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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二卷 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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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章血引
“果然在这。”兰公子直起身,对昊川道:“离她远点,她已是走尸了。”
“她怎会在密室里?”昊川打量着春华,见她四肢各有一枚银钩穿透骨头,尖刃外露。
“该是被红花老母锁在此处的。”兰公子转而问:“你如何进来的?怎会被追杀?”
“找到了几处机关,打开了酒窖的密室入口。刚进来就被发现了。”
两人传音的工夫,众小妖已被春华逼到墙根,再无退路。
“妖还怕走尸?”昊川讶异。
兰公子道:“妖灵有痛觉,走尸却无。斗法时,妖灵再厉害也会被活活耗死。”
他迈步到春华跟前,笑道:“那日走神让你跑了,竟在此处重逢,算不算有缘?”
春华抬眼,乌沉沉的瞳孔直勾勾盯着他。密室灯光闪烁,映得她那张脸又脏又僵,像块被踩过的木板。
“你何时见过她?”昊川问。
“你被鱃鱼所伤时,我正在追她。”兰公子话音刚落,身子忽然一晃,似有些恍惚。
昊川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兰公子挥出长鞭:“肚子饿了,速战速决。”说罢飞身上前,双臂一展,长鞭劈在春华身上。
春华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他沉了口气,收鞭掐诀,符咒化作钟罩从天而降,将春华罩在其中。“春华姑娘,此生已逝,莫要执着。我无意害你,若听得懂,便安分些,我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小心身后!”昊川惊吼。
兰公子猛地转身,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一记重拳。定睛看时,众妖正面目狰狞地扑来。他长鞭再挥,将迎面的妖灵抽得人仰马翻,可转眼之间,那些妖灵又翻身扑来。
“这些小妖修为低微,本不会主动攻击……”兰公子回头看向春华,见她瞳孔下两道血痕涌动,正痴痴笑着操控众妖,“是她在控着它们。”
“不识好歹!”
兰公子凌空一脚横扫众妖,跃至数米高空。刹那间黑风乍起,他双眼似燃着暗火,赤瞳如雨夜残烛,朦胧中透着浑浊幽光。
地底忽然涌出无数怨灵,哀嚎着扑向众妖,撕扯啃咬。昊川站在角落,看着它们如疯兽般缠斗,血肉横飞的场面狠狠抽打着他的神经。他攥紧拳头,死死咬着牙,才没吐出来。
片刻后,地上只剩肉块、骨头和毛发。怨灵散去,刺耳的嘶吼却在耳畔回荡。大滩血污淌到脚边,昊川后退两步,望向高空的兰公子,只觉脊背发凉——那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冷笑,竟比地上的春华还要可怖。
从前虽见识过他的狠戾,可今日,当陌生感渐消,昊川反倒在意起这些从前不愿触碰的东西。
失神间,春华突然冲破钟罩,朝他扑来。寒光一闪,兰公子手执灵剑挡在他身前。“退后!”他推开昊川,旋身跃起,长剑直插春华口中。一阵搅动后,她的身躯竟如碎沙漏般迸出漫天白粉,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扬起飞雾,良久才散。眼前再无春华,只剩一地茫茫白末。
昊川恍惚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惊觉是石灰。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会信方才还站着的人,竟化作了这等东西。
此时一声闷响传来,昊川转头,见兰公子倒在地上。他连忙上前,还没等他站稳,兰公子顿时口喷鲜血,痛苦地抓着心口。
“你不是用术法躲开了吗?那不是幻术吗!怎会受伤?!”昊川费解。
兰公子苦笑:“她可是幽冥红花树枝条化身……不来点真的……怎会放松警惕……”
昊川眼眶一红:“我带你回道观!”
“别……这点伤不算什么……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兰公子说着,沉沉闭上眼。
昊川正要拉他,掌心恰巧摸到他脑后,顿觉掌心一凉。鲜血洇湿了他的手,湿润浇凉他的心。他猛地脱下外衣堵住那脑后的伤口。一层层衣服被血浸透,那刺眼的红怎么也盖不住。他哽咽着——一直觉得兰公子与常人不同,没温度,怒时眼会变红,还有那眉间赤火纹,仿似预示灾难。潜意识里总当他是厉害的妖魔,以为他无所不能,可原来他也会难过,会在深夜对月独酌,会为往昔蹙眉不展,会执着寻那牵挂之人,也会受伤、流血……那他……也会死吗?
晶莹的泪坠落成河,裹着不解、愤怒、害怕与无助,蛮横地霸占着他的理智。他抬眼,通红的眸子剧烈波动:“我错了,我怕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你醒醒……告诉我……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可好?”
