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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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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三十八章意外
面前的烛火剧烈摇晃,一双人影重重叠叠,像撕扯不开的藕丝。
关康指尖轻触百骨生腰上那道圆形伤疤时,他的眼神像被投入火石——从最初的震惊炸开,到狂喜漫上来,最后到如今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震颤得指尖发颤。
百骨生浑身一僵,面颊绯红尚未褪尽,转眼被羞恼取代:“别碰……”
关康骤然失落,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应:“好,不碰。”话音未落,他低头狠狠咬在那道疤上。
“嘶——”百骨生疼得抽气,猛然直起身:“你干什么!”
关康这时却把人翻过来,屈膝跪地,顿时把两腮冲紧。
“你——!”
他换成手握去,仰起头看百骨生,说:“朝阳城,大明观。白先生,可曾听说过?”
百骨生抿唇不语。
关康手上倏然用力,一声闷哼从百骨生喉间溢出。他盯着对方泛红的眼角,继续问:“传闻那里很是灵验。听说观里有位丹鼎派道长,人称‘白袍圣手’,连当今王后都对其赞赏有加。仙长,你说这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罢了……”百骨生的声音发颤。
“是么?”关康冷笑,手上动作更快,“可我还听说,这位仙长三个月前突然不知所踪,偏巧那时,先生出现了。”
百骨生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却被反制得更紧,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密不透风的禁锢,让他浑身抽搐,再不敢动,只能咬着牙忍,“所以……你故意受伤,引我救你?”
关康像是被这话点燃了什么,闭眼时神色沉溺,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不这样做,怎么让仙长有机可乘?”
百骨生心头一凉,终于恍然:“我就觉得奇怪……机关是你亲手设的,怎会偏偏伤了你?你向来心狠,断不会放过弄错机关的人,可当日值岗的人……无一人受罚。原来是你自己!你就不怕……万一我没出手,你岂不是要搭上性命?”他说着,袖中银针骤然弹出,直刺关康脖颈。
只一瞬,手腕便被死死攥住。
百骨生又气又急,偏生每动一下,关康的禁锢就更紧一分,刺激得他不能自控地蜷缩起来,懊恼得眼眶发红。
关康睁眼,眉峰微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大夫,怎会不留后手?早在你出手前,我已服下凝血的药,血流看着凶险,实则不会致命,足够我撑到自己处理伤口。我笃定,若你真是百骨生,若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断不会让我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定会出手。”
百骨生试图推开他,却被制得更牢,几番下来早已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气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仁医会上下,从仆从到护卫,都是我一一挑的。唯有你,三月前突然出现,无一人知你底细,我怎能不疑?”关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派人留意时,截获了你送往大明观的信,才知你是百骨生。仙长,你藏得好深啊……”
百骨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所以你故意引我入局?”
关康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闭眼时神色恍惚,似笑非笑:“不这样做,怎么留你在身边?”
百骨生猛地明白过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他想推开关康,可每一次用力,对方都会以更强势的姿态压制,让他浑身抽搐,再不敢动,只能咬着牙忍受,毫无招架之力。
“你……”百骨生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这是何必?”
关康眼底是百骨生看不懂的殷红,“我只是想知道,你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百骨生强作镇定:“朝阳瘟疫严重,我奉命出城寻找救治良方,听闻仁医会集结各地医者专门救治瘟疫,所以便来了。”
这套说辞他早已盘算好,自信不会出错。
可关康听罢,却像是疯了一般。
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茶水溅得满地都是,与散落的衣物纠缠在一起,处处都是挣扎的痕迹。
百骨生一次次濒临崩溃,撕喊渐渐变成无法自持的喘息,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也被反复碾碎,终于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床榻上。
他张不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夜漫长得像过了一生,漫长到仿佛已经死过一次,恍如隔世。
原来,他也有这样狼狈不堪的一天。
百骨生苦笑,牵扯到下面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关康凑近,嗅着他脖颈间的气息,眼神痴迷得像饮了酒。
“百骨生,还不说实话吗?”
