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二卷 第六章 ...
-
第二卷第六章蛊心
夜里,奔驰的马蹄声在大雾弥漫的林间回荡,与深山中偶起的野兽嚎叫交织,急促而惶恐。
安车内的蒋白方斜靠在一侧酣睡,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颠簸惊醒。
“干什么呢这是!”他满心火气地拉开帘子,却见不远处几团黑影正朝马车逼近。
驾马的小厮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主子……是、是狼!”
蒋白方倒吸一口凉气。
转瞬之间,马车已被十几匹目露凶光的狼围住。
“你!去引开它们!”蒋白方猛地将小厮推下车。那小厮刚要起身逃窜,眨眼间便被狼咬住脖颈,连马匹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蒋白方趁机跳出车窗狂奔,狼群紧追不舍,张开獠牙飞身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掠过眼前,他慌忙抱头蹲伏,许久才敢抬头——众狼已倒在血泊之中。
狼藉之上,百骨生头戴白纱斗笠,收剑而立,缓步朝他走来。
“没事吧?”百骨生问道。
蒋白方瘫在地上,惊魂未定地颤抖不止。
百骨生蹲下身:“此地常有狼群出没,夜里赶路需多加小心。”
蒋白方连连点头,“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救!只是你这身打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是大明观道士百骨生,此前在付老爷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哦对对对!是在那见过!说起来……”蒋白方羞愧中带着几分扭捏,“还真是有缘。”
“不知蒋大夫深夜赶路,是要去往何处?”百骨生问。
蒋白方道:“去西山镇办点事,那边催得紧,不得已才连夜出发。敢问百仙师这是要去哪?”
“说来也巧,我也要去西山。”百骨生回道。
蒋白方喜笑颜开:“你看!我就说与仙师有缘!才在付家分别,就在此地蒙你相救,竟还同路去西山镇——南松到西山路有多条,偏巧走了同一条,这难道不是缘分?”
“的确巧合。”百骨生微微一笑。
“那百仙师去西山镇,是走亲还是访友?”蒋白方追问。
百骨生道:“去见一位故人,多年未见,心中挂念,想去看看。”
蒋白方热情道:“不妨告诉我此人姓名,或许我能帮仙师寻寻看。”
“小门小户,蒋大夫未必听过,且不知是否已搬走,还是亲自去看看才安心。”百骨生怕他再问,转而道,“蒋大夫如今没了马车多有不便,左右同路,不如我带你一程?”
“这可如何感谢仙师才好!”蒋白方大喜,“到了西山镇若有需帮忙之处,尽管吩咐,定不叫仙师失望。”
“不过举手之劳,蒋大夫不必客气。”百骨生话锋一转,“只是不知,您会骑马吗?”
蒋白方望着不远处的白马,面露难色。
“无妨,我帮你。”百骨生扶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抬手托住他双腿,稳稳送上马背,随后翻身坐在他身后。
他将缰绳递到蒋白方掌心,两人合力握住:“得学会抓住它最惧最柔之处,它才会听令——如此,无论你想去哪、想做什么,它都会任你掌控。”
蒋白方回头一笑:“受教了。”
话音刚落,白马迈开四蹄,如疾风般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林中大雾渐散。倒地的小厮缓缓睁眼,不远处的马儿也踉跄站起,方才狼群的尸身与他身上的撕咬伤痕,竟已消失无踪。
隔天夜里,百骨生目送蒋白方在一行人的簇拥下依依不舍地离去,眉眼从方才的温和转为冷峻。
他辗转寻到一处客栈住下,唤来伙计,要了两壶烫热的好酒送入屋内。
“小二哥,想向你打听点事。”他说着,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送酒的伙计顿时殷勤起来:“客官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出手真阔气!您想问什么?”
“你们西山镇,是不是闹过瘟疫?”百骨生问。
伙计脸色一白:“客官……您这话怎说的?我们这山清水秀,哪来的瘟疫!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您放心住,别听外面风言风语,都是没影的事儿!”
“真的?”百骨生又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你若说实话,这些都是你的。可你要是撒谎——”他将佩剑轻放在桌,“我这人最讨厌被人欺骗。”
伙计急得小声道:“客官啊,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百骨生把钱袋往桌上一扔:“我不是为瘟疫而来,是为找人。你若不愿开口,我问,你点头或摇头便可,如何?”
伙计看看鼓鼓的钱袋,又瞅瞅那把寒光凛凛的剑,一咬牙,狠狠点头。
“好。”百骨生问,“西山镇是不是有个地下疠所?”
伙计犹豫许久,缓缓点头。
“里面是不是有仁医会的人?”
伙计再点头。
“佑春堂蒋白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伙计第三次点头。
百骨生心口一阵烦闷,“行了,拿钱走吧。”
伙计抓起钱袋和三锭银子,一溜烟跑了。
百骨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燃得心头火起。
第二日,百骨生一早便出门,直到夜半才回客栈,照例要了两壶温酒。
没多久,门外传来轻唤:“百仙师?睡下了吗?”
