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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二卷 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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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四十章囚徒
昊川意识到了什么,一动也没敢动。
莫城如缓缓拿起他的手,让他盖住眼睛,随即反手从背后握住箭身,牙关一咬,狠狠将箭拔了出来。接连三把箭被拔出,他喉结艰难滚动,全身泛起战栗,却始终没吭一声。
他抱起昊川,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低头看去,被残尸烂肉裹住的双腿让他浅浅沉了口气。他凝神想召唤师妾,良久却毫无感应。此前百骨生曾说此地设有法术,让他几次试图进入密室都未能成功,看来这法术不仅能让人陷入鬼打墙,竟连召唤术都能阻断。莫城如暂且作罢。
血流顺着伤口浸透衣衫,怀中的昊川莫名觉得腹下越来越潮湿,冷不防打了个寒颤。莫城如把火折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轻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昊川有些意外,没作声。
莫城如唤出藤鞭,开口说道:“荒原有一棵树,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树。没人知道一片荒原为何会长出这样一棵树,只知它很高、很强壮,却也很孤独。”
他操控藤鞭系在昊川腰间,继续讲:“后来,许多小鸟来到它身边,每天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可大树听不懂。大树为它们遮风,小鸟们为它捉虫,这份默契日复一日。直到冬天将至,多数鸟都飞走了,只剩一只小鸟没走。但它耐不住寒冷,日渐虚弱,却仍每天捡来树叶盖在树上,自己躲在里面。大树看着瑟瑟发抖的小鸟,担心它冻死,想抱紧它取暖,可它终究只是棵树,无能为力。于是大树舞动枝条,想把小鸟赶去温暖的南方。小鸟不明所以,以为树讨厌自己,伤心地飞走了。大树重归孤独,年复一年,鸟儿来了又走,再也没有谁为它停留,它也再没见过那只鸟,最后枯死在了荒原。”
莫城如的声音停了下来,正用尽全部力气唤起昊川体内的灵符。
“完了?”昊川问道。
莫城如轻声应了句“嗯”。
昊川摇头,接话道:“一年春天,那只鸟回来了,却发现树没能等它。鸟衔走树落下的种子,带到森林,就像曾经把种子带到荒原时那样,为它遮风、浇水。种子发了芽、扎了根,长成森林中最高大的树,再也不孤独了。只是,它依旧像故事开始时那样,不记得那只鸟了。”
“后来呢?”莫城如追问。
“后来……鸟回了荒原。”
“为什么?”莫城如又问。
昊川格外认真地回答:“因为它的树在荒原。”
“傻瓜。”莫城如将布袋子套在昊川身上,随即结印,藤鞭瞬间绕紧昊川,一股力量将他带向高空。
昊川惊诧地低头看向腰间的藤鞭,猛然明白莫城如是要让他独自出去。他拼命摇头,奋力张开双手想奔向莫城如,视线却越来越远,直到身后猛地撞开顶空的铁栏,摔落在地。他片刻未停,连滚带爬冲回铁栏旁,身后的灵符此时灵光一闪,将他护在原地。
“你要干什么?!你快上来!”昊川哑声哭嚎,泪水决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莫城如站在残尸堆上,自语道:“幸好你身上还有我的灵符,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摊开掌心,微弱的灵力什么也做不了,最终只能眼睁睁握紧空拳。行动迟缓,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他根本没法亲手把昊川带上去。
莫城如缓缓向前,手蹚过泥潭般的残尸烂肉堆,像那些蠕动的蛆虫一样,努力又不甘,麻木而不自知。茫茫不见尽头的前路,越往前越让人绝望。他有些累了,渐渐没了动作。难忍的恶臭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躺了下去,伸手触碰着遥远的光亮。
