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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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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五章溯源
几缕月光穿窗而入,在墙上映出木栏的影子。漫漫无眠的长夜里,唯赖这微光相伴。
今夜,该道别了。
方寸牢房里,叹息声轻轻回荡。
“快到冬天了吧?”他问,无人应答。
门外的人放下餐盘里的酒菜,便一直守在那里。他没回头,心中已猜得大概——自去里正刘志杰处告状时起,便料到会有这一天。
“城外草焜黄,高墙不闻衰。
几两黄泉饮,弹冠相庆欢。
从前清明祭,一纸泪潸然。
而今才知错,颠倒阴阳间。”
他端起酒杯,鼻尖灵敏地嗅到苦杏仁味。身为医者的本能,此刻不知该引以为傲还是可悲。
“张承宗愧对父亲!您教我的医术,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孩儿这就去当面赔罪!”
他刚要饮下,一粒药丸突然飞来,打在手上。
他怔然抬头,监牢门口的人悄悄摆手,压低声音:“吃了。”
远处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好了没有?废话这么多!”
“要想活,赶紧吃!”面前人急切道。
张承宗一咬牙吞下药丸,那人笑嘻嘻的模样,成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再睁眼时,已躺在荒郊。嘴里满是苦涩,却混着异物——姜片间夹着张纸条,字迹工整:我救你,你救天下人。若可,北上去横河疾馆。一路勿要进城,以免性命不保。
“横河疾馆……”他收好纸条,起身赶路。
角落里的灯下,一团黑影正铆足劲拽着腕上的锁链。
“别看了。”昊渊蒙上昊川的眼睛,将他推到一旁。
昊川愣在远处,看着三位师兄迅速将汤药灌进被铁链锁住的人嘴里。那人脸上毫无表情,像具没有情绪的尸体,身体却在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在昏暗的夜里格外刺耳。
“走吧,下一间。”大师兄拍了拍他的肩,似在安抚。
不知走过多少间牢房,从第十二位病患吐血不止开始,昊川已记不清见过多少人。渐行渐远,铁链声仍在身后,像无声的质问。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
“怎么了?”昊渊问。
「为什么要锁着他?」
“伤人。犯病时力气极大,控制不住。”
「也是因为感染了瘟疫?」
“此次瘟疫的症状之一,就是会发狂。”
昊川不解:若付家人与乡绅富户是因长期饮用领江水,中了某种毒素而死后尸身被操控——这是他从前对“瘟疫”的认知,那如今这些发热、呕血又发狂的人,又是因何?
「横河的水源来自哪里?」
昊渊想了想:“横河因一条大河得名,附近百姓都喝河水。怎么了?”
「大师兄,可有中州舆图?」
昊渊点头:“有。我不常外出,特意带了。要这做什么?”
「我怀疑瘟疫与水源有关。舆图标注水域,想看看。」
“水源……”昊渊斟酌片刻,“好,一会儿拿给你。”
第二日天刚亮,昊川便与昊渊出门,步行至晌午,来到横河岸边。
顺河而行,表面瞧着与寻常河流无异。
“水位涨了不少。”昊渊蹲在水边高岗上,望着被淹没大半的树干,眉眼间满是担忧。
昊川捡起长树枝,在地上画图:「根据舆图,恒河是中州最大的河,发源于西北,至南疆苦水处有一大分支,两条河大体由西向东。一条穿西边山耑峰,到南部池岭的沣连峪峪口,连接东南部汉水郡的领江,最终入察海。」
他又画了条支流:「我们现在的横河,便是恒河的分支。流经朝阳城周边九郡的大小河湖,最后汇入领江南北江口。这条河在朝阳城西处分出两条主脉:一条向东北,穿五郡后汇入领江北入海口;一条向南,穿四郡后至池岭,与恒河主脉重汇——就是眼前这条。正常情况下,水流当由西向东。」
昊川捡起脚边落叶,放进河中。
昊渊惊道:“河水倒流?”
「沣连峪所在的中阳山脉联通南北,是中州中心山脉,也是横河中段分流的节点。西侧多高地,东侧多平原盆地。我们身处横河下游的西南盆地,水流本应平缓,且无暴雨洪水,不该有明显流向与水位变化。看来问题出在重汇口。」
“即便如此,如何证明与瘟疫有关?”
「等等。」
昊川脱鞋踏入水中。
“昊川!你干什么!”昊渊想拦,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走到河水没过肩膀处才站定。
“水里太凉!你伤口还没好!快上来!”
他做了个噤声手势,突然沉入水中。
直到太阳快落山,昊川才上岸。浑身湿透,十月末的冷风吹过,几乎要将他冻僵,眼神却异常认真:「横河是活水,三年前舆图还标注这里盛产四百多种鱼,“鱼龙跃滩游冰闲”,冬天鱼多到能冲破冰面,周遭百姓多以捕鱼为生。可我在水里待了这么久,一条鱼都没见。这说明,水有问题。」
“你这傻孩子!有问题更不能下水!就算会闭气也不能胡来!”昊渊急忙脱下外衣,将他裹得严实。
「没事,我闭气能坚持一天。」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望向长河——河水逆流,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行了!快回去吧,该着凉了!”昊渊正要背起他。
“郎君……郎君……”
二人闻声望去,远处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昊渊连忙上前扶起,还未询问,那人已昏死过去。
“应是流亡的百姓,先带回疾馆再说!”
