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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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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四章疾馆
一路向南,三步见一患,五步遇一尸。嚎泣声昼夜不绝,哀鸿遍野,刺得人耳膜生疼。
方圆百里不见半只牲畜,目之所及,人人形容枯槁,残骨弃于荒野,触目惊心。
昊川昏昏沉沉地撑了片刻,终于摇摇晃晃扑倒在地。头顶烈日灼灼,口干舌燥得像要冒烟——他已几日滴水未进。
这几日,他在一片片人间炼狱里摸爬滚打,慌不择路地奔逃。入目的惨状不断啃噬着他的心智与身体,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从最初的震惊悲悯,到渐渐麻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此刻周遭异常安静,听不见哭喊,也没有那些怒目切齿、似要将他分食的百姓。可他没有半分逃出生天的庆幸,只剩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撑起身子往前爬,挪到稀疏的树影下。枯败的树干上残留着牙印,干涸的血痕里嵌着几颗歪歪扭扭的牙齿——昊川仿佛看见牙的主人曾与自己身陷同样的绝境。
他扭过头,从身侧袋中摸出匕首。刀刃锋利,映出他眼底的冷光。嗓子里的灼烧感越来越烈,咽口唾沫都像吞了热沙。
他望向天空,通红的眼眶泛起白雾。云淡风轻,天高依旧,对地上的苦难视而不见。
眉间一蹙,刀刃狠狠划在掌心。
咸腥涌入喉咙,竟没有想象中苦涩。他喉头滚动,吮吸着掌心温热的血。
从未尝过荤腥,没想到第一次竟是自己的血。味觉刺激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可他清楚,此刻若不咽下,便会死在这里。
想到这,他狠狠攥紧拳头,逼出更多鲜血。
切肤之痛与裹腹的本能在意识里拉扯,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冷到昊渊撞见他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眼前这人衣衫褴褛,遍布血污与泥垢,散乱的头发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要将猎物撕碎。
昊渊望着他依稀可辨的衣型,心头猛地一震——这模样可怖的人,竟像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师弟?
他取下面巾,露出面容,声音发颤:“昊……川?”
昊川缓缓抬头,眼神涣散,僵在原地。
他赤着的双脚早已腐烂发黑,伤口深可见骨。昊渊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鞋跑上前,蹲下身想给他穿上,手却在触到那些累累伤痕时顿住,无处安放。
“小师弟……”他哽咽着抹去泪痕,“地上凉,穿上鞋,乖……”
昊川木讷地挪了半步。
“傻孩子……”昊渊背起他,迈步前行,“我收到师父的信,一直在朝阳城附近找你。本以为你不会往南走,问了疾馆才知道,你这傻孩子,偏来了最险的地方。”
跟随的几名弟子想把自己的鞋递过来,都被昊渊摆手拒绝了。
不知走了多久,昊川趴在他背上沉沉睡去,睡得异常安稳,安稳到昊渊忍不住频频回头,确认他还有呼吸。
这一觉,便是三天三夜。
再次醒来时,昊川恍惚失神,不知身在何处。
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慌忙坐起,摆出随时要逃的架势。
“醒了?”昊渊脸上倦容一扫而空,露出喜色。
见昊川狐疑地打量四周,他解释道:“这里原是仁医会设的疬所,我来时已荒废,便改作横河的疾馆,救济附近病患、施药。”他端着一碗清粥,在嘴边试了试温度,“睡了三天,饿坏了吧?来,尝尝。”
三天?
昊川不敢置信,接过碗大口吞咽。久违的米香漫过舌尖,瞬间将他拉回人间。
“眼下世道乱,师父竟让你一人出来游历,可把我吓坏了。”昊渊望着他身上包扎的纱布,叹息道,“我还给你几位师兄去了信,不过还没收到回信——得赶紧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心,尤其是你昊淼师兄。”
昊川抬起手,半空浮现出字迹:「师兄们都好吗?」
昊渊望着那行字,难掩惊讶:“这术法,竟这般厉害?”
昊川有些不自然地点头。
“从前听圼师兄眉飞色舞地说,我还没当回事,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昊渊若有所思,“想来那位兰公子,或许真是仙门中人。他没跟你提过身份?”
