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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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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七章烤猪
一捧黄土,掩去前尘。
「昊渊师兄,我定要为你讨回公道。」昊川跪在坟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张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缓:“节哀。”
昊川擦干泪,提笔写道:「张大夫,我已修书给道观与各位师兄,不久便会有人赶来。这段时间,横河疾馆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张承宗颔首,“我张某人定守好这里,等你们的消息。多多保重!”
昊川深施一礼,转身看向兰公子:“走吧。”
他不知对方能否听见,兰公子却已颔首,率先迈步。
二人渐远,张承宗亦转身离去。兰公子回头望了眼那荒凉的坟头,扬手一挥,周遭霎时开满洁白的兰花,绕坟一周,清雅而肃穆。
昊川不解。
兰公子淡淡道:“这是兰花障,能护他安宁,人鬼不侵,尸身不腐。若你日后想将他带回大明观,也方便些。”
“多谢。”昊川低声道。
“从你嘴里听见这两字,倒稀奇。”兰公子挑眉。
昊川无心玩笑,垂着头默默赶路。许久,仍是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兰公子终是开口:“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一生一世,不过苦中作乐,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能让人欣喜若狂,也能让人痛不欲生。我知你不需安慰,该哭便哭,该恨便恨,憋着反倒伤身。若有想做的事,尽管说,既答应了你师兄护你,便不会食言。”
昊川红肿的眼眶更红了,哑声问:“你可知是谁杀了我师兄?”
兰公子直言:“那些箭做工考究,我曾见过,出自朝阳宫。”
“宫里为何要杀他?”昊川不解。
兰公子摇头:“我也不知。”
二人皆陷入沉思。回想昊渊遗言,昊川猛地抬头:“付老爷尸身出事那晚,你是不是见过昊渊师兄?”
兰公子语气随意,眼神却微闪:“灵堂就那么大,自然看见了。”
昊川气结:“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是他的事,该由他亲口说,轮不到我多嘴。”兰公子道。
昊川拉住他衣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跟那些人做了什么交易?如今他不在了,你总可以说了吧?”
兰公子无奈:“我到灵堂时,你师兄已在那里。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付老爷尸身异动,便上前处理,你师兄趁机跑了。仅此而已。”
昊川失望闭言。
兰公子瞥他一眼,转开话题:“我在大明观时,听闻你师兄去过朝阳宫?是去做什么?”
昊川据实以告:“替百师兄给储王后送补药。太素道长一直为宫里炼丹,从前是为先王,后来是为安阳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储王后。听闻她与先王都有怪病,全靠丹药调理,故而格外信任太素道长。百师兄自幼常随道长入宫,储王后很欣赏他,送药之事便一直交给他。我们在付府时,宫里多次来请,百师兄不在,才让昊渊师兄代劳。”
兰公子指尖轻叩掌心,若有所思。
“可师兄为何要我小心储王后?我根本不认识她。”昊川愈发不安。
兰公子轻笑:“从前个个防我如防贼,如今看来,你们大明观才是藏龙卧虎。”
这话听着无意,却让昊川心头一紧:“你当初不辞而别,是因观中怀疑你?”
“怀疑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兰公子笑得狡黠,“宴也吃了,酒也喝了,不走留着过年?”
昊川撇嘴:“骗人。”
“哪有。”
“人撒谎时眼睛会往右上方看,你刚才就是。”昊川笃定。
兰公子上下打量他:“你这小脑袋瓜,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说实话。”
兰公子挠挠下巴:“是不想让你涉险。谁料你这小道士这么倔,竟自己跑出来了。”
昊川追问:“那你又怎知我在此地?”
“我会算。”
昊川自然不信,正欲再问,兰公子已道:“天黑前到不了池岭,得找地方落脚。你选:荒山野岭,还是客栈软枕?”
昊川蹙眉:“你这话听着不像让我选。”
“算你聪明。”兰公子似笑非笑,“荒山野岭有野兽豺狼,客栈软枕有陷阱诡谲,死法不同,选一个?”
“陷阱诡谲?什么意思?”
“往前数百里,只有一家‘如来客栈’。名字有意境,却是个黑店。传闻凡踏进去的,脚下皆是死人骨头。”
昊川不假思索:“就去那里。”
兰公子负手而笑:“听你的。”
抵达如来客栈时,天已全黑。荒野中唯有此处灯火通明,诡异又醒目。
推开大门,满堂宾客约三十余人,见二人入内,谈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投来不善的目光。
一位四十多岁的大腹便便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呦!这小郎君生得俊俏!这位是……”他瞅着昊川,问兰公子:“您儿子?”
兰公子勾唇:“远房表弟。”
昊川:“……”
伙计赔笑:“瞧我这眼拙!郎君看着不过十八九,哪能有这么大的儿子!二位是住店还是吃饭?”
“住一夜,还有客房吗?”兰公子问。
“有有有!”伙计忙道,“楼上正好剩一间上好的雅间,就跟特意留的似的!包餐食酒水,洗澡水随叫随到,您看如何?”
“好,就这间。”
“楼上请!”
