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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二卷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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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三十六章微妙
德惠楼的雅间里,鼓乐绕梁,歌伎轻舞,浅唱低吟婉转动人。满座中,唯有莫城如听得分外“喜悦”——那笑意藏在眼底,更像在审视一场好戏。
桌前几人端坐,神色却各有凝重。莫城如目光扫过,静等谁先开口。重汇口遇袭,官兵尽亡,派去查看的手下也杳无音信。这种时候,谁先发声,便意味着谁最慌、最好突破,或是这场阴谋的主导者——那便是他接下来要盯上的目标。
可众人仿佛有默契,谁都不肯先开腔。
歌伎唱罢,许夫人目光游移一瞬,挥手屏退她们,率先开口:“这么说来,重汇口的尸身已被发现,恐怕来人是冲着尸毒之事。重汇口不能留了,我们的人也别再露面,免得被回马枪暗算。各位觉得呢?”
只有许文武应声附和。
“关会长觉得不妥?”许夫人看向沉默的关康。
关康笑了笑,不见半分慌张:“重汇口自然留不得,但找到此人才是关键。”
程前怒拍桌子:“对!这歹人割了我兄弟舌头,打成重伤至今不醒,等我抓到他,定要拆骨剔肉剁成泥!”
莫城如面色平静,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干系。
许夫人追问:“关会长想怎么查?”
关康道:“‘大人’身边的仙长通晓阴阳五行,找个人对他而言不在话下。”
莫城如缓缓抬头,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许夫人狐疑:“‘大人’身边竟有此等神人?”
刘志杰神秘兮兮:“嫂夫人与许兄结亲不久,怕是不知。这位仙长可是真神人,九势真龙脉之事,就是受他点拨才测出的。”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似被点醒。
许夫人想了想,凤眉一挑:“既然如此神通,怎会算不出重汇口遇袭?”
“这……”刘志杰语塞。
关康接话:“嫂夫人若不信,我告知仙长请他出面便是。是真神仙还是假道士,一试便知。”
许夫人浅笑:“那奴家拭目以待。”
窗外敲起二更锣,夜色浓得化不开。莫城如暗自思忖:昊川该困了吧。
“嘿。”肖寒碰了碰他。
“累了就先走吧。”肖寒特意放缓了声音。
莫城如摇头。
“你都是人家妹夫了,不用这么拼命。”肖寒打趣。
“咣当”一声,程前又摔了酒杯。
众人还没回神,刘志杰突然惊叫:“这歹人……不会是朝阳宫的人吧?”
许文武接话:“你是说储王后派来的?”
关康冷笑:“朝阳城乱成一锅粥,她忙着处理瘟疫都来不及,哪有功夫顾及此处。再说,从朝阳到汉水一路都是我们的人,就算她查,也查不到头上。况且汉水有‘大人’在,她不敢轻易进犯,否则便是挑衅引发战乱,我们起兵抵抗也师出有名。等她解决完瘟疫查到这里,我们大业已成,她只能拱手让江山了。”
刘志杰仍不安:“若不是储王后的人,又会是谁?能把程将军麾下打得那么惨,能力不容小觑啊!”
许夫人猜测:“闹了乱子就没影,倒像江湖人士的作风,爱做些‘路见不平’的事,随后便销声匿迹。若是这样,倒也不足为惧。”
“还是谨慎些好。”关康自信道,“这人,交给我去查。”
“关会长开口,这事就成了一半!预祝马到成功!”许文武举杯痛饮。
关康起身举杯:“为天下太平,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天下太平”?莫城如在心里冷笑。
见百骨生未动,关康问:“白先生不爱饮酒?”
百骨生沉吟片刻,举杯饮尽:“酒量不佳,怕让各位见笑。”
“无妨,想喝便喝,不想喝就吃些菜。”关康用公筷给他夹了菜,“先生气质儒雅,想来口味清淡。这道清蒸鲈鱼,这个季节最鲜,工序简单,保留了本味,尝尝?”
盛情难却,百骨生夹起抿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他没什么胃口。
“先生喜欢?”
百骨生淡淡一笑。
“是累了?”关康问。
“有一点。”
关康便对众人道:“既然事已商议妥当,关某就先行一步了。”
许夫人道:“也好,天色不早了。关会长不住城中,回程不近,要不要派马车送送?”
刘志杰也劝:“不如住城里吧,免得赶夜路。近来盗匪猖獗,保险起见,明日再走。”
关康拒绝:“不了,仁医会还有事,得赶回去。”
“我已让掌柜备了马车,叫人去牵来。”程前示意肖寒。
肖寒刚要动,莫城如拉住他:“我去。”
肖寒了然一笑,以为他想跟“大舅哥”赔罪,便顺水推舟应了。他这辈子只知上阵杀敌、护卫程前,不懂儿女情长,却觉得这事格外有趣。
莫城如离开时,迅速往隔壁敲了几下门,示意屋内二人。随后牵来马车,候在大门口。
程前拉着关康下楼,反复叮嘱:“这事事关重大,千万不能出岔子。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人手还是有的。”
关康应道:“将军放心。”
莫城如放下马凳,俯身等候扶关康与百骨生上车。
关康看了看四周,疑惑:“德惠楼备了马车,怎没车夫?”
