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冯冲
落日已入归途,晚霞铺满天际,美得触目,又带着沉沉的悲戚。
昊川望了一眼,回过神时,正与南门口的官兵对上视线。
“干什么的!”官兵不耐烦地嚷道。
冯冲立刻嬉笑着上前:“军爷,这位是大明观的小道长,要去疾馆帮忙的,您给通融通融?”
官兵上下打量着二人,眉眼间满是轻蔑:“这事啥时候轮得到你治礼司来管?谁来也不行,我只认路引!”
冯冲拉着他背过身,小声道:“这不是事出紧急,来不及办路引嘛。我知道南边来的都是瘟疫重灾区的百姓,现在滞留在疾馆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听说今日又去了大批,实在缺人手。旁人都避之不及,只能连夜调派这位小医师过来——您别看他年纪小,本事可大着呢。”
官兵瞟了昊川一眼:“就他?你当我是傻子?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本事?再说了,现在就算大罗神仙来了,该死的还是会死,别白费功夫了!一帮臭道士闲得慌,搞什么‘慈施’‘疾馆’,真有用,也轮不到我们在这守着!”
冯冲急忙拦住他:“哎呦呦,官爷这话可别对旁人讲啊!”他抱拳举过头顶,神神秘秘地示意,“上头那位最看重出家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心平白遭祸啊!”
那官兵故作镇定,佯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
“各位军爷当差辛苦,朝阳城百姓都记在心里,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冯冲说着,将两块银锭塞进官兵手中。
掂量着银锭的分量,官兵面露喜色,语气也谦和了三分:“治礼郎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行,过去吧。”
冯冲暗自叫苦:今日刚发的俸禄,竟喂了狗。
他连忙作揖:“多谢官爷!”
转头正要拉昊川走,却见昊川抬眼望着远处,迟迟未动。
他顺着昊川的目光看去——一行十一位百姓排着队,其中还有个比昊川还小些的小女孩,都穿着普通衣衫,背着大包小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个个面带疲惫,却仍带着笑容,跟着官兵进了小巷。
“走吧。”冯冲语气略显焦急。
还没迈两步,昊川突然拔腿就跑,追着那行人的方向而去。
冯冲一慌,见几名官兵神色警觉,忙赔笑道:“呃他……尿急!去去就回哈哈哈……”说着,匆匆跟了上去。
一转进小巷,昊川便蹲在墙角小心观望。
冯冲又惊又惧,蹲在他身后,极小声地问:“你干嘛?!”
昊川没搭理他。
官兵带着百姓进了一处院落,片刻间没了声响。昊川起身,悄悄跑到门口,朝门缝里探去。
冯冲脸一白,想拉他却没拉住,险些摔个狗吃屎。他连忙跟上去,不住地四下查看,声音发颤:“仙师,祖宗!我求求你,咱别跟了成吗?你不是要出城吗?一会儿城门就关了!”
话音刚落,昊川看了看墙头,突然翻身进了院。
冯冲一咬牙,愤然转身想走,片刻后却又跑了回来。
“你个小道士真是麻烦!”他怒骂着,吃力地爬上比自己还高半米的墙头,也跳了进去。
院中三间房大门紧闭,冯冲进来找了片刻,才在正房屋后的窗前看见昊川的身影。
昊川一双眸子燃着怒火,正要破窗而入,冯冲赶紧从身后抱住他,任凭他拼命挣扎,也死死不撒手。
只听屋内传出一阵惨叫与哭嚎,片刻后戛然而止。昊川瞪大了眼,骤然僵在那里。
屋内的人倒在了血泊中。
那个小女孩躺在地上,一双大眼睛惊恐而不解地睁着,仿佛在问昊川“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
为什么官兵只问了他们从何处来,就跟同伴使个眼色,以“例行检查”为由把他们带到这僻静的院子?为什么“例行检查”时,会有官兵抱着厚厚的白布跟在后面?为什么手起刀落,十一条人命就没了?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屋内的官兵抬起刀,在脚边女子的衣服上擦去血渍,冷漠地对身后两人交代:“上头有令,尸体不用送后山了,就近焚烧!”
另两名官兵摊开白布包裹尸体,遮住了那双不解的眼睛。
冯冲生拉硬拽地把昊川拖到角落,呵斥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不要命了!”
