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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夜宴

      大明观红布大神殿前,长灯如昼,连天边星火都黯淡了几分。

      难得的夜宴,在喧嚣笑语中拉开序幕。

      “许久未曾这般热闹了。”棠允的目光沉溺在眼前光景里,轻声感叹。

      “观中每日香客络绎,还不够热闹?”圼知午笑问。

      棠允侧过脸:“我说的是我们。”

      圼知午望向师兄弟忙碌的身影,会心一笑:“是啊。依我看,就不该设什么宵禁,多扫兴。你瞧这月下赏月听风,对酒当歌,何等惬意?”

      棠允斜睨他:“何时也染上这般雅兴了?”

      圼知午抿唇轻笑:“只因是你喜欢的,我便也喜欢。”

      棠允无奈摇头:“油嘴滑舌。”

      “我明日便要启程了,你务必保重。”圼知午满目期待,“我会多给你传信,你可一定要回。”

      棠允闻言,神色顿时落寞:“你行踪不定,书信往返需时,说不定我回信时,你早已辗转他处,叫我寄往何方?”

      圼知午急忙道:“那我便等你回信再走!只要是想见的人,纵隔万水千山,总有重逢之日。一日两日等不到,便等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棠允慌忙捂住他的嘴,眼底藏着幽怨:“你这是打算不回来了?我是说,盼你早去早回,我才安心。”

      圼知午突然凑近,眼神认真得发亮:“好。”

      棠允脸颊微热,嗔道:“真是个无赖。”

      “不必担心我,”圼知午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我可是朝阳城道观里功夫最好的道士!江湖好手都未必是我对手,绝不会吃亏!”

      棠允却忧心不减:“你是去除妖的,面对的并非凡人,万不可掉以轻心。况且身为修行之人,该收敛些江湖气,动辄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圼知午重重点头:“好!都听你的!”

      棠允暗自叹息——每次都答应得爽快,事到临头,准保把叮嘱抛到脑后。若非实在脱不开身,怎会让他独自远行?

      “昊川他们回来了吗?”百骨生走近,神色凝重。

      棠允看向门口频频张望的昊淼,蹙眉道:“还没。莫非出了意外?”

      圼知午不甚在意:“就算出事,兰公子也会护着昊川,定无大碍。”

      百骨生脸色阴沉:“是吗?”

      “小师弟受伤那几日,昊淼不准他靠近,他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你不也看见了?”圼知午辩解。

      百骨生沉默不语。

      他固然看在眼里,可那个总是板着脸、阴晴不定、手段残忍的病秧子,比他所知的任何妖魔都可怖。那些派去追杀他的暗探,无一完好归来,断手断脚已是轻罚,他还会给伤者包扎、附上药方。

      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他放下戒心?

      棠允回身对圼知午道:“今日观内设宴,莫要亏待了殿中大神,你去看看香火供食是否该换了。”

      圼知午挠头:“方才不是刚换过?”

      棠允冷眼:“叫你去就去。”

      “好好好,我去便是。”圼知午不情不愿地进了大殿。

      百骨生知晓棠允有意支开圼知午,静候他开口。

      棠允直言:“那日我无意间听见你与兰公子谈及仁医会,不知你有何发现?为何不与我等商议,反倒与他讲?”

      “那你为何到现在才问?”百骨生反问。

      他猜想,棠允虽听见对话,却未必听全,否则不会此刻才问,故而想先试探。

      棠允神色严肃:“我知你做事严谨,定有难言之隐,故而一直等你开口。但此事似乎让你颇为苦恼。”

      百骨生斟酌片刻,道:“我暗中跟踪蒋白方时,偶遇兰公子,他出手相助。因得知他也在查此事,为还人情,我答应将线索告知他。”

      “他竟也在查?”棠允狐疑,“那仁医会果真不寻常?”

      “尚不清楚。”百骨生道。

      棠允眉头深锁:“瘟疫爆发,死者无数,尸身无故丢失,各地官员遇难,处处透着诡异。可至今未查明瘟疫源头,实在有负施主们的信任与供奉。你自小常入宫,与储王后也算有交情,是否打算将此事禀明?也好让朝阳城出些对策。”

      百骨生垂眸:“宫里已经知道了。”

      棠允错愕:“何时得知?为何毫无动静?”