“许是太晚睡下了,属下没找到。”莫城如答——车夫自然有,只是被他弄晕了。
程前顿觉失了脸面:“掌柜怎么做事的!这德惠楼是不想开了!来人!”
莫城如连忙请示:“将军莫恼,不如属下护送二位回去。”
关康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就叫他去,也好醒醒脑子!”程前叮嘱,“早些回来,我找你还有事。”
“属下领命。”
莫城如扶关康上车,回身迎向百骨生:“白先生请。”
百骨生自然地搭上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塞给他一物,随后抬腿上车。
马车行至半路,莫城如趁四下无人摊开手——是张布条,字迹匆忙,还带着菜汁的气息,只一个字:「等」。
他收好布条,心头泛起一丝烦闷。
“小兄弟,马车怎么这么慢?”关康掀帘问道。
“路太黑,不敢太快。”莫城如回道,眼角余光瞥见车尾探出个小脑袋,忍不住狡黠一笑。
关康叹了口气,看向一旁“醉倒”的百骨生:“不过一杯酒,怎就醉成这样?”
他从怀里取出手帕,倒了些浅黄色液体,凑到百骨生鼻下——是生姜味。
百骨生心里了然,这是想给他解酒。他佯装不知,突然抓住关康的手,欺身压了上去:“你干什么?”
关康慌了:“白先生……我只是想给你醒醒酒,这是姜汁……”
百骨生握着他的手,将手帕凑到鼻下轻嗅:“真是生姜。还有……白芷、川芎、芩草、排草、山奈、甘松、高本行的味道。”
关康又惊又喜:“先生厉害!这手帕我甚是珍视,夜里常伴左右,与床头香囊放在一起,许是沾了香囊的味道。”
百骨生面露愧疚:“既如此,岂不是被我弄脏了?”
关康笑道:“不妨事。”
“这手帕,莫非是关兄心爱之人所赠?”
“是娘亲留下的。”关康的神色暗了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那方手帕,帕角的线头被捻得发毛。
百骨生将他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帕子上那处最歪扭的针脚处:“难怪关兄如此珍视。”他指尖顺势划过,落在关康紧握帕子的手背上,“你看这针脚,看着随性,却藏着股执拗劲儿,倒像是……非要把什么东西牢牢缝在上面不可。”
关康被他触到的地方猛地一烫,像有团火顺着血管往上涌,握着帕子的手不由得松了松。他望着百骨生低头时的侧影,月光勾勒出对方清瘦的下颌线,那些压在心底的仰慕几乎要漫出来——从被这人救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像着了魔,总忍不住想靠近,想把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先生若是喜欢这针脚,我……”关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可以让人照着绣个新的送来。”
“不必了。”百骨生将帕子递还给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倒是关会长腰间这物件,觉得形状奇特,不知是什么宝贝?”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关康藏在心底的念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开腰带,将那圆饼形金属捧了出来:“先生请看。”
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边缘的纹路细密精巧。百骨生接过时,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纹路,关康的呼吸忽然乱了——他喜欢看这人专注的样子,哪怕只是看一件器物,也让他觉得心头滚烫。
“这是个什么物件?”百骨生抬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关康喉结滚动,声音发哑:“是仁医会机关的总钥。”他望着百骨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让他忍不住把心底的话掏出来,“先生可知,我从前总觉得这东西是累赘,带着它就像带着副枷锁。可方才见先生碰它时……”他顿了顿,眼底的关亮起来:“若是能给先生,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百骨生握着密钥的手一顿,抬眼时正撞进他眼底的光——那是混杂着崇拜与执拗的光亮,像信徒望着神明,虔诚得近乎疯狂。
“关会长说笑了,这等重器,我怎敢收。”百骨生作势要还。
关康却猛地按住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先生救过我的命,便于我恩重如山。别说一个密钥,就是整个仁医会,只要先生想要,我都能为先生取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热切,“我知道先生瞧不上这些俗物,可这是我眼下能拿得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了。先生若不收,便是嫌我俗陋,不愿与我亲近。”
百骨生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被说服,是早就等着一个机会,把心尖上的东西双手奉上。他顺势将密钥揣进怀里,指尖轻轻拍了拍关康的手背:“既然关会长这般心意,我便替你暂存着。”
关康顿时松了口气,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他望着百骨生将密钥贴身藏好,握着帕子的手慢慢蜷起,指节抵着心口——多年来的步步为营都有了意义。只要能让这人留在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甘愿把最致命的软肋,亲手送到对方手里。
车外的莫城如听见车内的动静渐渐暧昧,瞥了眼车尾探头的昊川,抬手用灵符在他耳边画了个圈。帘布这时被一物飞快撞起,莫城如扬手一握,指尖刚触到密钥,就听见车内传来关康低哑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先生若是喜欢,往后……我还有更多东西,想给先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