昊川的声音在他心底一遍遍震耳欲聋,他想安慰,却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死在这……可有点难堪。”他撇了撇嘴。莫城如可是被天上地下找了六百年的祸害,要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这,那些人怕是要气个半死。要死也该轰轰烈烈,比如找到何辽,再把他掳走,让天上地下再找个几百年,那才叫天怒地怨。
“何辽啊何辽……”他暗自窃笑一瞬,转而涌上哀伤,“骗子。”眼角泛起湿润,缓缓闭上了眼。
“莫城如你听得见吗!莫城如我求求你放开我!我不能放你一个人!”昊川不停地拍打着面前的灵壁,可它毫无反应。
莫城如将火折子送到嘴边,神色释然地吹灭了它。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数十米外的昊川望着下方茫然失措,连个模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莫、莫城如……”昊川瞪大双眼,惶恐地搜寻着他的踪迹。心底像被刀扎般剧痛,痛得他不由自主地狠狠抓着胸口,任凭怎么捶打都无法缓解。这份痛苦难以言说,丝丝缕缕渗透到发丝、指尖,蔓延至每一寸皮肤。
“莫城如……我求求你……你要活着……千万不要死……我们还没找到幕后黑手……你还没找到心心念念的人……我还没见过他……你怎么能这么做……”昊川颓然瘫跪在地,抽噎得直不起身。
莫城如在暗昧里哑声一笑,抬起手指叩向脉门。当下没有几位神女的力量相助,想要从这里脱困的唯一办法,就只剩解开封印放出那只邪灵了吧。
猛然间,黑暗中泛起光亮,金色光辉如微波般荡漾开来。莫城如睁开眼,有些恍惚,周身传来阵阵温热,久违的气息瞬间弥漫,一层密密麻麻的符文显现在他皮肤上。
他愣住了:“护身法咒?”这护身法咒在相古被他强行压制后就莫名失效了,如今为何会出现?
片刻后,待他完全清醒,打开火折子,护身法咒的灵光一闪便消失无踪。莫城如怔了半晌,没缓过神。
上头的昊川见他坐起,急忙呼喊,莫城如听到后便不再深究,抬手一扬,昊川腰间的藤鞭陡然震开,缠绕到铁栏上,另一头以极快的速度飞到莫城如掌心,片刻就将他带了上来。
昊川看向莫城如胸前,几处伤口仍在,他神色不安,定然是剧痛难忍。
“走,”莫城如抓紧他的手,“我们出去。”
昊川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脚步急促,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刚才那金光符文是什么?”昊川问。
莫城如坦诚道:“护身法咒。”
昊川说:“有它在,你就不会死,对不对?”
莫城如摇摇头:“我也不知。”他的伤口阵阵发痛,从前何辽半数修为结下的护身法咒定能让他恢复如常,可如今威力已大不如前,只够让他清醒。
当日在溟山遇到朱厌后,他才发现这护身法咒的存在,一直以为它是何辽为保他意识存续、压制烛龙反噬的屏障。毕竟他对当年之事知之甚少,全凭猜测,现在仔细回想,何辽好像并未亲口承认过。
这里甚至能让他连自身魂魄都无法自由召回,灵力更是微弱至极,可这护身法咒是如何触发的?魔域后山它没出现,这几百年他多次借用烛龙力量时也没出现,偏偏此刻突如其来,莫城如实在想不通。
昊川见他失神,没有打扰,放眼环顾四周。这地方和之前的都不同,既明亮又宽敞。他正观察着,突然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不远处,扯了扯莫城如的衣袖。
莫城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猝然冷声质问:“你是谁?”
对面墙边的男人身着枣红华服,看似三十来岁,目光炯炯有神,颇具威严,双手却被锁链束缚着。
男人警惕地反问:“你们又是谁?”他说着,目光扫过他们出来的洞口,“也是试药的?”
莫城如顺势应道:“对。”
对面的人打量着他们二人:“会法术?”
莫城如坦然承认:“嗯。”
那人微微点头:“难怪能出来。”
“……他是人是鬼?”昊川小声问。
莫城如低语:“人。”
昊川松了口气。
那人听完莫城如的话,哀叹道:“想我中州子民,平白遭受这无妄之灾,竟连孩子都不放过!天理何在!”