百骨生收敛笑容,语气决绝:“你不信我,就杀了我。”
“你得活。”关康坐起身,取过衣物穿上,动作从容得可怕,“我不会伤你,更不允许任何人伤你。”
他拿出那条沾染了香囊味道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百骨生身上的污浊,到他鼻梁那处突然就不动了。他盯着那浅痣,出神地说:“你知道吗?见你第一面时,我就看呆了。你的眉眼太像我娘亲,尤其是这颗痣。我曾踏遍九州,十几年,遇到过太多有这颗痣的人,却没有一个跟你一样。”
“关某今年……十九岁。”关康顿了顿,手微微颤抖,抬头看向百骨生,“我若没记错,你应比我年长六岁。”
百骨生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你怎知……?”
关康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沉沉一叹,眼底竟泛起了泪花。
百骨生错愕,他从未想过,关康竟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一股强烈的恐惧席卷而来,让他莫名心慌。
“别着凉。”关康将被子裹在百骨生身上,动作体贴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在百骨生对面坐好,静静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不是中州人士,而是新丽春河口人。你爹爹在你七岁时离世,后家道中落,剩下你娘亲、你、还有你弟弟,三人靠娘亲做皮|肉生意过活。你八岁那年,路过的道士说你命犯童子煞,十岁必有大难,须得由他抚养方可避祸。娘亲本不信这些,可你自小体弱多病,医药无用,那时已卧床多日不起,娘亲担心你,遂无奈准许道士将你带走抚养,从此……再无音信。”
百骨生浑身僵硬,如坠冰窟:“你……如何知道?你怎么查到的?”
关康摇头,“我是派人查过你,从见你第一面起,就一直在查与你有关的一切。只不过这些……是我自小便知。你原名,关叙白,小字望越。”
望越……
这个名字,早已被他遗忘在岁月深处,此刻听来,陌生得让人心慌。
“你弟弟……小字望舒,名,叙康。”
关叙康?
关……叙康……
百骨生如遭雷击,呆坐在那里。
“还有,你腰上的伤,是你弟弟幼时用火折子烧的。原本伤口不大,可却总是反反复复,怎么也不愈合,后来就越来越严重。娘亲临终前,口中一直念着这伤口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百骨生一下子怔住。
这伤口的由来,他从未与人言说,甚至连师父都不曾知晓。
可他……
“哥,”关康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终于决堤,“……我是望舒。”
百骨生不可置信地摇头,慌忙否认:“不可能……你以为你说几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就会相信你吗?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那你觉得,一个储王后派来的细作,就算我没有证据,就凭你是她的亲信,我有什么理由留下你,我为什么不杀你?”关康的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惦念的人。你离开时八岁,娘亲离开我时,我也是八岁。从那天起,让我活下来的全部信念就是找到你!我为寻你,费尽心机不远万里踏遍九州各处,逢人便问你的名字,可是从未有答复。我曾放弃过,也失望过,可是都不及我想起你时更让我激动和锥心刺骨。你知不知道,一个两岁的孩子,其实记不得什么的,我只能听娘亲后来整日讲你小时候的事,然后把你的一点一滴全部死死记在脑子里,想你的样子,想你的语气,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为什么再也没回来,白天想,晚上想,每时每刻,我的脑子里都是你,想得要疯了……”
“你住口……”百骨生捂住耳朵,泪水汹涌而出。
“哥……”
“我让你住口!”百骨生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巴掌。
关康没有防备,嘴角顿时渗出一丝血迹。
他愣了一瞬,用舌尖顶了顶发疼的面颊,接着跪到百骨生面前,“你若觉得不痛快,想打多少都行,要是怕手疼,地牢有六十种折磨人的工具,不费力气,还趁手。只要你开心,就算打死我,我也心甘情愿。”
百骨生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憋得他喘不过气。
“哥。”关康轻声唤着,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这个字,他终于能当面叫出口了。
百骨生扭过头不想看他,死死裹紧身上的被子,“你要我如何相信……你要我怎么敢信你说的……既然你已清楚我究竟是谁,你为何还要与我如此!”
