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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卷第二十六章陨渊

      “的确是染了尸毒。”张承宗检查过几位病患,语气凝重地确认。

      昊渊急忙追问:“该如何救治?”

      “从前有位德高望重的南药师,手记中记载过治法:桑枝一钱半、艾叶一钱半、菖蒲一钱半,煎煮后温服;再取雄黄与朱砂各五厘冲服,剩余药粉兑水擦洗身体,或许能起效。”张承宗说着,眉头仍紧锁,反复端详病患,神色困惑。

      “张大夫,有何不妥?”昊渊察觉异样。

      张承宗回过神:“啊,没什么。”

      昊渊道:“那我这就去备药,若缺了,还得请官府补给时多送些。”

      他转身欲走,忽一阵剧咳袭来,遮面上瞬间溅上点点猩红。

      张承宗心头一紧:“仙师这状况持续多久了?”

      昊渊缓了片刻,声音沙哑:“入冬干燥,些许上火,不碍事。”

      “可——”张承宗还想再说,却被打断。

      “我去看看药是否备着。”昊渊匆匆离去。

      院中空留二人,对视一眼,皆有话想说,遂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停下。

      “你师兄这状况,怕是不妙。”张承宗率先开口。

      「张大夫是怀疑他染了尸毒?」昊川提笔写道。

      “他从前身子如何?也有咳血的毛病?”

      「并无,从前康健得很。」

      “初见时便觉他气色不佳,说话有气无力,还当是早有顽疾。这样,晚些我给他瞧瞧,你稍安勿躁。”

      「好。」昊川暗忖,自从昊渊师兄滚下山坡回观后,精神确不如前,或许是那时落下的病根?正好趁此让他好好调养。

      他话锋一转,写道:「张大夫,南松丢失尸身一事,您可听说?」

      “略有耳闻。”张承宗说:“应是去年初的事了吧?当时还没闹瘟疫,我给人瞧病时听百姓念叨过。”

      昊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确定是去年年初?」

      昊渊师兄先前分明说是最近丢尸,如今张大夫却说那是瘟疫前的事。

      “错不了。”张承宗肯定道,“过了年没几天,城西李铁匠半夜去找我瞧病,说他儿子就埋在乱葬岗,丢尸后还来求我写过寻尸的帖子,后来也没找着,以为是野狗拖走了。记得从他之后得有二三月吧,附近这些村镇里就说我知道的,陆续都丢了七八十,反正当时闹得挺大,后来也不了了之了。仙师问这个做什么?莫非觉得丢尸与瘟疫有关?”

      「之后感染瘟疫之人的尸身,多半也不翼而飞。」

      张承宗慌了神:“居然也不见了?莫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只是怀疑。」

      张承宗喃喃自语:“难道这些丢失的尸身,就是此次尸毒的源头?”

      昊川眸子一凛:「张大夫为何这般说?」

      “方才诊脉,见这些人脉象紊乱,疑是尸毒所致。但细看之下,多数人眼球充血、口内生疮溃烂,还说嗓子与鼻腔有灼烧感,甚至出血——这与付老爷他们先前的症状极像,只是这些人并不算严重。若死尸生前染病,尸毒便会携带其病灶。我先前没说,是因这些人尸毒更急重,但若说两拨人毫无关联,又不像巧合,实在拿不准。”

      「那依张大夫看,这些症状是什么病?」

      张承宗愁眉不展:“看似上火,实则不同,也无中毒迹象,难断啊。”

      「请问,人长期食用石灰会怎样?」

      “石灰?”张承宗一怔。

      昊川点头。

      “石灰最伤口腔,偶尔误食可用醋或酸物缓解,长期摄入便是慢性毒药,五脏六腑都会受损,几乎无治愈可能。”他忽然顿住,大惊失色,“付老爷他们的症状,从表象看倒像被石灰腐蚀!小仙师怎会想到这个?”

      「非我所想,是一位朋友推测。」昊川笔下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写下。

      张承宗点点头,未再追问。

      昊川又写:「您从药中带出的红色颗粒,可否给我一颗?我请师兄送往大明观,请丹鼎派道长查验。」

      “也好。”张承宗从腰带下取出一颗递给他。

      「多谢。」昊川收好,又问,「有什么东西能验出体内是否有石灰?」

      “绿矾油。不过我也只在书中见过。”

      昊川微怔,他曾在道观药房百眼橱见过“绿矾”,柜门还上了大锁,听闻是丹鼎派炼丹用的,亦是剧毒,竟还有这用处?

