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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卷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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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章坦诚
那人扶着头,沉声问:“你下了毒?”
昊川神色平静,用术法道:「世上最不定的便是人心。你能力不俗,我不得不防。」
那人笑了,“我看心最不定的是你才对。看来你在道观过得颇为不易,不然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心机?说吧,究竟要如何?”
「我要跟你一起去查伏渡教。」
那人凝眉:“我为何要带你?”
昊川道:「毒蕈短期内不会要你性命,往后就难说了。况且用了哪些毒蕈、计量多少,都是我精心调配的,只有我能解。所以,你只能听我的。」
那人目光微妙:“小东西,我该拜你为师才是。不过此行必定凶险,说不定什么都查不到,你当真要去?”
「只有你知道付家尸身的下落,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知你不会轻易告知,待查明瘟疫与走尸真相,你必须把尸身交给我。」
那人嗤笑:“你无非是想借我之力,偏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看来我是拒绝不了了?我答应你便是。”
昊川递过一个小纸包:「吃了可缓解不适。」
那人当着他的面,将粉末一饮而尽。
“何时启程?”
「明日。我要先回趟道观,再同你去察海。」
那人愤然起身:“悉听尊便。”
一夜噩梦。
昊川醒来时,心口憋闷得像要窒息。近日来总被噩梦纠缠,那些梦境太过真实,让他分不清虚实。昨夜梦里,他恍惚看见一个背影,想伸手去拉,那人却越走越远,始终没回头。那份难受,竟比梦见刀山火海时更甚。
那个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整上午都让他魂不守舍。
二人坐在路边茶摊歇息,见他杵着不动,那人疑惑:“你今日怎么无精打采的?”
昊川低头不语,面纱下的脸透着憔悴。
那人看了他许久,没再追问,只把老板端来的热包子推到他面前。
昊川伸手蘸了蘸茶碗里的水,在桌上写道:「你做过梦吗?」
那人挑眉:“当然。”
「梦里的东西是真是假?」
“那得看梦见的是什么。”
「刀山,火海,还有一个人影。」
“人们通常觉得梦是假的,你为何怀疑?”
「因为太真了。」
“梦里的人你认识吗?同你说了什么?”
「是个背影,看不清,什么也没说。」
“许是你最近想太多,心虑所致。”
昊川叹息:「也许吧。」
饭后,他掏出银两放在桌上,又让老板装了两屉包子塞进背包,一副小大人模样。连老板都忍不住夸他乖巧,还对那人说:“你这爹爹真是好福气。”
“爹爹?”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
临行前,那人指着包子问:“拿这做什么?”
昊川见四下无人,用术法道:「怕离下一个村镇太远,天黑前若得在野外落脚,这些可做备用。」
“做事周到,深藏不露。”那人点头,“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他从前也是事无巨细,样样安排妥当才放心,见不得半点纰漏。”
昊川好奇:「你还有朋友?」
那人咂舌:“没礼貌。”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那人神色一冷,“我找了他很久了。”
「他对你很重要?」
那人点头:“算是吧。”
昊川宽慰:「若他也觉得你重要,定会再出现的。」
那人释然一笑:“借你吉言。”
一路行至深夜,四周空无一人。秋蝉像热锅上的蚂蚁,拼了命嘶鸣,给燥热的夜又添了把火,搅得人心烦意乱。
昊川用树枝插着冷透的包子,在火堆前烘烤。对面那人靠在树下,望着星火出神。夜如浓墨,唯有这团火,将两人的身影点亮。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说对我身份不好奇?后悔了?”
「只是觉得该有个称呼,免得别人再把你当成我爹。」
“怎么,我还没说什么,你倒不乐意了?”
「叫你哥哥可好?」
“随你便。”
今夜星辰格外璀璨,仿佛缀着清脆的风铃,附和着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昊川看了眼对面,猜想他已睡着。
“今日是我生辰。”昊川望着星空,在心里默念,“八年前昊淼师兄把我抱回观里,每年生辰,他都会在这天快结束时,把礼物藏在我枕头下,说要让我从新一岁开始,就能满怀期待。今年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生日。”
还好有满天星辰作伴。
“听说,天上住着故去的亲人,你越是思念,星星就越亮。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我的爹娘。”
昊川睡意渐浓,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荒郊野岭的夜,阴风阵阵,似凄凄悲鸣,卷起树叶沙沙作响。
那人倏然睁眼,瞳孔赤红如琉璃。他淡淡一瞥,霎时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静止。
“长虚,阑月。”他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两位女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二人拱手行礼。
那人道:“淳于翌和蒙婉在察海附近查到了伏渡教的线索,你们前去助她们一臂之力。”
长虚不解:“此事公子追查许久,为何不一并前往?”