赶回疾馆时天已黑透。昊川换了干净衣服,便去了那人房间。
次日中午,男人方才苏醒。见了昊川与昊渊,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
“横河疾馆。”昊渊答。
那人神色又惊又喜:“当真?”
“嗯。”昊渊不解,“你从哪里来?”
男人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池岭!池岭疠所!是有人将我从地牢放出,让我来这里的!”
昊渊追问:“什么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字条:“不知道,但他给了这个。”
昊渊接过一看,与昊川道:“似乎是你百师兄的字迹。”他又问男人,“‘我救你,你救天下人’是何意?他还说了什么?”
男人摇头:“没有了。”
昊渊再问:“你是谁?”
“南松佑春堂,张承宗。”
昊川心头一震——差点忘了他。
「付老爷生前常去佑春堂调理。他曾怀疑瘟疫,向里正告状后便失踪了。」
张承宗一愣:“你怎么知道?”
昊川没空解释,急问:「你可知瘟疫实情?」
张承宗狐疑不语。
昊渊坦诚道:“救你之人是大明观道士,我们也是。他隐于池岭疠所查瘟疫之事,让你来找我们,想必是信你。如今灾民苦难深重,若你知晓内情,还望告知,也好救更多人。”
张承宗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这病如何引起。只知那段时间,小仙师说的付老爷常觉心口发热,频繁叫少东家蒋白方诊治。蒋白方说他上火,让他吃佑春堂的汤药调理。从前都是我按方抓药,可送去付府的药,并非我抓的。而且在付老爷之前,已有许多老爷夫人有此症状,都是他亲自送药,还很谨慎,不让我知道来源。我以为他怕我偷秘方,便没在意。
直到一天夜里,他说去吃饭,留我在堂中,说有人来看病就拿柜上的药给他。后来南松刘老爷来了,症状与付老爷一模一样。我本要拿药,却不放心,想先把脉——我爹曾是宫中医官,我虽不精通医术,诊脉还是会的。可我摸到的是死脉,五脏六腑俱损,无药可治,顶多五六天便会死。”
“后来呢?”昊渊追问。
张承宗犹豫片刻:“我没跟刘老爷说实话,这种情况,不知或许更好。就照吩咐给了药。结果半个月后,刘老爷竟又来了,说蒋白方的药厉害,难受时煎服便好转。
死脉不同于寻常脉象,我确定没摸错。出于谨慎,后来凡有类似症状的人,我都趁蒋白方不备再诊一次,皆是死脉。可他们吃药后,精神好转明显。我便留意药的来源,发现是两个奇怪的人送来的。”
昊渊好奇:“什么奇怪的人?”
“每次都深夜来,穿夜行衣,看不清脸。有次我跟踪他们出城,便没再敢跟。后来蒋白方不再遮掩,将药放在堂中,偶尔叫我拿给病人。有次我打开药包查看,除了寻常凉血清热的草药,还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他从腰带下掏出一颗红色小颗粒:“这个,我始终不知是什么。”
昊渊放在手心端详,又闻了闻,有一瞬迟疑。
「怎么了?」
“没事。”昊川说:“认不出是什么。”
昊川转头问张承宗:「还发现了什么?」
“后来城中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类似症状,不分男女老少,且多是富庶人家。我察觉不对,便向新上任的里正刘志杰告状,想让他查清是否为瘟疫,早日重视。他说让我去府衙细说,结果刚进府衙就看见蒋白方,随后我便被打晕。醒来时已在池岭疠所,直到前两天,你们同门将我放出。”
「他们为何没杀你灭口?」
张承宗摇头:“我也不明白。”
「当时那些人的症状,除了心口发热还有什么?」
“没了。”
没了?昊川诧异,「比如呕吐、高热?」
张承宗摇头:“只觉乏力、心口发热。但据我观察,他们面色苍白,指甲紫黑,舌苔灰黑厚重,体温低于常人,脉象断断续续,明明是将死之状,吃药后却立马好转。”
“你说的这些,与现在的病患不符……”昊渊嘀咕,“难道当时的瘟疫与现在不同?”
“现在的人有何症状?”张承宗问。
“呕吐、腹泻,许多人吐血便血,还有突然发狂、抽搐、口吐白沫等。”
张承宗听罢,身子一抖:“这些症状,像是中了尸毒。”
“尸毒?”昊渊回想,“可这些人身上并无抓咬痕迹,怎会染上?”
张承宗解释:“仙师所说的‘尸毒’与我不同。我说的是尸体腐败产生的毒素,非灵异之事。”
“那该怎么解?”
“感染尸毒多与生存环境有关,比如常接触高度腐败的尸体。死者生前若有传染性疾病,也会影响尸毒。我得先检查病患,才有可能知道解法。”
昊渊又问:“得瘟疫的多是寻常百姓,不会常接触尸体,还有其他原因吗?”
“尸毒会传染。若中尸毒者病情严重,同住的人也可能感染。”
「水,也会传染吗?」
“井水?”
“河水。”昊渊答。
“河水……”张承宗沉思,“若上游有异,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