      张承宗道:“长期摄入石灰,体内必会残留,将□□滴入绿矾油,便会有异常。”

      「还有其他东西能验证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

      昊川了然,想来春华说的测试纸,与此原理相近。

      张承宗问:“曾听闻小仙师怀疑横河水是灾祸传播途径,打算如何调查?”

      「去池岭,必能查清。」

      张承宗道:“我从那边来时,官兵不少,怕是不易进去。”

      昊川不语,他早料到如此,却非去不可。

      见他目光坚决,张承宗暗生敬佩:“小仙师年纪不大,倒有胆识与主见,再长几岁,必成大器。”

      昊川颔首一礼,写道:「修行之人,扶佑苍生是己任,分内之事。」

      张承宗有些意外,连连点头,难掩欣赏。

      二人边走边聊,张承宗忽然问:“小仙师,你是如何得知我的事?”

      这话让昊川心生惭愧。

      他稍作迟疑,写下:「付老爷尸身失踪后,大明观派人调查,我在那里遇见百花楼的春华姑娘,是她告知您的下落,还盼着我们能找到您。」

      听到“春华”二字,张承宗神色慌张:“她……还好吗?”

      「她死了。」

      “怎么死的?!”

      「病症与付老爷相似,后来突然就去了。」

      张承宗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颓然转身,落寞的背影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昊川看着,心想,虽不知二人关系,但瞧他这般模样,若再告知春华的死状,怕是更难承受。有些事,不知或许更好。

      一个多时辰后,昊川出门寻了片刻,见昊渊从病房出来,连忙上前拦住。

      “有事?”昊渊问。

      「师兄还是让张大夫瞧瞧吧。」

      “不用,我没事。”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昊渊笑了笑,“即便染了尸毒,张大夫也给了方子,眼下最要紧是保证药够大家用,等这事妥了,我再好好检查。对了,方才收到你棠师兄的信,他知你平安,已赶去东边。还有昊淼师兄,他说那边瘟疫不重,近一个月无人身亡,过些日子就来这边。许久不见,你该是想他了吧?”

      想是想的,可……

      「我想去池岭。」

      “去池岭?”昊渊诧异,“你想查重汇口?”

      「嗯。」

      “那我与你同去。”

      「如今刚有救治之法,疾馆需要你,况且你身子不适,我自己去便可。」

      “要不叫两位师兄与你同去?”

      「不用。池岭不远,我会多加小心。」

      “可是……”

      “昊渊师兄!”昊泽匆匆上前,“官府送补给来了。”

      昊渊脸色骤冷:“出去看看。”

      大门外,三名官兵拉着马车,车上东西寥寥无几。

      每五日一次的补给,一次比一次少。

      昊渊脸上挂着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假笑:“官爷一路辛苦。”

      为首的官兵中气十足:“甭客气,奉命行事!”

      卸车时,那官兵拉过昊渊,低声道:“上面有令,死尸就近焚烧,还请仙师照办。”

      昊渊面无表情:“好。”

      官兵话锋一转,似苦口婆心:“仙师啊,你也瞧见了,官府储备的粮药不多了,实在顶不住。你们就高抬贵手,早些收了这疾馆吧。中州再大,也填不起这无底洞啊。”

      话音未落,昊渊又是一阵剧咳,咳得几乎窒息。

      官兵赶紧拉高遮面,捂着嘴后退几步。

      “官爷的话在理,贫道记下了。”昊渊缓过劲,语气冰冷,“不过,事发后各疾馆、慈施处的补给,还有各位官爷派发至各地的粮药,都是大明观自掏腰包。念及官爷辛苦,你们每日领的银子,比月俸还多三倍,这些,可没动用官府一分钱。别的不说,为何一个半月前就开始发粮药,路上却还有那么多饥寒交迫的流亡百姓?都是性命,袖手旁观,不怕遭报应吗?我教有言,亵渎神灵者、不义者、杀生者,死后堕入阴劫,日夜受剥皮抽筋、挖心掏肝之刑,后代同担,万世受苦。官爷不怕,贫道却怕啊……”他说着,眼神渐露狠厉,满是威胁。

      “你——”官兵脸色煞白,半晌才强作镇定,“行,随你便!”说罢愤然转身,带着小兵匆匆离去。

      昊渊拱手:“官爷慢走。”

      当朝重宗教,人尽皆知。大明观名声在外,人人忌惮,官兵对昊渊客气,昊川并不意外。只是昊渊向来知礼,对谁都温和,即便看不惯,也绝不会这般恐吓威胁。

      昊川心头疑窦丛生。

      待官兵走远,昊渊闭着眼,语气冰冷又疲惫:“我还未开口,他倒先哭穷了。看来指望官府是不行了。”