昊川抬起头,恍惚间似是明白了什么——冯冲之所以步步阻止,对屋内的事不闻不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震惊,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官兵会这么做。
昊川愤然拿出纸笔:「为何进城的百姓会被杀!」
冯冲闪过一丝惶恐,转过头不看他:“我不知道。”
「那我自己去问!」
昊川一把推开他,就要冲出去。
“行了!”冯冲狠狠把他摔在墙角,一拳砸在他脑袋旁的墙上,顿时砸出个大窟窿。他眼神骤然犀利,却又极力克制:“你去问有什么用?嗯?你一个小小的道士能改变什么?宫中为了让瘟疫下活下来的人更多,只能出此下策——正因为如此,你才有机会站在这质问我!各地百姓蜂拥而来,突然暴毙的不计其数,后山的尸骨堆成了山,三天三夜都烧不完!你去问问看啊,试试你的好奇心能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昊川眼底泛着泪花,浑身颤抖地写下平生最局促凌乱的字迹:「难道所有人都得了瘟疫吗?他们连查都没查,单凭来自哪里就该死吗!就算有瘟疫又如何?凭什么不给他们一次可能活下来的机会!」
“南边瘟疫已经爆发,各地上报的伤亡数每日剧增,你怎敢保证他们没问题、不会传染?君王之术本就如此,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倘若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我不会!」
“因为你不是!所以才敢说这话!当有一天全天下都看着你,逼着你救他们,告诉你杀一人可以救百人,你杀不杀!”
「若他当杀便杀,若他本无错,我势必拼性命救他于水火,千次万次,义无反顾!」
“那你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对错不分妄为人!君王又何妨!我无悔,亦无惧!」
冯冲骤然失声,怔怔地看着他,通红的双眸里满是讶然,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叹息:“小仙师,如果你真认定了要做的事,希望你有一天能有能力支撑你去做,而不是只会愤怒不甘地写这些豪言壮语。话已至此,不必多言。你本就是要离开的,别耽搁了。城门快关了,我送你出去。”
他转身就走,一路没有回头。
院外的林中燃起黑烟,升腾到空中,又高又远,伸手触不到,望眼也穿不透。
昊川静静地跟在冯冲身后,脚步愈发缓慢沉重。
巷中脚下是来时的路,此刻每踩一步,都像踏在尸骨上——那是一条条满心期许的生命,从这里走向的不归路。
城南的花早已败落,却映得满山通红。
夕阳下,城门外,宽敞的大路让他失了神。
离开大明观时的胸有成竹,在此刻突然显得如此可笑。
“你还会再回来吗?”冯冲问。
昊川的背影沉沉,没有回答。
“那‘降魔杵’……”
「放心。」
冯冲点了点头:“好,待我寻得,必去大明观。不过小仙师此行若是往南走,还望多加小心。我与南松镇新上任的里正王云正有些交情,可去书信叫他给你开路引。但我建议仙师还是从北边回来为好,毕竟……北边暂时还太平些。”
昊川微微颔首,没走两步却停住了脚,写下一句:「郎君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冯冲心里咯噔一下。
昊川看着他,神色格外沉静。恍惚间,冯冲竟觉得那目光是在审视自己,带着扑面而来的威慑力。
“是天下人的天下。”他脱口而出。
昊川眉眼舒展,缓缓写下:「可天下人连性命都不能自保,何以称得上是大家的天下。」
“仙师慎言。”冯冲连忙将他高举的纸按下去。
昊川并未顺从,又写道:「既然做得,为何说不得。」
冯冲深觉这小道士有着异于常人的正直与执着,更有着超脱普通出家人的济世大爱。即便此刻被质问,他也并不恼怒——这孩子一身浩然正气,让他自愧不如,像天上不染凡尘的神仙,却肩负着拯救苍生的沉重使命。
从前在大明观见他时,总见他握着兵书看得入神。冯冲曾好奇一个出家人为何看这些,他写道:“知其所以然,才能知其然,知其可以如何避之。”
就因这几句话,冯冲记住了他。只是有些心思,是需要有命来承载的,否则不过是死人堆里一具发烂发臭的尸体,没人会问一具尸体有什么鸿鹄大志,死人也什么都做不了。
冯冲正色道:“因为话语权不在我们这些人手中。你可以质疑,可以摒弃,却不能说。说了,便是错,便是大不敬,便要丢性命。仙师本是天上人,何苦下凡搅乾坤呐。”
昊川思量片刻,落笔道:「我为天下人」
最后一笔的炭痕已淡,却生生刺破了纸张。
冯冲仿佛听见了他愤怒而坚毅的呐喊。
百里长风送他融入乱尘,南城之外,是一片看不见前路的黑暗。
“小仙师,保重。”
冯冲转身,灯火阑珊处,人影重重。
城里城外,寂静无声。天下之大,哪里才是真正喧嚣的狼烟战火?
他与他,都沉默。
冯冲仰起头,长舒一口气:“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他回眸望了一眼,“夫唯不肖,故能大。”
南城门缓缓关闭,将这段路切作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