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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卷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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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三章月下
夜半雨停,朗月悬于天际,秋意又添了几分寒凉。
许是白日下了一天雨,街边商铺和摊贩都赶着夜里做买卖,倒成了一番热闹盛景。
两人不急不慢穿过长街,打量着两侧摊位上的物件。西风拂过,带起远处盲眼老人的琴弦声——他枯瘦的手指落在弦上,每一次拨弄都生出清泉般的灵动意境,幽幽传来。
老人摊前冷落,寥寥几人听了一曲便散去了。
“老伯,您这曲子太旧,年轻人不爱听了。”兰公子道。
“二位不是来了么?”老人笑了,“从古流传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如今若还能得一人因它欢喜驻足,也算值了。”
兰公子扬了扬眉:“老伯好耳力,我这小友没说话,您竟知是两人。”
“眼盲耳不瞎,每日听得多了,不用看也晓得了。二位是看上什么乐器了?”
摊前物件不多,除了老人手中的古琴,还有一把琵琶、几支笛子,右上方摆着支手掌大小的陶笛。
兰公子刚要伸手去拿陶笛,老人便道:“这是老物件,只是懂它的人不多喽。”
话音未落,昊川已将陶笛拾起端详片刻,随后放在唇边,在兰公子诧异的目光中奏起一曲。
笛声悠扬如霁月清风,生生把路人都引了来,驻足聆听。一曲终了,人群久久不散,纷纷拍手叫好。
老人好半天才回过神,问:“小郎君这曲子,老朽不曾听过,敢问名叫什么?”
昊川摇摇头。
兰公子代为回道:“我这小友不便言语。”
老人会意,眉宇间流露出惋惜与钦佩:“曲中藏着几番悲欢,虽悦耳,却太过悲情。老朽拙见,若将末尾改一改,定能成传世之作。”
昊川颔首深施一礼。
兰公子问:“老伯,这陶笛多少钱?”
老人大笑:“我这东西无价,要说钱财,十个朝阳城也买不来。但你这小友合我心意,这陶笛就送他了,也算同为曲中人,英雄惜英雄。”
昊川连忙摆手,还拉着兰公子想替他回绝。
“老伯,我这小友不愿受人恩惠,您还是……”
“不必不必!得一知己不易,用钱衡量就俗了。权当了却老朽一桩心事吧。”
见老人心意已决,两人只好收下,“那……就谢过老伯了。”
老人这时站起身,拄着手边的拐杖慢慢挪步到二人对面,手在半空来回摸索试图触碰到他俩。
昊川急忙拉起他手腕,老伯顺着方向摸了摸他的脸,片刻之时突然惊呼一声连忙抽回手。
见状,兰公子疑惑:“怎么了?老伯?”
“没事没事,小郎君骨相不凡,日后必成大器。就是敢问二位,可要远行?”老伯问道。
“您竟还会这些?”
“说的不对的地方,且当老朽胡说就好。只是如果二位要去南边,务必要多加小心,万万提防受人利用,到时恐落得咫尺是天涯,生死两茫茫啊。好了,我也该收摊了,年纪大喽,熬不动喽!”老伯颤颤巍巍的抱拳道:“二位郎君,有缘再会。”
拜别老伯后,两人一路各自心事重重。昊川想着老人方才的话,心头犯嘀咕:莫非此次南下真会遭遇不测?竟到了关乎生死的地步。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就算是鬼门关也得闯一闯。他看着手中的陶笛,又生出几分惭愧——平白受了恩惠,改日定要好好答谢,只是不知何时能再碰面。
走到小巷,兰公子问:“你听过‘旧梦’这首曲子吗?”
昊川见四下无人,用法术回道:「没有。」
见兰公子面露失望,他又问:「方才见你想拿陶笛,你也喜欢?」
“乐理我不懂,只是从前听人吹过这东西。”
「也是那个人?」
“嗯。”
昊川越发确定,那人对他有多重要。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了帮你找人,自然要打听清楚。」
“他……”兰公子顿了许久,还是放弃了,“说不清。”
昊川实在理解不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公子,每次提起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道观大殿里有位红布大神,很灵验,你愿意试试吗?」
兰公子诧异:“你想的法子,就是求神?”