      他转身对两位师弟道:“昊泽、昊清,你们去趟南城疾馆,把这里的情况禀告清楚,求些药来。再问问张大夫还需什么,尽量带回。”

      院子里只剩他与昊川。

      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沙土,在二人周围盘旋许久才散去。

      昊渊打了个寒颤,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惊飞的鸟群。

      “你打算何时启程?”他转头问。

      「现在。」

      闻言,昊渊神色莫名释然,点了点头。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大门旁,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无神。

      “过来。”他朝昊川招手,将他拉到对面,整个身躯几乎将昊川挡住——这样近的距离,已是多年未有。

      “你今年八岁了吧。”

      昊川点头。

      “生辰还没给你补上,可怪师兄?”

      「不怪。」

      昊川有些懵,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师兄备了份礼物,只是要等些时日你才能收到。”

      「是什么?」

      “到时便知。”

      昊渊温柔地抚摸他的头,眼波忽然颤抖,随即眉头一皱,遮面上又晕开一片血红。

      昊川赶紧扶住他,想扶他回屋,却被昊渊一把拉住,重新揽到面前。

      “别动。”他语气急迫又慌张,随即笑了笑,“让师兄好好看看你……”

      昊川焦急:「师兄!咱们快去见张大夫!」

      昊渊轻轻摇头:“……听我说,你要记清楚。若想借河水传播瘟疫,为何不从上游动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我现在说的话,你必须记牢。”他神色一凛,“逆流者为圣人,顺流者为凡夫,九势真龙脉,逆流覆乾坤。有人与异教勾结,企图动荡中州气运,把这话传给你几位师兄。”

      昊川愣住:「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些?」

      昊渊道:“因为九势真龙脉,是我测的。”

      昊川呆呆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付老爷丢尸那夜,我就在灵堂。”

      昊川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昊渊目光闪烁:“我与他们做了交易,如今怕是等不到结果了。既如此,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昊川心头剧震,他竟回答得如此干脆。哪怕有一丝迟疑,自己或许还能为他争辩,对抗内心那股强烈的憎恶。

      他咬紧牙,攥紧拳头,一步步后退:「你早知道南松及附近丢尸之事是何人所为?」

      “是察海边伏度教所为。那时还处于实验阶段,所以需要大量尸体,我便曾助其到处寻找符合条件的尸体。”

      「是什么实验?」

      “走尸……”昊渊剧烈咳嗽不止。

      昊川彻底明白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昊川一把推开他,踉跄后退。

      “回来——!”

      昊渊猛地将他抱进怀里,就在此时,数支利箭扎进他后背。

      他死死压在昊川身上,几乎是怒吼:“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你床头右边有个机关,按下去有密道……从那里一直走!别回头!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箭雨如瀑布般袭来。昊川还未反应,一道赤紫寒光闪过,一人从天而降,抬手化作屏障。

      只见那人长袖一挥,暗波化作银辉散去,数箭瞬间落地。

      他抬脚一震,地上的箭陡然飞起,被他接在掌心,随即反射向箭来的方向。

      那人俯身捡起一支断箭,眉头微蹙:“朝阳宫?早知该留个活口。”

      昊川看清来人,先是一惊,随即跪爬过去,拉住那人衣摆:「兰公子!求你!救救他!」

      兰公子唇色泛白,语气沉凝:“来不及了,箭上剧毒霸道,已射中心肺,我也无力回天。”

      你救不了他……那还有谁能救?

      张承宗!张大夫!

      昊川连滚带爬地想将昊渊拖回屋,却一次次与他一同摔倒,又立刻爬起,不肯放手。

      “傻孩子……”昊渊轻轻摇头,“我本就中了尸毒……就算他们不出手……也活不成了……这是我的报应……”

      昊川瘫跪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双眼。他用小手死死抓着昊渊的衣服,哪怕刚才摔倒时浑身是伤,也不愿松开分毫。

      “傻孩子……别哭……师兄不值得……”

      昊川拼命摇头。

      值得,都值得!

      昊渊的视线渐渐涣散,落在兰公子身上,声音微弱:“我知……你非善类……他们也该……知晓了……”

      兰公子不屑:“那又如何。”

      昊渊嘴角牵起一抹笑:“如此……便好……”他转而紧紧握住昊川的手,“请公子……务必护他周全……你想找的人……或许就会出现……”

      兰公子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昊渊没有回答,声音越来越低:“小师弟……小心……储王后……”

      他双眼圆睁,再也没了声息。

      原来死亡如此突然。

      不过是最后一口气喘尽,便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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