      百骨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宫中查到瘟疫源头在汉水,正悄悄探查,只有储王后的暗探知晓。但汉水封城已久,城门紧闭,送去的旨意石沉大海。那里有峮王的兵马驻守,他自请去汉水后虽屡战屡胜,却拒绝赏赐,也未再入宫。储王后早怀疑他有二心,强行破城恐引发战事,并非良策。”

      棠允忐忑:“难道……瘟疫果真与峮王有关?”

      百骨生声音更低:“宫里确有此怀疑。”

      棠允怔忡不安:“这些事你告知几位道长了吗?”

      百骨生摇头:“未有定论,不可声张。但仁医会与瘟疫关联密切,我想再查证一番,待有确证再说。”

      棠允道:“我从付家回来后,已将查到的事告知师父和几位师伯,他们多少知晓些。此次外出除妖,太易道长还特意交代我们继续探查瘟疫隐情,恐怕瞒不了多久,还是尽快查清为好。若推测属实,也好早做准备。无论朝堂兴衰,我等当以护百姓周全为要。等焸博身子好转,我即刻启程去汉水。仁医会那边,就拜托师兄了。”

      百骨生应下。

      棠允沉吟道:“兰公子对本观有恩,虽不该背后议人,但他身份不明,还望师兄多加谨慎。”

      “小棠棠!”圼知午小跑上前,“都弄好了!安南的沉香、祝州的林檎、天水的桃子,都是我一个个换上的,怎么样?”

      “挺好。”棠允面无表情。

      圼知午失望:“你怎不夸夸我?”

      棠允冷峻:“叫红布大神亲自夸你如何?”

      圼知午讪讪:“……那倒不必。”

      棠允敛了情绪:“时候不早,你若无事,不如与昊淼去百花楼看看昊川他们。”

      圼知午为难:“我去?”

      棠允不解:“方才你不是还挺积极?怎地又不愿意了?”

      圼知午扭捏:“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怕你多心。”

      百骨生突然轻咳:“我去看看斋食准备得如何了。”说罢便匆匆离开。

      棠允顿时狠狠踢了圼知午一脚,气道:“你到底去不去!”

      圼知午仰头抱肩:“百花楼姑娘个个温柔妩媚,万一我把持不住,岂不是辜负了为你守身如玉这么久?我不去!”

      “圼知午!”棠允抬腿再踢,却被他闪身躲过。

      棠允快步上前挥拳,圼知午俯身一转,反手擒住他,笑得狡黠:“我还没去你就动手,真去了还得了?”

      “你越发放肆了!”棠允一脚踏上墙,凌空翻身到他身后,落地便是一记扫堂腿。圼知午纵身跃起,学着他的动作上墙翻身躲过,随即伸手揽住他的腰飞身上了屋顶。

      棠允脚未站稳,突然被圼知午亲了一口。

      他顿时后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

      圼知午得意:“亲了嘴就是盖了章,以后你就是我圼知午的人了!”

      “滚!”

      “我等皆是修行之人,你怎还骂人?”

      棠允抬腿猛踹他脸,却被他一把抓住:“这招不好,太直白,该这样。”说着转身扫回一脚,差分毫便到棠允脸前,“这招叫乌龙摆尾。”

      “我看是猴子卖艺。”棠允狠狠瞪他,“懒得跟你胡闹,到底去不去?”

      圼知午收势,不慌不忙道:“兰公子那般厉害,定无大碍。”

      话音刚落,兰公子与昊川走进院中。

      棠允飞身落地,快步上前:“怎去了这么久?”

      二人已换回衣衫,仿佛无事发生。但棠允见他们眼神有意躲闪,隐约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出什么事了?”他追问。

      兰公子道:“在百花楼遇了几只难缠的妖怪,故而耽搁了。”

      圼知午惊呼:“百花楼也有妖怪了?早知我也去,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不过几只不入流的小妖罢了。”兰公子淡淡道。

      昊淼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屑再听。他蹲下身打量昊川:“受伤了吗?”

      昊川摇头,扬起笑容。

      昊淼松了口气:“那就好。饿了吧?师兄带你去吃东西。”

      昊川怯怯看了兰公子一眼,便随昊淼落座了。

      说话间,昊渊和太易道长也到了。

      “贫道已恭候少侠多时。”太易道长对兰公子道,“少侠此去可顺利?”

      兰公子:“还好。”

      太易道长问:“那位春华姑娘是否回去了?”