「你别小看祂。从前有位跑船的郎君,临行前求卜平安,签文说天有异象多不测,他便没动身,结果那日遇百年海啸,竟躲了过去。还有东辽镇的王夫人,多年无子,四处求医无果,慕名来拜红布大神,在观中小住两日,回去就怀上了。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兰公子狐疑中带着些意味深长:“你确定王夫人是因为红布大神?”
「不然呢?」
兰公子不想多解释,只道:“就算祂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你师兄中尸毒,你怎么不去求祂,反倒找我?”
「师兄是实症,求神无用。你信我,今夜我们就去。」
“不去。早知你想的是这法子,我才不会跟你做什么约定。”
「这事不成,我还有别的办法。但你得听我的,我才能帮你。」
“我不入神佛前。”
昊川又疑惑又失望:他既会操控法术,怎会不信神佛?还是不敢?曾听闻做了大恶之人神佛不佑,难不成他是因此才不愿踏入殿前?
他正出神,兰公子忽然说:“你出门为何总戴帷帽?我看你那些师兄也戴。”
「以此为界,不染红尘。」
“你才几岁,哪来的红尘?再说,你懂什么是‘红尘’么。”
「不懂,但这是观中历来的规矩。」
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倒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若不是言语间偶尔露出稚气,兰公子真要以为自己在跟一位仙风道骨、历经沧桑的长者说话了。
“其实有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兰公子说,“不用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也不用非要像大人一样执着那些复杂的事。”
「你不是我,不会懂。」
兰公子轻笑,眉眼掠过一丝惆怅:“我自小在别人家长大,没见过父母。小时候很胆小、自卑,尝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我知道那不好受。”
昊川掀开白纱掖在帽檐上,仰头望着比明月还皎洁冰冷的人:「后来呢?」
兰公子想了想:“我像你这么大时,不如你勇敢,也不如你聪慧,还不懂事,总惹麻烦。他家中两位哥哥不喜欢我,有次甚至一起把我扔进井里。井底很冷、很黑,我穿着单衣泡在发臭的水里,怕被冻死,只能不停地动。越动越饿,忍不住就捉墙上的虫子吃,运气好能捉到青蛙,运气不好就吃水里的飞虫或井底的烂泥。时至今日,我仍记得那里有多冷,记得那些东西的味道——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噩梦。那时我就想,我得活下去,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你比我幸运,有道长授业,有师兄疼爱,你可以慢一点长大,不必让自己这么懂事。”
昊川听着,渐渐停下脚步。他眼底映着朦胧月光,眉睫下笼罩着一层云纱般的薄雾。
兰公子伸出手,在昊川泛着光斑的双眸前顿了顿,转而摸了摸他的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那他们现在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恨他们吗?」
兰公子语气平淡:“当年若不是他家出手相救,我也活不到今日。权当还了那些恩情,过去的,就算了吧。”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如润玉般剔透干净。
“走吧。”
漫漫长夜,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巷里,两道影子重重叠叠,时远时近。
「昊淼师兄捡到我时,襁褓里有张布条,上面除了两行字,还写着我的生辰。太易道长按上面的日子算过命数,说我活不过十六岁。所以,我不过是将死之人。能在世上多活一天,都是幸运。你跟我不一样,还有未来在等你,总会越来越好的。」
兰公子看到一半,神色越发严肃:“难怪你说要等十六岁之后才能拜师,原来是因为这个。”
昊川点头,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像其他孩子一样。」
“有些事是天注定,但有些也是事在人为。你不必太在意。”
「不用宽慰我。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只在乎活着的每一天是否有意义。也衷心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你的‘意义’。」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回到大明观,昊川拉着兰公子,打算从六院小门绕到大殿外。
六院冷清,杂草丛生。院中央的丹炉在月下泛着层薄光。兰公子的视线定在那上面,久久未动。
昊川说:“太素道长染疾,百师兄也外出久矣,那丹炉应是许久没用过了。”
兰公子走过去摸了摸,说:“你们观中除了丹鼎派的师徒,难不成都不能用这丹炉?”