“你究竟是谁?”莫城如再次问道。
那人道:“本王乃是赵无双。”
昊川吃了一惊。
“峮王?”莫城如不信,“你为何会在这?”
对面的人悲愤道:“关康设计诓骗,将本王困在此处!”
莫城如试探着问:“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是峮王?”
对面的人说:“关康拿了本王的令牌,借了我的兵,还找人假扮我。你们若不信,大可去查验除我之外那令牌中机关谁人可开启。但我想你们怕是出不去了。虽然你们还没毒发,但或许也活不长了。而且关康要是见你们出现在这,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莫城如细细琢磨片刻,问:“你被关在这多久了?”
那人看看墙上的划印:“起码有一年多。”
莫城如疑惑:“一年多?你竟还活着?”
那人答:“关康每日会送来吃食,我就靠这个推断日子。”
莫城如打量了片刻,见此人周遭除了石墙再无特别之处,便问:“他从哪进来?”
那人指着对面墙壁:“这边有道门。但我没钥匙。”
莫城如与昊川上前查看半晌,在角落发现一个掌心大小的圆孔。
莫城如回身问:“我问你,你怎么认识关康的?”
那人答:“他是领江水军都督关敏的干儿子。我跟关敏是老相识,所以也就认识了关康。”
莫城如再问:“你又是如何被他囚禁的?”
那人愤恨道:“那日本王收到书信,说关敏有要事与我商讨,邀我去德惠楼密谈。不久前,我无意中发现关康与新丽国之人有接触,为谨慎起见,我将此事告知关敏,让他多加留意。所以我以为他邀我是为此事,便赶紧前往德惠楼,为防关康察觉,我还特意孤身前往。结果被打晕了,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关康困在了这里!”
莫城如说:“你怀疑关康通敌?”
那人目光坚毅:“不是怀疑,而是事实,他亲口承认的。”
莫城如狐疑:“有证据?”
那人点头:“我曾截获他与新丽国来往的书信。但恐怕就算有证据也没用了。”他指着底下的一片尸骸,“你们可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和你们一样,都是关康拿来试药的。我看着他们被关康灌下药推下去,一个个发疯、缠斗、哀嚎、自相残杀……他不仅以此为乐,还打算用这药让整座中州陷入混乱,届时新丽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趁虚而入。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中州的国土落入新丽国之手!这药他已研制许久,我想多半已成。就算你们此番能侥幸活下来,又能如何?”
昊川沉思片刻,心想:“百师兄曾说,峮王一直率兵与新丽国交战数年,若他真是峮王,那关康将他囚禁于此倒也合理。”
莫城如走到那人面前破开铁链:“跟我们走。”
昊川从怀里拿出密钥,正要置于石门的圆孔中,莫城如说:“等等。”
“关康和百骨生说仁医会的机关每个时辰变换一次,不能贸然放入密钥。”他说着转身面向赵无双:“关康每日离开时如何操作?”
赵无双盯着石门上的圆孔,想了想,沉声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关康每次送完东西转身时,总会对着门做两个动作。”
他顿了顿,抬手比划着:“先是左手按在门左侧刻着的星图上,指尖从北斗第一星滑到第七星;右手跟着按在右侧的卦象上,拇指从乾位碾到坤位。动作快得很,像在按什么暗记。尤其是有次他指尖沾了泥,星图和卦象上正好留下七个点、四个印子——左七右四,说不定就是开这门的法子!”
莫城如走到石门边,果然在两侧石壁上摸到浅刻的星图与卦象,指尖拂过北斗七星的刻痕时,触感比别处更光滑些。他回头对昊川道:“按他说的顺序,先触星图,再碰卦象,最后放密钥。”
昊川依言抬手,指尖刚落在北斗第一星的刻痕上,石内便传来极轻的“咔”声。待右手按完最后一处卦象,圆孔边缘突然亮起一圈微光。他连忙将密钥嵌入,齿轮转动声比先前更清晰,石门应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方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