      兰公子扯了扯唇角,有意无意看了眼昊川,答:“没有。”

      棠允疑惑:“这就怪了,难道她回朝阳不是为了百花楼,而是去了别处?”

      太易道长思量:“也罢,容后再命人寻便是。少侠为本观劳碌,定是辛苦,先落座吧,这就开宴。”

      圼知午连忙道:“兰公子,这边请!”

      二人走远后,太易道长叫过昊渊:“明日,你再去一趟百花楼。”

      他苍老的面容沉郁,睿智的眸子渐趋冷峻。明灯深处,那个从容端坐的身影,即便察觉到他的审视,仍面无波澜。

      “兰公子!”圼知午端着酒壶坐到他身侧,“今日道长特许饮酒,我把私藏的百花酿拿出来了。听昊川说你千杯不醉,正好我许久没遇酒中知己,今夜不醉不归如何!”说着便斟满两杯。

      兰公子浅笑,一饮而尽。

      “痛快!”圼知午喜上眉梢,也痛饮一杯。

      二人推杯换盏,菜未上齐,已喝光七八壶。

      昊川的目光始终落在兰公子身上。看他与圼师兄把酒言欢,自己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他伤得那么重,本不该饮酒的。

      “川儿?发什么呆?饭菜不合口?”昊淼看着桌上的菜,不解道,“你平日最爱吃甜的,我特意让膳房多做了几道,怎不动筷子?是不是伤口复发了?”

      昊川摇头,赶紧夹起几道菜塞进嘴里,挤出满足的笑容。

      昊淼欣慰:“多吃点,才能长高。”他轻叹一声,“川儿,师兄走后没人照顾你,若有人欺负你,就去找棠师兄,知道吗?”

      昊川重重点头。

      昊淼红了眼眶,轻抚他的脸:“等过段时间,师兄就回来接你,带你游山玩水、斩妖除魔,玩累了再回道观。”

      昊川鼻子一酸,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突然如鲠在喉,只觉愧对师兄的情谊。他扑进昊淼怀里,有太多话想说,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怕、多难过。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

      兰公子送到嘴边的酒杯一顿,抬眼望去,眉睫紧蹙。

      “兰公子……好酒量!”圼知午抱着他的肩膀,醉眼朦胧,“再来!”

      “你醉了,圼师兄。”

      “没有!我没醉!”圼知午抓起酒壶往前送,“不!醉!不!归!”

      兰公子捏着酒杯相碰,正要饮下,口中突然涌上咸腥,与酒混作猩红。他淡然抬手,将酒泼在地上。

      圼知午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哎——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兰公子问。

      圼知午冷笑:“你‘卖酒’了!”他醉意浓烈,身子摇摇晃晃,“你们仙门的怎么跟别的不一样?一点都不实诚!”

      兰公子神情一僵:“圼师兄说笑了,我并非仙门中人。”

      圼知午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你教昊川的根本不是术法,我都知道……别骗我了!你不是仙门的,难道是妖怪不成……?”

      兰公子端起酒杯,不经意地问:“你说的其他仙门,还有谁?”

      圼知午凑近,连连叹息:“你不是……要找姓何的仙门吗?群玉山曾经有……只不过现在没了……我家世代是何家的家仆……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主家人可好了……只可惜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主家遭了难……惹了不该惹的人……被灭门了啊……”

      “灭门……了?”兰公子声音发颤,“没有留下后人吗?”

      “后人?”圼知午苦笑,“后人……没有喽……”

      “圼知午!”棠允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怒斥,“你喝多了!”

      圼知午对着他痴痴傻笑:“没有喽……什么都没有喽……”

      “行了!别说了。”棠允转头对兰公子道,“兰公子,他喝多了,我带他下去休息。”

      兰公子失神点头,随即强作镇定:“用酸枣或梅子与葛花根同煮可解酒,丹鼎派药房应有这些,给他喝下,胃里会舒服些,明日也不会头痛。”

      棠允道谢后,拎着圼知午离开。

      目送二人远去,兰公子终于像燃尽的烛火,在反复挣扎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蹒跚起身离去。

      等昊川回过神时,大明观里已找不到兰公子的身影。这场早有预兆的别离,终究没等来一句道别。

      就像初识那夜一样突然。

      那夜的天空是否也有这般星河,昊川已记不清了。他的回忆里,只剩面纱后那双璀璨而深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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