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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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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七章
沈沐攥着衣角,指尖深深掐进衣料,指节泛白。洞口外雨丝斜斜织成帘,敲在泥地上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像落在心尖的重锤。瑶儿背对着他,火红衣袍在潮湿的风里翻卷,宛如一簇将熄的火焰,随时会被这连绵阴雨浇灭。
"醒了就走吧。"她的声音冷如千年玄冰,又似刀刃出鞘的寒芒,生生划破洞内沉闷的寂静。
莫城如立刻横身挡在沈沐身前,眉梢挑得老高,下巴微扬,满脸桀骜:"不劳费心,雨停了自会告辞。"
沈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却见一抹红影骤然闪过。不过眨眼间,瑶儿已消失在雨幕深处,只余下几片红叶飘落泥泞,孤零零地被雨水打湿。他的肩膀猛地垮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她是真的厌恶我。"
"何止厌恶!"莫城如气得直跺脚,溅起的泥水弄脏裤脚也浑然不觉,"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倒像我们欠了她八辈子血债!"他握拳捶向岩壁,碎石簌簌坠落,却砸不散心头的郁气。
"确实是血债啊。"角落里突然飘来一句幽幽叹息,惊得两人同时转头。苏禾蹲在树桩旁,枯枝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语气凉薄如深秋枯叶,每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唏嘘,"四千年的血债,哪那么容易清?"
莫城如耳朵一动,像嗅到猎物的狼般猛地凑过去,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意思?说清楚!"
苏禾这才惊觉失言,猛地跳起来就想逃,枯瘦的身影在狭小的洞内左冲右撞。可还没摸到洞口,就被莫城如一把拽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按在墙角。"别问我!千年前我就发过誓,再也不多嘴了!"他拼命挣扎,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岩壁,指节泛白。
"千年前的誓早过期了。"莫城如步步紧逼,掌心突然腾起一簇幽红火焰。火苗跃动间,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格外阴森,"再不说,我就烧了你的宝贝树洞~"火焰逼近的刹那,苏禾身后的藤蔓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苏禾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被抽走魂魄的纸人。他抱着身后的藤蔓直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我说我说!四千、千年前仙魔大战,你们魔域的沈漠杀红了眼,带着魔兵冲进千门山!山内灵物被一股莫名力量驱使,也卷进混战......"他哽咽着揪住自己的头发,"瑶儿的爹娘为护她,被沈漠......当场......"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只剩剧烈的抽泣在洞内回荡。
沈沐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无数根银针猛地扎进太阳穴。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苏禾的话语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原来如此,难怪瑶儿眼底总藏着化不开的霜雪,难怪她的笑容总带着能冻僵人的寒意。
山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余晖透过洞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时光荏苒,转眼三年过去。这三年里,沈沐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瑶儿含恨的眼神——她站在血雾中,红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眼底的仇恨几乎要将他吞噬。每一次惊醒,枕头都被泪水浸透,心口空落落的,像缺了块永远补不上的豁口。
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坚定却难掩颤抖:"我要去临沽岭找她。苏禾前辈,能告诉我在哪吗?"
"那地方偏得很,你们就算找到也进不去。"苏禾连连摆手,眼神飘忽不敢对视,枯枝在地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像是在描摹内心的慌乱,"冰天雪地,凶险万分,连飞鸟都绕着走......"
莫城如立刻贴上来,笑得人畜无害,却让苏禾后背发凉:"前辈肯定知道路吧?不如好人做到底,带我们一程?"说着晃了晃手里新燃起的火苗,火焰在苏禾惊恐的瞳孔里跳跃,"不然这火,可不知道会烧到哪~"
苏禾欲哭无泪,最终还是屈服在"淫威"之下,佝偻着背像只斗败的公鸡:"好好好!我带!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他喃喃咒骂着,"明日!备好东西!"