昊川摇头,写下:「仙门?」
这两个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嗯,仙门就是仙人在凡界的居所。”昊渊眼中闪过羡慕,“他们多避世深山,修得正法与灵珠,能操控灵力,长生不老。说起来,仙门里最传奇的,莫过于忘尘界浮虞山的义华天尊了。据说他修成时不过三百岁,便已位列上仙。传闻他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当年北境大旱,便是他以自身灵力布雨,救了百万百姓。书里说他‘风华绝尘,仁心济世’,虽是传说,却让多少修士心向往之。我们这些普通出家人难及万一,但若得正法,也能修成仙人入仙门,再往上修,便能位列仙班了。你那位朋友举止特别,说他是神仙吧,又不像书里写的‘头有金光’;说他是妖,身上也无妖气。圼师兄说,你能操控这术法,是因他在你身上施了灵符——这便更可能是仙门中人了。”
昊川苦笑。
他怎么可能是。
非人非鬼,非妖非魔,非仙非神。
红花老母曾这般评价兰公子,此刻想来,竟分毫不差。可他到底是什么?昊川也说不清楚。
他又写下:「圼师兄怎知我身上有灵符?」
“你圼师兄最爱琢磨这些,你还不知?”昊渊笑道,“不光他,师父也怀疑兰公子与仙门有关——师父说,兰公子曾托他找人,找的就是仙门中人。”
昊川追问:「师父找到了吗?」
昊渊摇头:“仙门隐世,哪那般好找。”
昊川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后来当真没再出现?”
昊川点头。
“唉。”昊渊沉默片刻,“夜宴第二日,师父让我去百花楼看看——总觉得兰公子回来时神色不对,像在隐瞒什么。结果楼门紧闭,伙计说是要重新装修。他还说,前夜他出去给客人买点心,回来就见楼里被砸了,掌柜也不见了。有位秋实姑娘告诉他,是百花楼得罪了人,差点吃官司,亏得一位大官人摆平了这事,还买下楼,出钱整修重开。那伙计说,多亏了这位官人,不然楼里人都得喝西北风。他见我是大明观的,还问北市的点心铺在哪,说自己找了半宿没找着,也庆幸当时出了门,不然怕是也遭了祸。”
昊川心头疑云顿生:走后百花楼又出事了?那位“大官人”是谁?难道是兰公子?可他连两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哪来的钱买楼?
“小师弟,当夜你们在百花楼,没出别的事吧?”
昊渊的眼眸清澈,语气看似随意,昊川却敏锐地察觉到试探。
几位首席弟子中,唯有他和棠允自小在观中长大,性子最是恪守修行本分,不擅撒谎伪装。此刻大师兄频频提及兰公子,又说这般掏心窝的话,实在反常。
昊川笑了笑,摇头,空中字迹浮现:「没有。」
“那就好。”昊渊指了指粥碗,“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昊川急忙爬起身,伸手拍他后背,直到好一阵才平复。
“没事,不用管我。”昊渊扶着他靠回床头,“近日忙着照看疾馆病患,不过是伤神罢了。你有伤在身,该是师兄照顾你才对。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昊川哪里还吃得下,写道:「我一路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触目惊心。不过两月,竟成了这般模样。师兄也要保重,别累坏了身子。」
昊渊叹息,神色沉重:“如今各地瘟疫爆发,死者不计其数。百姓人心惶惶,哄抢口粮,四处逃难,可多数官府严加管控,只出不进。病患得不到医治,途中暴毙;老弱妇孺劳累殒命,曝尸荒野;更有甚者,口粮吃尽便食草木,甚至易子而食……惨绝人寰。这几月,我们师兄弟在各地设疾馆,派人搜寻流亡百姓,可终究绵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最无奈的是,瘟疫的源头至今未明,疾馆病患每日剧增,如今也只是艰难维持。北方干旱,收成不及往年三成,除去上交公粮,本就吃紧;南方遭瘟疫,更是颗粒无收。现在连吃饱饭都成了难题,有钱也无处买。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昊川问道:「百师兄不是找到缓解瘟疫的法子了?为何还这般严重?」
“他查得病患多有热症,开的方子仅能清热解毒,并非根治之法。而且所需太多,药材早已不足了。”
看来得尽快去汉水。
昊川又问:「其他师兄在哪?」
“昊淼在西北,圼师兄在北边,你走后棠允也离观找你,暂无消息,估计之后会去东边。百师兄也在南边,不过在池岭——仁医会的分部。”
池岭,汉水属地,也是去汉水的必经之路。
「百师兄还有别的发现吗?」
“他书信很少,我只收到一封,和寄给观里的一样,只说了方子,想来是不方便多说。”昊渊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派药,你好生休息,明日师兄再来看你。”
昊川写道:「我与你同去,大师兄。」
“你的伤……”
「小伤,不妨事。」
“那我去拿副遮面给你,病患多,防着些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