雅间宽敞,正对门是桌椅,左首是拔步床,右首立着山水屏风,屏风后是摆着茶台的侧堂。
“不错。”兰公子颔首。
伙计嬉笑道:“这可是本店最好的一间,就是价钱……”
“好说。”兰公子伸手,摊在昊川面前。
昊川暗自腹诽:这穷光蛋真能买下百花楼?还是不情不愿地打开荷包,倒出些碎银——虽碎,却够寻常人家两三月口粮。
兰公子将碎银全递给伙计:“这些是谢礼,住得好另有重谢,少不了你的。”
“多谢郎君!”伙计收好银子,“那我去备吃食,二位可有忌口?”
“他不吃荤腥,越清淡越好。”兰公子道。
伙计咂舌:“可惜了,本店特色水晶肘子,二位吃不上了。”
兰公子笑:“他吃不得,我却能,尽管上。”
“好嘞!”
伙计走后,昊川盯着那张床,皱眉:“一张床?”
“正合我意。”兰公子脱靴伸懒腰。
“合你意?”
“若为你单开一间,夜里未必能护你周全。这样正好。”兰公子道。
昊川顿时警惕:“当真如传闻,是黑店?”
“应该是。”
“应该?”
“没亲眼见,不敢断言。但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兰公子说着,踱到屏风后茶台旁,“你懂茶吗?”
“不懂。”
“巧了,我也不懂。”兰公子点燃炭火,“但有位故人精于此道,我学了些皮毛,试试?”
昊川点头。
兰公子娴熟地温壶、烫盏、煮水、洗茶,动作流畅,倒像是练过千百遍。片刻后,他将半杯茶汤推到昊川面前。
昊川虽不懂,却觉厉害。
“如何?”兰公子满眼期待。
昊川抿了一口,苦涩直冲天灵盖,脸都皱成一团。
兰公子好奇啄了一口,也皱眉:“哪步错了?”
昊川苦笑:“许是茶的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兰公子笑道。
二人闲坐片刻,昊川终是开口:“有几件事想问你。”
“说。”
“第一件,可是你盘下了百花楼?”
兰公子漫不经心:“嗯。”
“哪来的钱?”
兰公子挑眉:“你不先问我为何盘下它?”
“那里有许多妖怪,还有寿数瓶和妖丹瓶,你盘下它,无非是为了这些。我更好奇你哪来的钱。”昊川道。
“没花钱。”兰公子道,“红花老母死后,小妖们没了主心骨,想逃命。我与他们约定,只要不害人,便留着他们。百花楼生意好,散了可惜。”
昊川追问:“你怎知他们不会再害人?”
兰公子笑得玩味:“命在我手上,谁敢不听话?”
昊川后背一凉。
“第二件,”昊川定了定神,“我被鱃鱼所伤,醒来那晚,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好吃吗?”兰公子反问。
昊川一怔:“还……挺好吃的。但自那以后,总觉得浑身忽冷忽热,难道我要变妖了?”
兰公子往壶里添了些新茶:“你想得美。那是鱃鱼的妖丹,食之可固本培元,它千年修为,你肉体凡胎消化不了,所以在体内乱窜,才会忽冷忽热。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昊川松了口气:“那就好。”
“还有?”
昊川迟疑片刻:“你要找的人,是男是女?”
兰公子险些呛到:“男的。问这干嘛?”
“答应了替你找,总得知道些线索。”
兰公子却道:“不必了。”
“为何?”
“当初约定,你替我找人,我带你去察海。但我将你留在了大明观,是我食言,你不必再守诺。”
“并非因约定。”昊川认真道,“我觉得你人不错,真心想帮你。”
兰公子失笑:“‘人不错’?这评价倒是新鲜。天上地下,想取我性命的人多了去了,都说我十恶不赦。你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昊川沉默片刻:“那你……究竟犯过什么错?为何这么多人要杀你?”
兰公子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自问不算良善,却也无害人之心,更不愿做违心事。但天命弄人,我生来便站在了一些人的对立面。他们视我为棋子,借我之名,行倾覆之事——那些本就注定,却为他们所不容的事。可这命,我不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此生只负过一人,唯对他有愧。他也身陷漩涡,是我与那些人之间的墙,是权衡,是阻隔,也是变数。我们身上被强加的东西,都太沉重了。我不想他如我这般,所以必须找到他,让他摆脱这一切。”
昊川心头微动:“你确定他还活着?”
“确定。”兰公子手掌一翻,义华剑骤然现身——正是当日百花楼密室所见之剑。“这是他的佩剑,曾沉睡多年。我将它温养在心口,盼着能第一时间感知他的气息。近年它终于有了波动,我心口每疼一次,都觉得欣喜——那是他还在的证明。”
昊川一时无言,只觉这份执着,不知是福是祸。
“他是仙门的人?”
“曾经是,现在不知。”兰公子收剑,“你师兄说,护好你兴许能找到他,似乎你们大明观知道些什么,却不愿外传。你呢?知道些什么?”