那人道:“我还有别的事。况且有你们几人合力,我不担心。切记,你们肉身不稳,不可长时间暴露于世,免得得不偿失。”
二人应下,旋即消失。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
昊川揉着眼睛坐起,见那人仍未醒。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连忙拿起昨夜当枕头的衣服穿上。忽然,几只萤火虫从衣内飞出,像星星般闪着金光。
昊川一阵欣喜,萤火虫似有灵性,围着他不肯离去,无论他坐卧跑跳,都寸步不离。他在林间欢快奔跑,笑眼明媚如初升的朝阳。
再启程时,昊川嘴角一直扬着。许是昨夜没做噩梦,许是今年的生辰礼,许是临近朝阳,又或是天气正好——总之,一切都值得开心。
所以他给那人的药粉纸包格外大,里面少说有拳头大小的粉末,实在得很。
“都吃?”那人不免震惊。
昊川点头。
“我看我不一定会毒发身亡,倒可能被噎死。”
昊川把背包里的水壶塞给他,直勾勾盯着,非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逼?不如商量一下,你把毒解了,我带你去察海,如何?”
昊川不语,只把药粉往他嘴边送了送。
那人见状不再多言,抓起药粉倒进嘴里。
昊川这才安心上路。
“这萤火虫哪来的?”那人看着他头上的小东西问。
昊川神秘地让萤火虫飞到指尖,温柔地道:「新朋友。」
“这叫‘迷萤’,世间罕有,能替人指路,遇见它会平安顺遂、逢凶化吉。看来你很幸运。”
昊川听得愈发欢喜。
“今夜我们到朝阳城,我不方便进道观,在外面客栈等你。你处理妥当就来寻我。”
昊川狐疑地看着他。
“放心,我的命在你手上,不会跑的。”
昊川将信将疑。
城南渐晚,行人匆匆。百花楼内热闹鼎沸。
二人站在门口良久。
“你该不会想让我住这?”
昊川拿出纸笔写道:「此处后身便是我的道观,离得近,住这方便。」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让我住这?”
「师兄们常说这里女子貌美,吃得好,还有人服侍,是朝阳第一楼。此前多有打扰,日后还要你照拂,对你好是应当的,也算尽地主之谊。银两不用担心,我有。」
他掏出圆鼓鼓的荷包,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神色错愕,轻哼一声笑:“阁下真是太客气了。”
「我不便多留,你安心等我。」
说完,昊川匆匆离去。
大明观临近宵禁,已无弟子走动,在夜幕下显得静谧而冷清。
“昊川?”棠允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惊喜道,“真的是你!你跑去哪里了?大家都快担心死了!”
昊川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狠狠扑进他怀里抽噎不止。
“好了好了,不哭了,回来就好!对了,你遇到师兄们了吗?”
昊川愣住,摇了摇头。
“当日你在灵堂失踪,圼师兄卜卦说你在南边,就跟昊淼师兄一起去找你了。你如今回来了,他们想必也快了。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只剩焸博,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关。”
昊川连忙写道:「焸博师兄怎么了?」
棠允愁眉不展:“你失踪那日,焸博也不知所踪,还有春华姑娘。我跟着圼师兄的法子北上来寻他,哪知他已在观中昏迷多日。听说是小师弟清晨发现他倒在门口,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至今未醒。”
昊川追问:「春华姑娘呢?」
“派人去寻了,还没消息。”
昊川急切:「棠师兄,我能去看看他吗?」
棠允点头:“跟我来吧。”
焸博安详地躺在床上,两腮塌陷,面色乌黑,昊川差点没认出来。不过短短几日,他竟成了这副模样。
“刚见他时,我也吓了一跳。听说他回来时浑身是伤,伤口很是古怪,几位师伯寻遍名医也束手无策。”棠允叹道。
昊川上前,轻轻拉开他胸前的被子,顿时一惊。翻开的皮肉中,黑色粘液在里面沸腾冒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干呕,连忙捂住口鼻。
棠允揽住他肩膀:“小师弟,别看了。”
昊川却将焸博身上的被子尽数拉开,目光扫过他的身躯,骤然一怔——那深可见骨的爪印,格外熟悉。
他捂住自己肩膀的伤口,按下去已无疼痛。焸博师兄,恐怕也是被走尸恶灵所伤。
此前春华与付老爷同吃同住,很可能也喝了领江水,大有变成走尸的可能。她与焸博一同失踪,被她所伤的几率极大。
昊川忽然想起:那人既能救自己,或许也能救焸博!