他握着兰公子冰凉的手摇晃,生怕这人再也睁不开眼。
兰公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胸前隐约闪过奇异的光。昊川不安地盯着,片刻后,一把银剑忽然从中自行立起,耀眼的剑气如极光映彻渊海,波澜壮阔。昊川被这气息吸引,走到剑旁,见剑身刻着二字——义华。
义薄云天,绝代风华。明明是大雅之名,昊川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郁结。
正出神,眼前石门轰然粉碎。门后一行人影,通体黑袍,硕大的帽子遮住头脸,看不清面容,单是打扮就让人不寒而栗。
昊川顿觉来者不善,退后挡在兰公子身前。眼看十几个黑袍人逼近,他咬牙抓起银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黑袍人忽然仰头,帽子底下竟无头颅,只有一团发绿的荧光。昊川下意识后躲,却撞到什么。还没回头,一只森白的手握住他手腕,一剑刺出,面前的黑袍人顿时消失,只剩一件黑袍挂在剑上。
“好冷啊。”熟悉的声音传来,昊川又惊又喜。
兰公子握着他手腕握紧义华,上前半步,旋身挥剑,又一件黑袍落地。他揽住昊川站稳,对黑袍人问:“还不走?”
黑袍人不语不动。
兰公子蘸了蘸嘴角的血:“‘血引’是吧?我懂我懂,怎么说也打了多年交道,也算摸着了你们的套路——但凡我流点血,你们准出现。不过我就是好奇啊,你们说我要是哪天上火流鼻血,你们是不是也得来找我?”
黑袍人仍不语。
“或许,你们要找的不是我,是我身上的‘那家伙’,对么?”兰公子环顾四周:“你们从幽冥界来,到底是找茬还是收命?总得有个由头。几百年追来追去,我都腻了。今天说清楚,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若能让‘那家伙’离开,我求之不得。”
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苍凉:“跟我们回幽冥界。”
兰公子意外——几百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回话。“然后呢?”
“交由神君处置。”
“理由?”
“奉命行事,不必多问。”
兰公子悄悄拉住昊川:“听起来不妙,万一要取我性命,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一笑,“我不去。”
话音落,二人化作黑烟。
“怎么办?”一名黑袍人焦急道。
为首者沉声道:“回幽冥阴司,秉明神君!”众人转身消散。
林中,兰公子跌坐在一截枯槁的树干旁,“这里僻静,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昊川连忙扶住他,借着朦胧月色,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迹,心头一紧:“你的伤……”
兰公子笑:“自己吓得不轻,还管别人?傻瓜。”
“但更怕你受伤。”
兰公子眼中闪过意外:“那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
昊川看着他憔悴的脸:“……真的没事了吗?”方才那模样,至今仍让他心惊。
兰公子摸了把头,张开手给他看:“真的。”
月色朦胧,看不清。昊川道:“把迷萤拿出来照照。你给我的,放在观里了。”
兰公子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东西非凡物,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是你还能有谁。”
兰公子努嘴:“人太聪明会少许多乐趣,偶尔傻点没什么不好。”他挥手召出迷萤,点亮夜空。
借着光,昊川看清他的脸——笑意盈盈,视线相对更甚。
兰公子靠在树干上,咽下喉头的腥甜,漠然道:“只要我不想死,就死不了。若有天真死了,也只是我不想活了而已。”
昊川抓起他的手,在树干上敲了三下,学着避晦气的法子,气道:“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以后不许说了!”
兰公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昊川觉出唐突,赶紧松手:“总之不许再说了。”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沉默许久,才传来声音:“行,听小道长的。”
树林幽静,无风声蝉鸣,偶有动物呜咽在黝黑树影间回荡,衬得夜空愈发萧瑟沉重。
“今日这些事,本不该让你经历。明日启程后,或许还有更难接受的,你还要与我同去吗?”兰公子望着他的背影问。
昊川沉思。他向来不冲动,做选择前总会盘算清楚,这次也一样,却没料到会有这些颠覆认知的意外。让他犹豫的,唯有身后这人。
最初不过是一场私心驱使的利用与接近,可在日渐滋生的信任下,始终藏着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与信仰背道而驰的杀戮。他一面被兰公子救出苦难,一面被推往深渊,反复拉扯。他不禁怀疑,这次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我知道你想追回尸身,给道观交代,我懂。”兰公子的声音传来,“其实我本想度化那些走尸,可他们被法术禁锢,魂魄受控,生不得死不能,既活不过来,也入不了幽冥界。暂时没找到解咒之法,我便将他们安置在这里,并非都像春华这般只能除去。但他们可能失控,所以暂时不能交出来。你懂吗?”
昊川听着,本该因得到答案而轻松,可兰公子的坦言,却像一把刀,要切断些什么——大概是这些日子的人与事,还有与这人相关的一切。
但他还有最后一问,再不问,或许就没机会了。
“你查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色如水,映在兰公子平静的脸上,与迷萤微光交织,衬得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惆怅。他垂眸,淡然开口:“我只是想知道,在那些被禁锢的魂魄里,在那些生不得死不能的人中,是否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