莫城如回魔域的路上盘算着:听苏禾说,临沽岭路途遥远,最快来回也得半月,魔尊定然不会放行。
想来想去,只能偷跑。
近三年,魔尊虽察觉沈沐异样,明里暗里问过莫城如几回,都被他打哈哈搪塞过去。魔尊信没信不好说,反正后来便不再问了。
沈沐攥紧缰绳,玄色披风被山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像他此刻跌宕的心绪。临沽岭方向云雾翻涌,仿佛在无声警告前路艰险,可他反而愈发坚定——哪怕回去要受最严酷的刑罚,也要找到瑶儿。
自幼他便活在兄长们的阴影里。沈巍骁勇善战,沈煜聪慧过人,就连战死在千门山仙魔大战的沈漠,都被父君念叨了无数个日夜。他像株夹缝里的野草,安分守己地活着,既得不到褒奖,也不敢行差踏错。母亲是不受待见的凡人,早已过世,在偌大的魔域,他连个能依靠的港湾都没有。幸好有莫城如,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像束光,穿透了他漫长孤寂的岁月。
而瑶儿的出现,像命运的又一次馈赠。她明艳面容下藏着与他相似的孤独,那双强装笑意的眸子,倒映着他最熟悉的无助。沈沐说不清这算不算爱,可每当想起瑶儿,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只有她在身边时,才觉得残缺的灵魂终于有了归属,不再被刺骨的寒意侵袭。
三人快马加鞭,穿过荒芜戈壁,翻越陡峭山岭。抵达临沽岭脚下的茶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苏禾趁机打退堂鼓,搓着冻僵的手道:"二位少侠,翻过前面就是临沽岭了,要不就此别过?"他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多走一步就会送命。
"不行!"莫城如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苏禾差点窒息,"我们人生地不熟,找不到瑶儿,沈沐不得急哭?放心,见到瑶儿我帮你解释,保证她不怪你!"他挤眉弄眼的模样,在苏禾看来比魔鬼还可怕。
休息时,莫城如抓起一块干粮啃着,含糊不清地问:"瑶儿不是千门山的吗?怎么会生在临沽岭?"
苏禾喝了口热茶,雾气氤氲中,眼神变得悠远:"千门山开千门,仙、人、妖皆可立足,山里灵物多不是本地的。比如我。"
"那前辈以前在哪修行?"莫城如好奇心被勾起来,追问着。
这话像戳中了苏禾的痛处,他脸色瞬间煞白,手中茶盏"当啷"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咏月国,大明观。"
"就是那个一夜屠城的咏月国?"沈沐突然瞪大眼,声音不自觉拔高。他想起古籍记载的惨状:满城血流成河,孩童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街巷,连月光都被染成了红色。
"什么屠城?什么咏月?"莫城如追问。
随着苏禾的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展开:当年繁华的咏月国,因盛产灵玉矿石引来各方觊觎。某夜,神秘的黑衣军团如鬼魅潜入,他们身驭悍马,形如幻影,玄黑斗笠下看不见真容。那些人杀人如麻,刀刃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短短半日,昔日国都成了人间炼狱,连妇孺都未能幸免。
"就为了灵玉?"莫城如捏着干粮的手紧了紧,嘴里早已没了味道。
苏禾望着远处皑皑雪山,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还困在那片血海里:"不知道......只记得真人让我离开时说,我的离开能救更多人......"他哽咽着,"我看着师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百姓瞪着空洞的眼睛......那些画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沐和莫城如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拍了拍苏禾的肩膀。
"都怪我!"莫城如赶紧打圆场,"提这干嘛!"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远处雪山的寒意,却吹不散三人心中的阴霾。
"算了算了......不说伤心事了!"苏禾抹了把泪,故作轻松地拍手,"快换厚衣服!临沽岭能把人冻成冰雕!"
果然,越往前走寒意越浓。当三人踏入那片白茫茫的雪雾时,狂风卷着雪粒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沈沐望着漫天飞雪,疑惑道:"明明是七月,怎会下雪?"
"怕是结界。"莫城如拉住沈沐的手,沉声说:"风雪太大,少主小心!"
风雪深处,看不见出路。茫茫大雪之中,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正悄然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