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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卷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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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五章鱃鱼
深秋九月,秋老虎正烈,燥热得人浑身发沉,可此刻靠在潮湿树干上的昊川,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往外冒。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太阳穿过头顶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零碎的光,倒像是上苍对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怜悯。
胸口的窟窿里,血还在汩汩往外涌,像座爆发的火山,源源不断喷着热气腾腾的岩浆。
大概是快死了吧?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反倒松快了。八年时光短是短了点,倒也没什么遗憾。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剜心般的绞痛,像有把尖刀在里面抽|插|搅|动。疼得他浑身抽搐,脑子一阵阵地发空。
身旁,穿一身夸张赤金长袍的男人扯着狰狞的笑,从他肚子里抽出沾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在嘴唇上,尖着嗓子问:“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看看姐姐美不美?”
昊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啐了口混着血污的唾沫。
那男人瞬间变脸:“你们这些臭道士,都该死!”
他猛地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眨眼间竟化作个硕大的鱼头,朝着昊川猛扑过来。
昊川狠狠喘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吼——”
一声惊天巨吼炸开,一把长剑直插进男鱼的脖颈。那怪物轰然倒地,像条蛆虫似的扭动不止,哀嚎声撕心裂肺。
昊川艰难转头,只见兰公子站在他身后,眼底杀意沸腾,猛地抬脚,死死踩住了男鱼的脑袋。
“别看。”他说。
昊川摇摇头,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兰公子稍一迟疑,转手横剑一割。“咯吱”的碎骨声里,男鱼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像道百丈瀑布。他跟着挥剑数十下,直到把那鱼头鱼身剁得粉碎,才停了手。
他扯过玄色衣摆,擦净剑上的碎肉血污,扬手一挥,长剑化作手镯,自行套在了腕上。随后,他低下头在地上仔细搜寻着什么。
双脚踩在粘稠的碎肉里,发出陷进泥沼般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他一边在粥状的污浊里蹚着,一边时不时弯腰查看,终于从里面捏出颗鹌鹑蛋大小的半透明珠子。
他将珠子攥在掌心,瞬间捏成齑粉:“把这个吃了。”
昊川眼前忽明忽暗,隐约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张开了嘴。
“别吃——!”昊淼冲上前一把推开兰公子,将昊川紧紧搂进怀里,怒目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棠允与圼知午紧随其后,见状皆惊得说不出话。
兰公子举起攥着粉末的手,沉声道:“这是千年鱃鱼的不死骨,吃了能救他性命,再晚就来不及了。”
昊淼怒吼:“我不信!你给我滚!”
棠允斟酌片刻,道:“眼下小师弟性命要紧,只能暂且信他。若真出了岔子,道观上下绝不会放过他。”
话音刚落,昊川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圼知午急得直跺脚:“昊淼!你再不答应,我看昊川要撑不住了!”
昊淼狠狠咬了咬牙,对兰公子道:“你听着!昊川要是有半点差池,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兰公子无心与他争辩,连忙上前将不死骨粉末倒进昊川嘴里。
“扶好他。”他说着盘腿坐在昊川身后,双手迅速在他背上施为。圼知午见状,突然低呼:“闭脉法?”
“何为‘闭脉法’?”棠允问道。
圼知午解释:“就是封闭经脉,让血液暂时停滞。但这法子凶险得很,时间没掌控好就会要命。不过你看,他只封了昊川身上几处经脉,其余地方没动,这是险中求胜啊。”
片刻后,昊川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沉沉倒在了昊淼怀里。
昊淼试探着推了推他:“昊川?川儿?”
“别叫他。”兰公子收了势,“醒着只会更痛,让他睡。”
“可他会不会……”昊淼声音哽咽。
“不会。”兰公子语气笃定。
棠允开口:“敢问昊川师弟是被什么所伤?”
兰公子道:“一条鱃鱼。”
“那它现在在哪?”
兰公子往地上抬了抬下巴:“在你脚下。”
几人随他视线看去,顿时一阵惊呼,慌忙后退——脚下的鞋早已被血肉浸透,黏糊糊的混着碎骨,说不出的恶心。
棠允一把抓住圼知午的衣领,闭着眼咬牙道:“把这双鞋扔了!”
圼知午讪讪道:“还是烧了吧……扔哪都晦气……”
几人哪还敢多问,光是地上那摊鱼肉泥就够让人头皮发麻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兰公子的手笔。师兄弟几个心照不宣,齐刷刷地快步离开,谁也没多逗留。
一行人从后山返回时,兰公子站在道观门口愣了愣,望着匾额念道:“大明观?”
“怎么了?”圼知午问。
兰公子摇摇头:“没什么,住了这么久,今日才知道名字。”
“那你肯定不是附近生人。”圼知午整了整衣襟,郑重道:“大明观在十里八乡名气大得很,还是朝阳宫御赐的朝拜圣地呢。我是符录派太始道长门下弟子圼知午,幸会!”
