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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二卷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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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八章兰语
昊川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意识像被浓雾裹着,昏沉模糊。
眼前一片幽暗,偶有几缕微光落在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有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仔细听才能辨出的呼吸声,和踩在草地上的簌簌轻响。
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渐渐清醒,心头猛地一紧。
“醒了?”
透过朦胧的光线,眼前那人开口时,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竟比这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昊川暗叫不好,刚想挣扎,浑身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
“别动,”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除非你不想活了。”
昊川僵硬地窝在他怀里,像只受惊后奄奄一息的小兔子。
一路上,那人就这么抱着他走,走了很久很久。昊川从最初的担惊受怕,到后来的无可奈何,再到昏昏沉沉睡去,他始终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再次醒来时,昊川已躺在一户人家的床上,浑身裹着纱布。
屋子不算奢华,陈设朴素单调,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把药喝了。”面前突然出现一人,递过一碗黑漆漆的药。
听声音正是方才抱他的人。先前太暗,又隔着层纱没看清模样,此刻细看,才发现是个鬓边簪着兰花的少年。这张年轻的脸,竟与他沧桑低沉的嗓音格格不入,怎么听都觉得不合年纪。
昊川伸手往怀里摸纸笔,却摸了个空。
那人放下药碗,转身从一旁取来他的衣物放在床边,低声道:“你的东西。”
昊川急忙摸出纸笔,写下:「你是谁?」
那人眉头微蹙,看着他手中皱巴巴的纸片和快用尽的炭块,淡淡道:“谁也不是。”
「你为何救我?」
“我闲的。”
昊川努力回想:当夜在付家灵堂,昊淼师兄刚走,付夫人的棺材里就有异动。他刚要上前查看,就被里面的东西撞倒,恍惚中看见个人影进来,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那身影,分明就是眼前之人。
这么说来,他十有八九和付家的怪事脱不了干系。
昊川追问:「付老爷尸身丢失,与你可有关系?」
那人垂着眼眸,面无表情:“把药喝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昊川情急之下挣扎着起身想拉住他,却不慎滚下床,身上洁白的纱布顿时渗出大片血迹。
那人快步上前将他拉起,重重放回床上,厉声呵斥:“我一时多事救了你,本就没指望你感激,但你听清楚——既然我救了,就不会让你轻易死在这。出了我这门,你想怎么死都与我无关,现在给我好好躺着。”
他突然动怒,语气毫不客气,像是要把人颜面踩碎般,听得人火冒三丈。
昊川一时赌气,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扔,却被那人一把抓住。
“小东西,有精力闹事,不如留着等痊愈了再跟我打一架。”他将昊川扔来的枕头轻轻放在桌边,“看你衣服像是道观出身,倘若再弄坏我屋里任何一件东西,我定要你观中十倍赔偿。”
昊川抓起写着字的纸,狠狠点了点上面的质问,满脸都是不死不休的神情。
那人刚要上前理论,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险些栽倒。
他扶着桌边,晃了半晌才站稳,气息微弱道:“你可知自己受的是什么伤,又被什么所伤?”
昊川撇撇嘴,使劲摇了摇头。
那人一字一顿:“走尸恶灵的怨气。”
昊川心里咯噔一下,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而阴沉的笑:“怕了?”
昊川写下:「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轻轻叹息:“阳寿未尽却身死,三魂七魄形成怨气凝结成恶灵附在尸身上,便是走尸恶灵。你那夜被她抓伤,又遭怨火灼伤,若我晚一步,你现在怕是已经投完胎了。”
昊川急忙写:「付夫人为什么会变成那东西?」
那人神色稍缓:“我已说到这份上,你就不怕吗?还敢追问?”