百骨生勾了勾唇角,点燃蜡烛,缓缓开门:“蒋大夫?深夜到访,快请进。”他将人迎进屋,“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西山镇不大,随便打听便知。”蒋白方笑笑,“仙师在这住得惯吗?”
百骨生道:“还好,出家人不拘俗物,在哪都一样。不知蒋大夫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蒋白方凑近轻嗅,颇感意外:“仙师……竟在饮酒?”
百骨生浅笑:“小酌可生发阳气、驱邪辟瘴,本派并无戒酒之规。莫不是蒋大夫介意?”
蒋白方忙道:“仙师这话见外了,我怎会介意?实不相瞒,我也爱饮几杯,这般倒觉得与仙师更亲近了。”
他冲门外招呼一声,掌柜慌忙跑上来,气喘吁吁拱手:“蒋郎有何吩咐?”
蒋白方道:“取店里最好的酒来,温烫了送上来——我这位道友不喜凉酒。”
“这就去!二位稍等!”掌柜匆匆退下。
“看来蒋大夫在此地颇有威望,连掌柜都对您毕恭毕敬。”百骨生在他对面坐下。
蒋白方笑:“家父在此开了间药房,也是坐堂医,附近镇子都找他看病,我不过借了他老人家的光。只是个小小大夫罢了,仙师仙居朝阳,自然没听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事。”
百骨生附和:“这么说,蒋大夫是继承父业了?真是虎父无犬子。”
“我的医术不及他分毫,心里有数。让我给人看病,才是害人。”蒋白方给自己倒满酒,抿了一口,“有人一生戎马效忠,有人一世安于一隅,各得其乐。可还有种人:上不去,心比天高;下不来,不甘平庸。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空有野心与不甘,生来就活在比较里——无论多努力,换来的还是白眼,连亲近的人都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后来他便什么都不做了,任打任骂,任人鄙夷。好不容易等来了翻身的机会,明知是深渊恶谷、会遭世人唾弃,也随着暗流钻了进去。
不为人上人,便做痛快鬼。
后来人人畏惧他、敬重他,金银珠宝唾手可得,旁人性命尽在掌控,却再没人指着鼻子骂他狼心狗肺,没人问他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仙师见多识广,懂世间百态、人心真谛,敢问这种人,是好是坏?”
他端详着杯中酒,一饮而尽。
百骨生回道:“好坏之分,在于本心。以善念行好事为好,以恶念做恶事为坏。”
蒋白方眼眸低垂:“南松刘家世代开赌坊,日日有赌徒输得家破人亡,可刘家每日施粥给乞丐与穷苦人,你说他是好是坏?”
百骨生沉默片刻:“说到底,想借赌发家的人,才是恶的根源。刘家利用了这些人投机取巧的心思谋利,并非一方之过。施粥是心存善念,实在难用好坏一概而论。”
蒋白方嗤笑:“所以好坏也在人心。”
他神情恍惚,几番哀叹,似有难言之隐。
百骨生道:“蒋大夫这是喝闷酒呢?莫非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蒋白方摇头:“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人人都有一肚子苦水,不过是一点疑惑罢了,罢了。”他话锋一转,“百仙师,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觉一见如故,你说,咱俩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百骨生没接话,拿起酒壶为他满上,与他碰杯,自饮而尽。
“仙师真是爽快人,喝酒的性子倒像我。来,我陪你!”蒋白方也一口饮尽。
酒过三巡,两人将掌柜温好的酒喝了大半,都已醉意醺醺,扶着桌子晃晃悠悠。
百骨生幽幽开口:“蒋大夫,刚进镇子时围着你的那些人,是什么人?怎会那么着急把你拉走?”
蒋白方醉眼狡黠:“你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百骨生拉住他的手,语气含糊又带点娇嗲:“你先告诉我……”
蒋白方摩挲着他的手,美滋滋道:“那些啊,是仁医会的人。”
“仁医会?是什么东西?”百骨生追问。
“嘘!”蒋白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仙师休要追问,这事……你不该知道。”
百骨生讪笑:“好,既然蒋大夫不想说,我便不问。”
他拿起自己的酒盅,悄悄将袖中粉末洒入酒里,递到蒋白方面前:“是我失言了,我给你赔礼,蒋大夫莫要怪罪。”
蒋白方眸中顿了一瞬,随即笑着握住他的手,将酒盅凑近唇边:“百仙师,这可是你的酒啊。”
百骨生顺势道:“看来蒋大夫还是怪我?也罢,我自罚一杯。”
蒋白方伸手拦住:“怎会?仙师如谪仙下凡,我能遇见你,是三生有幸,上辈子定是积了大德。是我失言,该我赔罪才是。”说着,抢过酒盅一饮而尽,半滴不剩。
“仙师,这下可满意了?”他走到百骨生身侧,一手有意无意搭在他肩上轻轻揉捏,另一手在他面纱前试探。
百骨生立刻按住他欲掀面纱的手:“蒋大夫深夜来访,就是为了这个?”