“只有丹鼎派通晓炼丹术,观中其它各脉皆有自己的修行,基本用不到这丹炉。”昊川疑惑:“怎么了?可这丹炉有何不妥?”
“并无。”兰公子回首一笑,“走吧。”
一路没人,想来都已睡下。
「你别动,在这等我。」
他说完,匆匆进了殿内。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件东西。
「你若不便进殿前,我代你去求祂。」
说着,他将手中的红线散开,拿起一头系在兰公子手掌上。
「你只要心里想着那个人,一直想就行。」
他拉着红线另一头,转身再次进入殿内,跪拜在神像前,默念:“红布大神,弟子知您心慈,感念世间悲苦,下凡渡众生。如今弟子请愿,盼兰公子早日寻回思念之人。还望大神显神威,助他得偿所愿。弟子日后必定加倍偿还恩情,没齿不忘。”
昊川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门外,兰公子看着手中的红线,面无表情。
突然,他眸中闪过冷芒,一阵肃杀剑气袭来。他迅速旋身躲过,面前的昊淼一脸怒意,提剑便刺了上来。
兰公子抬手,竟徒手抓住了剑身。
昊淼愣住:他没料到这人会赤手空拳来接。
“你——”
兰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昊淼不明所以,借着月光看去:兰公子手中的鲜血顺着指缝流到红线上,目光顺着红线,移向殿内。
透过门缝,他看见小师弟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得一动不动。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个求神的法子,还是他教给昊川的。
那时昊川三岁,身子弱,常生病,又觉得红布大神可怕,不敢进大殿。他便想了这办法,替他祈福。
他转头看向兰公子,眼神越发不善。
还没等发问,兰公子突然痛苦地捂住心口,挣扎着抽搐成一团,浑身颤抖地跪伏在地。
昊淼一惊,压低声音急切问:“我不过刺了你一剑,你不至于要死了吧!”
话音刚落,兰公子掌中的红线隐隐泛起光亮,随着他压制痛苦时急促的呼吸,光芒越发刺眼。
昊淼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红布大神显灵了?”
兰公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去看……他……昊川……”
昊淼顿时回过神,急忙往殿内看,却见昊川那边没什么异样,似乎正准备出来。
他正要回身告知兰公子,却发现那人已没了踪影,只剩一段血淋淋的红线。
殿门打开,两人皆是一惊。
昊淼慌忙上前,挡住地上的红线:“你、大半夜的来这干嘛?行了行了,跟师兄回去睡觉!”
昊川觉得奇怪:师兄怎么来了?见面竟不问自己消失一天去了哪里?还有,兰公子去哪了?
他正迟疑,昊淼急忙解开他手里的红线扔到一旁:“又调皮了,这东西能随便玩吗?走、走吧!”
说着,赶紧拉着昊川匆匆离开。
红线上的鲜血像一条匍匐游走的蛇,缓慢而急迫地侵染着红线,顷刻间尽数化作一缕青烟。
第二日清晨,打扫大殿的小道士正对着红布大神出神。
另一位小道士凑过来:“看什么呢?”
“你不觉得这神像好像动过?”
“动过?怎么可能?”那小道士细看一番,“当年找了百名壮汉都没挪动分毫,谁能动得了它?你肯定眼花了!今日要准备救治焸博师兄,赶紧收拾吧!”
门外,兰公子转身正欲离开,被昊川拦下,拉到僻静处。
「你昨夜怎么走了?」
“我……见你师兄来了,担心他起疑,就先走了。”
兰公子的说辞与昊川的推测差不多,他便没再追问。
“你不是该跟他们一起准备救治你师兄吗?怎么跑这来了?”