关康想靠近,又怕吓着他,只能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能感受到他体温与气息又不危险的距离,“我承认,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怀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因为你的眉眼与娘亲实在太像,虽然最开始我只是想要趁机亲眼见你身上那道疤,我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可是我发现,纵然我已然确认,但我对你的心思已经不能停止了。爱你,疼你,亲你,抱你……都是我真心实意。倘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便更不会有今夜在此发生的这些事。因为我想要的,此生唯你一人。”
“别说了……”百骨生捂住耳朵,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不该瞒我的……你本该告诉我的……这样就不会……”
关康的声音低缓,像呢喃:“我对你的野心让我不能告诉你。但是现在,我若再瞒你,恐怕我就要一错再错了,那么以后,等你知道,你一定比现在还要恨我。”
“别再说了……”百骨生吃力地走下床榻,双腿发软,没走几步,就疼得冒冷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动作可笑又悲凉。
“你要去哪?”关康问。
百骨生不作声,也不回头。
关康暗暗握紧拳头,“又想走吗?”
见百骨生迟迟没反应,他即刻追上前,“你当真……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百骨生双眼失神,“马车上,是我错了。”
关康皱眉,“我不要你道歉,你也没有错。”
“你就当……从未找到我吧。”百骨生转身,走到门口都没回头。
“站住!”关康的语气带着威胁,眼眶却已泪眼模糊,“你走不了了。”
百骨生停顿片刻,仍向前走。
关康再道:“你领命来此,就这样走了,储王后不会放过你的。”
百骨生决然:“她不会的。”
关康悲愤:“你宁可相信她,也不信我吗?”
百骨生瞬间泪下,声音带着祈求:“你放了我吧……”
关康踩过地上的茶盏碎片,脚下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他却毫不在意,径直快步走向百骨生,满眼都是心疼。
他拉过百骨生的肩膀,迫使他面向自己,“关叙白,你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让你避之不及吗!”
“是我的错……我万不该……”百骨生的话没说完,便被泪水淹没。
撩拨你。
这三个字,他终究说不出口。
“我说了你没有错!我愿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也是我想与你亲近,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这么做,只要你别走,别再离开我!求你……”关康跪到他脚边,紧紧抓住他的手,一刻都不愿意松开。
百骨生摇头,泪水滑落:“让我走吧。”
关康愤怒:“整个朝阳宫上下连洒扫的小太监都知道她是如何欺辱你的,你甚至都不如陪她荒淫的男宠!你竟还要去找她?我视你如命,她当你蔽履!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你还要选择抛弃我!”
百骨生频频后退,泪水汹涌:“可你要我如何再面对你?你我是至亲骨肉!这是不!伦!”
“那又何妨!”关康怒吼,起身将百骨生揽入怀中,狠狠按在墙上,“我爱你,爱你入肺腑,情根刻骨,相思成疾!你不是神医吗,我把命给你,你要救我吗?”
“关康……你疯了!放开我!”
“为了你,疯就疯了!”关康深吻住他的嘴唇,带着绝望的疯狂。
百骨生挣扎,扬手又一巴掌:“放开!”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连皮带肉都像被扯烂一般。
关康拿指节蹭去嘴角的血痕,眼神复杂起来。
“关叙白,林中野兽见了血,会比往常更兴奋。你不如再多打我几巴掌……”
百骨生听得心惊,转身想逃。
关康擎住他的双手,眼中是不容置喙的偏执:“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绝对不会!”
窗外的月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帐内的烛火也渐渐矮下去,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在黑暗里挣不脱,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