蒋白方眼中的不悦转为和善:“在西山镇,我是主,你是客,理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若说有事,大概是感念仙师前两日照拂,特意来道谢。”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踉跄,摇摇欲坠。
“蒋大夫?莫不是喝多了?”百骨生扶他坐回凳上,“温酒醉人,莫要贪杯。”
蒋白方脸色忽白忽红,强笑道:“仙师见笑了,这温酒的确后劲十足。”
“您可有随从?我去叫他们送您回去。”百骨生转身要走,被蒋白方一把拉住。
“仙师……”蒋白方醉眼含着狐疑与审视,直勾勾盯着他,“我听人说,仙师今日去了东郊?”
百骨生眉睫微沉:“蒋大夫这是跟踪我?”
蒋白方满脸懊恼:“仙师冤枉我了!只是手底下人恰巧看见,告诉了我而已,我哪敢跟踪您。”
百骨生冷笑:“东郊那般偏僻,竟能碰见蒋大夫的人,真是巧了。倒是不知,您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那仙师去那里又是为了什么?”蒋白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百骨生凛然正身:“蒋大夫,这是何意?”
蒋白方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只是怕仙师初来乍到,寻人的时候走错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不妨告诉我要找的人是谁,我可以帮你找找看。”
百骨生道:“蒋大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忙,恐怕你帮不上。”
蒋白方追问:“怎么?你信不过我?”
“蒋大夫神通广大,我怎会不信?只是此人据说得罪了官府,已被收押,怕是谁也救不了他。”百骨生满面愁闷地自斟自饮。
“哦?”蒋白方来了兴致,“不妨说来听听,到底是何方神圣。”
百骨生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张承宗。”
蒋白方脸色骤沉:“你跟他什么关系?”
百骨生道:“他在南松镇偷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盘缠和一方手帕。”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
蒋白方狐疑:“两个月前的事,你现在才来找他?而且在南松镇丢了东西,为何来西山?”
他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拭去后又立刻涌上一层。
百骨生缓缓道:“我那时急于赶路,没空与他纠缠,才暂且放他走——不然你觉得,区区毛贼能从我手里偷东西?如今事了,自然要回来算账。一路打听,百姓说偷我东西的是西山佑春堂的伙计,所以我来了。蒋大夫如此有能力,可知这个小偷在哪?”
“仙师不是说,出家人不在意身外之物,怎会为些盘缠和手帕,这般执着于找人?”蒋白方气息渐促。
百骨生道:“盘缠丢了便丢了,只是那手帕虽不稀罕,于我却意义非凡,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能让它遗失。”
蒋白方强撑着眼:“什么样的手帕?”
“极普通的白绸帕子,上面绣着三朵迎春花。”
百骨生说完,见蒋白方怔愣,随即语气急切地追问:“蒋大夫?你可知张承宗在哪?”
良久,蒋白方才道:“他是我佑春堂的伙计。”
“哦?这倒真是巧了。”百骨生面露惊喜,“可否带我去见他?让他把东西还给我。”
蒋白方道:“怕是不行。”
百骨生问:“为何?”
“他现在收押在利泉府大牢,想进去并不容易……”蒋白方正说着,突然身子一瘫,摔在桌旁。
他迟迟说不出话,只定定盯着百骨生,眼中满是惊惧与失望。
“蒋白方,”百骨生面无表情,语气透着冷漠与厌恶,“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吗?”
蒋白方扬起手,缓缓攥住桌上燃烧的烛火,在掌心捏灭:“无色无味,也无心。它亦然,酒亦然。”
他话音刚落,百骨生已转身迈向门口。
“你就不怕我说的那些是骗你的?”蒋白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百骨生驻足:“那是我自制的蛊心散,寻常情况下害不了人,只是让人无法说谎。你现在觉得难受,是因心脉排斥蛊心散的作用,过会儿便会恢复。”他顿了顿,“不过我很好奇,你明知我下了药,为何还留在这里?就不怕我要你的命?”
“若是怕,我就不会来了。”蒋白方苦笑,“所以这两日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对吗?你难道不曾有一刻真心待我?”
百骨生面沉似水:“若你未曾察觉,我们兴许能多骗些时日,但结局不会改变。既已注定,那些经历又有什么重要?你现在正以意识压制不说真话,再这样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我劝你别再多说,否则谎话说多了,只会害死自己。”
“百骨生……白袍圣手……”蒋白方声音悲愤,“我能不能……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百骨生抬手抚摸着面纱斗笠,斜睨着他,语气带着鄙夷:“大明观之外,能让我摘下面纱的只有一人,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