓紧缰绳向后勒去,高头大马扬蹄腾空而起,他执弓搭箭,对着靶子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众人正要细看靶上结果,却见莫城如紧夹马背,纵马追向箭去的方向。眨眼间,那支箭如闪电般劈开程楼的箭身,穿透靶心。莫城如飞身踏马背,回手一把抓住疾驰的箭,随即稳稳落地。
当场鸦雀无声。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从靶子后走出,来到程楼面前,抬手将那支箭递上:“还给三小姐。”
程楼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飞速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莫城如踏上程楼的马镫,将箭插进她背后的箭囊,翻身下马道:“三小姐说得对,风太大,箭不稳。是我技不如人,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