「何惧之有?」
那人嗤笑:“真是无知者无畏。走尸恶灵我尚勉强能应付,你这小娃娃,口气倒不小。”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好。”那人微微挑眉,“今日我累了,明天你若还活着,我便告诉你走尸恶灵的事。”
那人走后,昊川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方才他说的走尸恶灵,莫非就是焸博师兄提过的东西?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把尸身变成这样,目的是什么?其他丢失的尸体,难道也成了这东西?那瘟疫又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绝不是什么好事。
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得入神,许是伤势太重,又或是夜太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梦中,漫天火焰裹着他的身子,拼命往皮肉里钻。炙热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脚死死陷在地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昊川猛地从梦中惊醒,噌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天已大亮,他仍在那人屋里,一切如常。只是那噩梦太过真实,痛楚仿佛还在四肢百骸里打转。
好在这类梦做多了,也渐渐习惯了。
他定了定神,蹒跚着下床推开门。整座小院藏在密林深处,与周遭相融,又透着几分突兀。
眼下正值深秋,暖阳却格外炙热,连风都带着火气,吹得他阵阵发晕。
昊川就近坐在院中的木栏杆上,闭上眼缓神。
“把药喝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睁眼一看,那人正站在面前,递过药碗,不咸不淡道:“气色不错,看来死不了了。”
这药不知是什么方子,昨夜喝下后,今早醒来确实清爽了不少。昊川也不迟疑,接过碗一饮而尽。
“昨夜睡不着,琢磨了个术法。”那人抬手在半空轻轻一扫,眼前顿时浮现几字:没礼貌的小东西。
昊川又惊又气,瞪着他说不出话。
那人没理会,又用术法显字:还是个笨蛋。
“你们道士总该懂些术法吧?”他抬下巴指了指半空的字,“这是代人说话的术法,心里想说什么,它就能显出来。想学么?”
昊川讪讪地揉了揉脑袋,眼神里满是渴求,又不好意思明说,只偷偷瞟着他。
“不想学?那算了。”那人作势要走。
昊川急忙起身,死死拉住他的衣袖。
这术法可比随身带纸笔方便多了,没人比他更需要。
那人转回身,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俯身在他耳边轻道:“凝神,心里想着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
昊川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地攥紧拳头。只觉那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举到面前,说道:“我数到三,你睁开眼睛。”
一,
二,
三。
那人直起身,念道:“昊川?”
昊川愣愣地看着半空浮现出自己的名字,一时错愕不已。
“勤加练习,日后自会运用自如。”那人见他发怔,解释道,“很简单,照着我刚才说的,心里想着要说的话,抬手就行。”
正因为太简单,昊川反而觉得不安。
若是苦修一年半载,哪怕费些力气学会,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可这抬手就成的本事,实在蹊跷。
大明观的师兄们各有擅长的术法,唯独他,从小到大再怎么努力都学不会。如今竟莫名其妙学会了这个,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人的身份,就更可疑了。
他抬起手,用术法问道:「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那人道。
「你为何要教我这些?」
“教了就是教了。”
昊川一脸严肃,又问:「付府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那人眼底总含着若有若无的哀伤与幽怨,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此时他垂眸看着昊川,看得昊川浑身不自在。
“你在付府后园发现了异常,是怎么想的?”那人反问。
昊川心头一惊:他竟不知何时潜去了付府,连几位师兄都没察觉,难怪能那么快出现在灵堂。
那人接着道:“领江水被称作‘水中金’,近年只有各地达官显贵才配享用。付家用喝不完的领江水浇花,十几年的花草不到一年就枯死了。你想想,好好的人日复一日喝下去,会怎么样?”
昊川大惊,用术法写道:「领江水中的石灰会致死?」
那人摇头:“我可没说。那些人死后尸身异变,绝非单因石灰,定还有其他手脚。所谓瘟疫,不过是幌子罢了。我不妨告诉你,这里面的利害,不是你们能掺和的,想活命就躲远点。”
「那你又为何要查?」昊川追问。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那人道,“你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到时候乖乖回你的道观去。”
话音刚落,就见昊川扑通一声跪地,抱拳拱手。
“你这是做什么?”那人问。
昊川用术法回道:「拜您为师。」
那人有些惊讶:“我从未打算收徒,也教不了你什么。况且你身为道童,应当有师父才对。”
昊川道:「我虽自幼被师兄救回观中,却并未受戒拜师。我天资愚钝,什么都学不会,您教我的是我会的第一个术法,此番又救了我性命。修行之人讲究‘缘’字,我觉得与您有缘,您就收下我吧。」
他满脸乞求,一双眼睛玲珑剔透,噙着水光,仿佛只要被拒绝就活不下去似的。
那人转身背对他,轻声道:“我少时也曾缠着一个人,非要拜他为师。”他轻抚鬓边的兰花,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可他不愿,还气了一路。”
昊川听得懵懂,看不懂他脸上那怅然又温柔的神情。只知道这人对付家乃至所谓“瘟疫”的事知之甚详,如今要查清真相,少不了他的帮助。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得多纠缠些时日,好探探口风。
“你不必诓我,演技太差了。”那人道,“你执意如此,我不拦你,但也不表示答应了。”他说着往灶房走,“灶房里有吃的,吃饱了回房等着,我给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