兰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总觉得他身上透着股与其他人不同的江湖气,便道:“圼师兄好生侠气。”
圼知午挠挠头,脸上带了点愧色:“兰公子有所不知,我跟几位师兄弟不一样。少时跟着戏班子卖艺,后来仰慕道长威名才来拜师,算是半路出家,慧根浅,粗俗得很。”
“直爽不羁,这份率性倒是难得。”兰公子道。
“他们也是担心昊川,不是有意针对你。”圼知午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来熟地说,“尤其是棠允师弟,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你刚才那闭脉法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
“圼知午!还不进来!”棠允的声音从里院传来。
圼知午连忙应道:“来了来了!”转头对兰公子笑了笑,“这小棠棠啥都好,就是脾气急。”
他小跑着到棠允身边,两人低声嘀咕。
“怎么样?”棠允问。
圼知午附耳道:“身手不错,就是脚步虚浮,像有旧疾。不过头脑胆识都没得说,临危不乱,我看行。”
棠允瞪他:“我问你他有没有别的企图,你倒夸上了。你看人从来不准。”
圼知午憨笑:“我看你就挺准。”
棠允脸上没好气道,眼里却带了点笑意:“就会胡吹。”
这边,昊淼背着昊川往二院走,没几步就撞上一个人。那人摘下帷帽,满脸倦容却难掩惊色:“这是怎么了?”
“百师兄!你可回来了!”昊淼一把抓住他,“快看看昊川!”
百骨生探了探昊川的气息,沉声道:“别急,先回房。”他抬眼时无意间瞥见兰公子,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哦!”圼知午连忙介绍,“这是昊川的朋友兰公子。”
百骨生颔首行礼:“丹鼎派……百骨生。”
“百骨生……”兰公子眉睫微动,勾了勾嘴角,“幸会。”
“救人要紧。”百骨生说着,几人匆匆将昊川安置到卧房。
他仔细检查了昊川的伤口,又搭了脉,问道:“他是被什么伤的?”
圼知午脱口而出:“鲤鱼精!”
“是鱃鱼。”棠允纠正。
圼知午忙改口:“啊对对对!”
百骨生蹙眉:“鱃鱼素来愚钝,极少惹事,怎会伤人?”
棠允道:“我回来时听说,最近死了不少道士,都是这鱃鱼干的。它道法不高,就会呼风唤雨,却专吃道心。传言说,它修成人身是为了报仇——当年有个道士杀了它爱慕的鲤鱼精。”
兰公子神色一沉:“杀鲤鱼精的事,是何时发生的?”
棠允有些意外他会追问,答道:“不清楚,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据说那道士法力高强,仅凭一幅卷轴就收了那女妖,不过都是传闻,没人亲眼见过。”
这时百骨生盖好被子,说道:“他刚才是不是吃了什么?”
兰公子开口:“鱃鱼的不死骨。”
百骨生恍然:“难怪元气这般浑厚。千年妖怪的不死骨可养元生腐,必须刚死时剖取才有效,否则单凭这外伤,他恐怕……”
在场几人脸色都有些复杂,尤其是昊淼,耳根微微发烫。
“所以你把它碎尸万段,是为了找不死骨?”棠允问。
“单纯看它不爽。”兰公子坦然道。
几人顿时没了刚才那点愧疚,只觉得这人行事确实狠辣。
百骨生又道:“他伤在要害,淤血堵了经脉,虽闭了几处暂阻游走,但血滞不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看向兰公子,“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血实宜决之,放血。”兰公子道。
百骨生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取来银针,先在昊川指尖刺出血珠,又顺着闭脉的瘀阻处下针,罩上火罐。半晌后,罐内尽是黑血。
百骨生取下火罐与银针,交代道:“晚上还需施针,让他好生休息。”
昊淼连连应下。
棠允跟着百骨生出了门,问道:“百师兄,仁医会之事有进展吗?”
百骨生正要开口,兰公子忽然道:“听闻丹鼎派的丹药能调理心神,想向百师兄求一些,不知方便吗?”
百骨生眸色微闪,随即道:“方便。”
与棠允几人别过,两人走到僻静处。
兰公子先开口:“百师兄此行还顺利?”
百骨生深施一礼:“幸得当夜相助,还好。”
“蒋白方头脑简单还好男色,我不过弄些幻术吓吓他,顺水人情罢了。”兰公子笑了笑,“倒是你,大义付出才真让人佩服。”
百骨生脸颊微红,岔开话题:“从他那里得了些线索,仁医会在汉水,会长关康是领江水军关敏的干儿子,行踪不定。不过我在那里看到了峮王府的人,每次都格外小心,定然有问题。只是跟踪关康时被他手下发现,只能先回来了。”
兰公子挑眉:“我不是给了你隐身符,怎会被发现?”
“正因如此才奇怪。”百骨生道,“起初以为是机关,后来才发觉,那里怕是被人下了法术。”
兰公子沉思片刻,勾唇道:“有点意思。”
百骨生问:“你来道观,是为了等我回复?”
“凑巧罢了。”兰公子挑眉一笑,“倒是没想到,葬百首,就是百骨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