他心中一喜,急匆匆拜别棠允,飞奔出门,没两步就到了百花楼门口。无奈下人说什么也不让他进。
昊川在墙角思来想去,望着高墙心生一计。
心清身自轻。
他缓缓退后半米,快步小跑两步凌空跃起,踏上墙壁时毫不犹豫再跨一大步,转瞬已置身房顶。
昊川暗喜:那人教的东西果然有用。
他不敢耽搁,俯身掀开瓦片,仔细寻找那人的身影。
“呃啊……相公莫急……奴家要不行了……”
屋内两人一上一下趴在桌上,女子不住求饶,男子却愈发急切地晃动。昊川眉头一皱,心想着既为人夫,怎可如此待妻子?他掏出弹弓,瞄准那男人脑袋射去一颗石子。
只听一声哀嚎,昊川立马盖好瓦片,去了下一个屋顶。
一来二去,看了十几间屋子,瓦片上的石子都射光了,也没见那人。他一面焦急寻找,一面不解:为何这里的男子都不善待女子,偏叫她们哀嚎不止?
“相公,喝酒。”一名女子捏着酒杯,一步一摇地走到那人跟前,手从他背上滑到胸前。其他几名女子掩面含春,各个贴身服侍。
那人轻笑,抓起她手腕顺势拉入怀中,鼻尖从她颈间游走到耳后,轻轻咬住她耳垂。女子娇羞低喘,扬手将杯中酒缓缓倒在袒露的胸前:“相公,奴家这杯酒,敬你可好?”
他眼底迷离,女子见状凑上前,正要吻上他嘴唇。
那人伸出手指将她挡住。
“这里不可。”
那女子愣了片刻,转而笑道:“听相公的。”
只闻听突然一声震天响,房顶碎了一地,从里面掉下一人。
那女子顿时站起身,“哪里来的野孩子!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
“无妨,”那人将荷包砸在桌上,“今日不必再待客,拿去分了。”
几名女子甚是识趣,拿起荷包就退了出去。
“你这是?”
昊川对上他的目光,愣了愣,连忙用术法道:「跟我去救人。」
“救人?救谁?”
「我师兄受了重伤,危在旦夕。他的伤口和我一样,也是被走尸恶灵所伤。你能救我,定也能救他!」
“不去。”
「为何?」
那人阴阳怪气:“我怕被恩将仇报,回头他再给我下毒。”
昊川涨红了脸,迟疑半晌,道:「其实你身上的毒早就解了,我是骗你的。当日汤里的确有毒,但只会让你短暂疼痛麻木,过会儿就好。这几日给你吃的,也只是普通蕈粉。之前骗了你,我跟你道歉。」
那人双眼似要瞪出火:“骗我?”
昊川狠狠点头:「此事我日后定给你赔罪,但今日你一定要跟我去救人。现在观里宵禁,不会有人发现你的,我带你悄悄进去。」
那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
「事不宜迟,快走!」
昊川拉住他的手,在看门人的诧异目光中,眨眼便没了踪影。
眼看就要进大明观的大门,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昊川!”
二人回头,只见昊淼和圼知午出现在不远处。
昊川正欲上前,一阵剑气迎面而来。身旁那人猛一闪身,抱起他躲过攻击。还没等站稳,那人已独自向昊淼二人走去。
月夜下,薄雾如晕染的水墨,层层叠叠,将天地融成一幅画。画中玄衣少年长发及地,寒风卷起发丝,凌乱而凄艳。他鬓边一支素白兰花簪,泛着熠熠银光,衬得那双桃花眼清冷胜冬雪,孤高不染尘。
昊淼收剑冷笑:“兰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