昊川摇头:“‘仙门’二字,我也是前几日听昊渊师兄说起,此前闻所未闻。书阁古籍、道长讲课,都从未提过。更别说知道你要找的人了。”
兰公子喃喃:“修道成仙,登天入籍,本是你们修士所求,怎会不知仙门?倒是奇怪。”
“许是还没教到。”昊川道,“若观里知晓什么,我定会问清楚告诉你。”
兰公子笑:“不怕他们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你又不是要害他,大家会理解的。”
兰公子揉了揉他的头:“我还不至于利用一个孩子。想帮我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谢了。”
昊川心头一暖,忽道:“其实之前说想拜你为师,并非一时兴起,我真心想学。”
“想学什么?”
“法术、剑术、拳脚,什么都行。”
“行。”兰公子答应得干脆。
昊川一愣:“你答应了?”
“反正要结伴同行,你学点东西,也不至于拖累我。”兰公子说得直白。
虽不中听,却是实话。昊川起身,便要行跪拜之礼。
兰公子拦住:“免了。我可以教你,却没说要收你为徒,这大礼我受不起。”
昊川想了想,郑重鞠了一躬。
叩门声响起,伙计的声音传来:“二位久等了!”
饭菜摆上桌,伙计躬身退下。
兰公子笑眯眯地看着昊川,眼神让他发毛。
“你看我干嘛?”
兰公子递过筷子,一反常态:“饿了吧?快吃。”
昊川道:“该长辈先动筷。”
“你规矩还真多。”兰公子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现在可以了?”
昊川这才拿起馒头,却迟迟不动菜。
兰公子挑眉:“怎的不吃菜?也要等长辈先动?”
昊川摇头:“我吃馒头便可。你说过出门要小心,菜味复杂,我闻不出是否有毒。馒头气味干净,少吃些应是安全的。”
“你倒细心。”兰公子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安然道:“吃吧,死不了。”
这人做事总在预料之外,却总能让人莫名心安。昊川不再推脱,拿起筷子——纵然实在没胃口。
兰公子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昊川咽下馒头,认真回答:“昊淼师兄捡到我时,我还能哭,没过几天就哑了,再也发不出声。”
兰公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大夫看过?”
“看过许多,都说受了惊吓,药也吃了不少,没用。”
“哦……吃饭吧。”兰公子笑笑,没再追问。
突然,昊川只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有……毒……”话音未落,便栽倒在桌上。
再次醒来时,满屋烟熏火燎,昊川心头一紧,还以为着火了,慌忙往门外跑。
“醒了?”兰公子正蹲在门口,面前架着个洗澡盆大的炭火炉,上面赫然烤着个东西,油光锃亮。
“刚才没吃饱吧?尝尝这个。”兰公子招呼道。
昊川这才回神,怒道:“菜里有毒!你故意的?报复我上次给你下毒蕈?”
兰公子一脸无辜:“小道长怎这般记仇?我早忘了那事。不过是普通蒙汗药,吃不死人。你饿了,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
昊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你也吃了,为何没事?”
“我吃了独门丹药,自然没事。”兰公子摊手,“可惜只剩一颗,不够分,只好自己吃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兰公子嗤笑:“刚才是谁说要小心?不过小小试探,就着了道?”
昊川如遭冷水浇头——确是自己大意了,怪不得旁人。
“行了,来尝尝这个。”兰公子递过一串烤肉。
昊川皱眉:“这是什么?”
“刚抓的野猪。”
昊川后退一步:“不吃!”
兰公子往前递了递:“修道只忌四物,没说不准吃荤吧?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我本想教你拳脚,怕是让你扎一日马步都要散架,还怎么学?”
昊川执意:“大明观修行者皆要戒荤。”
“你又没正式拜师,顶多算个俗家弟子,哪来这么多规矩?”兰公子挑眉,“想跟着我学,就得破这荤戒,不然免谈。”
昊川动摇了。他在大明观一无所成,唯有兰公子教的东西能用。若想完成心事,只能跟着这个人。
不就是吃肉么?几天前,他早已破了荤戒。
昊川对着兰公子递来的烤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兰公子欣慰点头:“这才对。”
“哪个挨千刀的敢动老娘的人!”一声怒喝震耳欲聋,一位丰润女子手握劈骨刀,怒冲冲地奔来,目光似要喷火。
兰公子端坐不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去嘴角油渍,一脸云淡风轻。
那女子看清火炉上的东西,突然僵住,声音颤抖:“仔仔……我的仔仔……”
昊川愣住,下意识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
兰公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人:“来得正好,刚烤好的野猪肉,就是有点腻,老板娘要不要尝尝?”
“我要你的命!”女子怒喝一声,重刀携风劈下。兰公子身影一闪,刀刃重重落在地上,将地面劈得粉碎。
兰公子挑眉:“我好心请你,反倒不领情?”
“给我死——!”女子扬刀横扫,势如千钧。兰公子静立对面,刀刃离他头顶仅差分毫时,却骤然停住。
女子满脸惊诧,只觉一股力量与自己僵持,可对面那人分明什么也没做。她越是用力,那股反作用力就越强。
她察觉到不对,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兰公子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从容应道:“在下,莫城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