「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你出事。昨夜要不是师兄在,我就去找你了。」
兰公子负手而立:“我能有什么事。”
「你今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昨夜没睡好?」
“还好。”
「我刚才去书楼没见你,想着你肚子饿,就把点心放下了,记得吃。」
兰公子点头:“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昊川走后,兰公子抬起手掌看着上面的伤痕,眉眼沉郁。
一行人浩浩荡荡堆起高台,周围铺满降龙木。就差……焸博了。
棠允褪下焸博的衣衫,与昊淼一起用大叶金花草将他全身铺满。
“那人到底靠不靠谱?这毒这么重,他真能解?”昊淼嘀咕。
棠允按好大叶金花,从身后的圼知午手里接过石灰,稳稳铺上:“我问过太素道长,这法子虽没见过,但绝害人不了。而且,大叶金花本身能止血解毒,石灰可吸纳尸气,两者相加既能治体内尸毒,也能疗外伤。降龙木燃烧的烟雾有镇痛作用,熏蒸还能加速药效,这办法值得一试。”
圼知午在一旁搅动石灰水,累得满头大汗,还不忘称赞:“小师弟,你这回真是找对人了!连太易道长都觉得他厉害!”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信一个外人?”昊淼还是不情愿,“他来历不明,会这么多花招,指不定是修炼邪术的歪门道士,我才不信他。”
昊川没插话。毕竟这几人纵然对兰公子评价不一,想来也不喜欢看自己用他教的法术对话。他只顾埋头将焸博身上没铺药的皮肤用清水擦干净,静静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
外面有人叩门:“几位师兄,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棠允应着,与几人道:“兰公子特意交代要在日将升前开始,得快点了。”
几人不再多言,昊淼纵然嘴上不饶人,手上也没耽搁,加快了动作。
待几人收拾完毕,几位小道士将焸博抬出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他的模样,草席上只有一尊泥像。
兰公子垂眸看了他半晌,问道:“弄成这副模样,你们是打算把他置于死地么?”
昊淼气不过:“这不都是照你说的做的吗?”
“我何时说要把他鼻子堵上的?”
众人看去,焸博已经因为窒息而浑身打颤了。
圼知午连忙将他鼻子周围清理干净,“啊呵呵……石灰水有点稀,流进去了……”
“把嘴露出来。”兰公子说。
圼知午赶紧照做。
兰公子正将一粒药丸塞进焸博口中,昊淼拦下,“这是什么东西?”
“固本培元的东西。”
没等众人言语,兰公子就把药丸塞进了焸博嘴里。
“行了,上去吧。”兰公子说。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昊淼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道士们抬着焸博连同草席上了高台,放在正当中。底下的弟子按兰公子的吩咐,拉开硕大的黑幕将高台罩住——据说这样是为了阻隔日月和雨水侵蚀。
太易道长举起火把,点燃四周的降龙木。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场面倒像在火化。
“这几日要日夜派人看守,避免失火。”兰公子道。
太易道长点头:“不知少侠师从何人?”
兰公子面露不解。
“少侠别误会,”太易道长连忙解释,“贫道只是觉得少侠的医术颇为独特,想打听一下师出何门。若是不方便,就当贫道没问。”
“师从……义华。”兰公子低眉。
“义华?”太易道长有些疑惑,从未听过,“想必是位世外高人,才能教出少侠这般侠肝义胆、气宇不凡的弟子。他日有缘,定要登门拜访。”
兰公子说:“家师尚在云游,居无定所,我找他也不易。太易道长不必客气,我救观中弟子也并非无所求。不知此前我说的事,道长考虑得如何了?”
“还没来得及告知少侠,此事已遣人去办,暂时还没消息。不过……”太易道长似有为难,停住了话头。
“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太易道长沉思许久,才开口:“仙门或避深山,或隐闹市,虽在八百里范围之内,但除了几大世家,其他的找起来并不容易。我只能说尽力,不敢保证能寻到。”
兰公子点头:“我无意为难。请道长帮忙,并非挟恩图报,道长不必太过在意。”
太易道长神色稍缓:“少侠如此说,贫道便放心了。只是不知你要找的何氏仙门,是你的仇家?”
“是故人。”
“故人?”太易道长斟酌片刻,道,“其实寻人一事,我观中占星派的太极道长和符录派的太始道长都能帮忙,少侠不如让他们试试?”
兰公子一笑,笑容很淡:“本也不知这位故人是否投身何氏仙门,只想碰碰运气。不必太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