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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二卷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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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六章药引
兰公子凑到他耳边,声音细如蚊蚋:“我更没想到,与储王后在寝宫“暗通款曲”的小医官,竟是名门正派的道士。”
百骨生脸色霎时铁青。
兰公子又道:“你不用紧张。当年在朝阳宫我既已应下你,你让我查中州户籍簿,我便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如今也依旧信守承诺。”
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再说话。
“其实你早就怀疑我了,对吗?”百骨生先开了口,“我一直觉得奇怪,我跟踪蒋白方时你为何会出现?你不但帮我接近他,还告诉我瘟疫不是天灾而是人为。你究竟怎么算准我会去,又知道我要做什么?”
兰公子笑了笑:“你那么聪明,这点事怎会想不明白。”
百骨生思量片刻,恍然道:“你也在付府?”
兰公子没答话,神情已是默认。
百骨生不解:“可你向来不关心这些,难道这与你要找的人有关?”
“这事我管不管,全看心情,犯不上同你解释。”兰公子话锋一转,“只是仁医会的事,你暂时别节外生枝,对道观不可说,对朝阳宫更不可。”
百骨生追问:“为何?”
兰公子正了正神色:“你不是没查到仁医会的底细吗?想知道就听我的,后日我会启程前往,你在道观等我消息。”
百骨生犯难:“可若是几位道长追问,我该如何作答?”
“那是你自己的事。”兰公子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有句话提醒你,‘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好自为之。”
回程路上,百骨生走得极慢,将与兰公子相识以来的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
年初在荒郊初遇,那时自己毒发发狂,被兰公子撞见,还出手救了他。本以为再无交集,没曾想二月后在朝阳宫,自己正与储王后缱绻缠绵,兰公子竟提着灯笼大摇大摆推开寝殿大门,三人六目相对,皆是一愣。
后来储王后暗中派人追杀了他数日,都被他一一化解。百骨生只好隐瞒身份,佯装宫里的医官“藏百首”,亲自出面与他周旋谈判,约定以户籍簿做交换,封住他的口。户籍簿本就不算什么机密,再加上杀手回禀说他身手了得、擅用巫术,绝非泛泛之辈,储王后为了息事宁人,也就同意了。
之后大半个月,百骨生每夜悄悄带兰公子查看户籍簿,几次试探都没查出他的身份,本以为他不告而别便是了结,没料到会在此处重逢。
上次跟踪蒋白方时再遇,百骨生心里就一直悬着——兰公子就像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让他寝食难安。
一路思忖着走到院中,抬眼望见远处高台,周围码着一圈降龙木,正冒着袅袅青烟。三三两两的师兄弟忙前忙后,个个面色沉重。
“百师兄。”棠允上前行礼。
“这是在做什么?”百骨生指着高台问。
棠允回道:“焸博身中奇毒,观中无计可施,是兰公子出的法子——用大叶金花和石灰裹住周身,再用降龙木熏蒸医治。”
百骨生走上高台,探了探焸博的脉搏,又摸了摸他身上的石灰,神色愈发难看。
棠允疑道:“莫非这法子有问题?”
百骨生摇头:“没什么问题。”
“那师兄为何是这副神情?”
百骨生不好明说,转而问:“之前听说这位兰公子是昊川请来的,他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棠允道:“昊川说,兰公子是付老爷的朋友。去付府祭拜时灵堂起火,昊川被困其中受了伤,是兰公子将他带回医治,最后亲自送回道观。不过此人擅操奇术,能力高深莫测,虽屡屡出手相救,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他可有说过什么,或是打探过什么?”百骨生追问。
棠允摇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百骨生稍稍松了口气,宽慰道:“也许只是凑巧。这几日我会盯着他,你也不必太过紧张。”
“嗯。”棠允略显急切,“对了,太素道长抱恙多日,师兄还是快去看看吧。”
“师父病了?”
“为了找救治焸博的方子累倒了,已静养几日,听闻无大碍,多休息便好。”
百骨生听罢,嘱咐了几句昊川的事,便匆匆赶往六院。
推门见太素道长躺在床上,面色虽苍白,却不似病重不起的模样。他走过去掖了掖被角:“师父,您怎么样?”
“你回来了?”太素道长坐起身,急切问道,“可去了宫里?”
百骨生眼底闪过一丝烦闷:“还未。”
太素道长顿时懊恼不已,捶胸顿足:“昊渊入宫已半月了!怕是不妙啊!”
百骨生一惊:“为何要他去?”
太素道长带了哭腔:“你不在的日子,储王后旧疾复发,痛苦不堪。宫里来了好几批人寻你未果,我送了诸多药剂也不管用。太易道长担心殿下病情,便派昊渊前去查看,可到如今都没回来啊!”
百骨生心猛地一凉:“她的病情,昊渊此前可知?”
“此事除了你我,只有储王后自己清楚,我没对昊渊说过。当时情急,太易道长没同我商议就送他去了,我想拦也拦不住!”
百骨生望着师父那双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只觉皮肉生疼,心底更是寒意翻涌。他失落一笑,语气凉凉:“我是师父辛辛苦苦为殿下炼了十几年的药引子,区区一个昊渊,动摇不了师父御用仙师的位子,您怕什么呢?”
太素道长脸色白了又红,又气又恼:“徒儿这话,可真叫为师心寒!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
百骨生只觉得这话可笑至极。连日劳顿本就乏累,左右也改变不了将要发生的事,犯不着再费口舌争辩。他赔着笑掰开师父的手:“师父莫气,我这就进宫便是。”
起身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本想着来看看这老东西是不是快死了,结果又失望了。
今日微寒,冷风懒洋洋地吹着,更添了几分疲惫。
他又要进宫送药了。
宫门深似海,人心更是难测。脚下的青砖踏了十几年,依旧冰凉刺骨。
这时宫门外一道黑影骤然浮现,拦在他身前。那人黑袍罩身,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声音嘶哑如磨铁:“百仙师这是又要入宫了?”
百骨生心头一凛,“仙长倒是稀客。今日亲自前来,莫非是丹药不够了?”
“够用,却不够多。”黑袍人轻笑,“仙师这丹炉,可得再加把火。”
百骨生眸光微沉,喉间发紧:“连日炼药已耗损不少药材,观中存货不多,怕是……”
“药材我会派人送来。”黑袍人向前半步说,“仙师要多少有多少。”
百骨生攥紧的指尖泛白。他刻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抵触:“近日各地瘟疫蔓延的消息频传,敢问仙长,可曾听说?”
黑袍人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宫道上撞出回声,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百仙师是丹鼎派翘楚,该知‘良药苦口’。你只需守好你的丹炉,至于其他的,少问,少查。”
“不然呢?”黑袍人语气陡然转寒,他指尖在百骨生颈侧轻轻一划,“储王后榻前的‘药引子’,可不止你一个。眼看大计将成,仙师要是这时候生出别的心思,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音未落,黑影已融入宫墙阴影。
百骨生僵立原地,颈间凉意与体内丹药的燥热狠狠相撞。他望着紧闭的宫门,朱红漆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张巨口,正缓缓吞噬着他仅存的犹豫。
他照例在进宫前服下师父炼制的丹药,那股让人反胃的热浪便开始在全身游走,连发丝指尖都跟着发烫。
这是他入宫前的必经过程。从最初的懵懂,到如今的麻木,日复一日的辗转中,早已成了无惊无喜的习惯,只剩下承受与忍耐。
十三岁那年,他带着师父的千叮咛万嘱咐,吞下第一颗丹药。从那以后,以丹药催发元阳供安阳公主“食用”,就成了他的使命。保持清白之躯,亦是必须遵守的规矩——师父说过,只有童子的元阳才至纯至净,才配得上安阳公主的身份。他一直听话,即便她从安阳公主成了储王后,他依旧是她的“药引子”,心无杂念地奉上。一次次精疲力竭后,承受着丹药残毒与心底折磨,变得疯癫,还要被师父隐瞒身份,化名“藏百首”,带上面具偷偷摸摸活着。师父说,这是为了朝阳,为了大明观。
少时懵懂,他信了。后来谎言越发虚伪,屈辱成了家常便饭,反抗也无济于事。好在安阳公主还算疼惜,每每让他在宫中调养,倒不至于太过狼狈。
只是近年来,他越来越难做到心无杂念。
帐幔后,她卧在那里,一双玉足时不时探出来,在通明烛光下,白皙光滑。
他眼底一慌,目光不自觉地黏了上去。
“这几日去了哪?”她声音带着倦懒。
他赶紧垂下头:“回殿下,奉命去寻人了。”
帐幔内突然传出几声男人的低哼,像重锤砸在百骨生心口。
储王后轻笑呢喃,还似从前在床上那般娇柔妩媚:“今日本宫无暇他顾,你去休息吧。”
百骨生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怒火,开口便问:“殿下,昊渊可在宫中?”
储王后语气骤冷:“找人找到我宫里来了?”
百骨生“扑通”跪地:“不敢。”
帐内静了许久,窗幔被轻轻挑开一条缝隙,储王后裹着宽大的白衫走出来。浓墨般的头发未加半点装饰,垂落在肩上,竟像地上的人一般温顺。圆润的双颊泛着潮红,衬得白皙肤色如透粉的桃花,娇羞动人。一双修长的眼眸半眯着,迷离中透着洞察人心的锋芒。
她伸出脚勾起百骨生的下巴,打量片刻,低声问:“你吃了丹药?”
百骨生微微点头。
她嫣然一笑:“你倒是很懂事。”
他望着床幔后的人影,只觉脸上热得刺痛。若真是昊渊,此情此景要如何面对?难不成还要像从前那样,亲眼看着她与旁人颠鸾倒凤,而这次竟是同门师兄弟?
储王后转身走到床边,回眸浅笑,伸手拉开了帐幔——床上的男人赤身坐着,一览无遗。
百骨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昊渊。
“放心了?”安阳公主语气里满是不屑。
百骨生没答话。
“放心了,就干你该干的事。”储王后说着坐上床,身后的男人急切又小心翼翼地靠了上来。
百骨生站起身,缓缓向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