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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卷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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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五章暗潮
付家宅院依山而建,院中怪石嶙峋、层层叠叠,全无刻意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水廊亭台错落有致,虽无金砖碧瓦的雍容华贵,却透着玲珑秀雅的意趣,自有一番逍遥安乐的人间气象。
若不是四处悬挂的丧幡,倒真像处避世佳所。
几位师兄弟围坐亭中,神色皆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夫人遗体已安置在灵堂,与付老爷的空棺并排停放。”棠允开口,语气里藏着压抑的火气,“胡管家托咱们寻处阴宅宝地,许诺供奉绝不亏待。但他特意强调,付家祖上有规矩,‘主在上,妇在下’,夫人棺木须埋在老爷棺材底下。更说春华既已入府为妾,理当与老爷同生共死,才算尽了孝道。”
“荒唐!”昊淼猛地拍响桌面,茶盏震得叮当响,“他还想拉活人殉葬?有本事自己去陪!”
“我也是这么回敬他的。”棠允皮笑肉不笑,指节捏得发白,“可他说自己只是下人,族谱无名,不配入主人长眠之地。”
昊淼咬牙切齿:“真是可笑!把人关马厩时骂人家是扫把星,这会倒认她是付家人了?我看那胡管家就是成心要置她于死地!”
“我,也是这么说的。”棠允手中茶盏“砰”地捏碎在掌心,碎瓷嵌进皮肉也浑然不觉,“他倒说我是外人,轮不到我多管闲事。”
“瞧你这暴脾气!”圼知午急忙拨开他掌中的碎渣,“他说他的,你犯不着动气。”
“古言女子命若草芥,因其身不如男势,既不能保家卫国,便常被圈养如牲畜,甚至以‘两脚羊’相称,既作泄欲工具,又作果腹之物。”焸博悲叹着摇头,“曾闻旧时有守城大将,被困孤城三百日,弹尽粮绝时杀妾饷军。原以为当今盛世,我中州泱泱大国,纵不能人人通晓礼德,也该知人人平等,谁知这男尊女卑的毒瘤仍刻在某些人骨子里!付夫人已逝,还要受此折辱,春华姑娘的处境就更不必说了。前人规矩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哪能如此草菅人命!”
“付老爷一生仁义,断不会定下这等规矩。”昊淼站起身,袍角扫过石凳,“指不定是胡管家空口白牙编出来的!我这就去问他,这狗屁规矩是何人何年立下的!”
“等等!”焸博连忙拉住他,“规矩真假不重要,关键是付府已容不下春华姑娘。但咱们是大明观道士,不是江湖莽夫,凭什么去评理?而且你这架势明显是去寻衅,真动起手来,他们纵有十人也不是你对手,可你这一闹,岂不是给大明观和自己结下恶缘?”
“昨夜本已放她走,是她自己不愿离府。”圼知午提议,“既然不能见死不救,不如把她打晕了,咱们带着她走!”
焸博急得直摆手:“万万不可!付家两位主人刚逝,府上还等着咱们寻阴宅,咱们带着人家妾室离去,好说不好听啊!定会落下不仁不义的罪名,师父知道了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昊淼在亭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师父派我们来,本就是为了找付老爷尸身,春华姑娘握着关键线索,咱们必须护她周全!如今她大难临头,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这不还没到绝境,急什么。”焸博把他按回凳上,“夫人遗体要在灵堂停放三日,这才第一天,我定能想出两全之策。不过在此之前,得先跟春华商量,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我这就去!”昊淼抬脚就要走。
圼知午一把拉住他:“其实除了她,还有件事得琢磨——付夫人的尸身。”
“你担心她的尸身也会被盗?”棠允皱眉。
圼知午点头:“付老爷过世才几天,夫人就跟着去了,虽说死因是圼知午点头:“付老爷过世才几天,夫人就跟着去了,虽说死因是忧郁成疾,但这也太巧了。春华跟付老爷共处几日便染上瘟疫,夫人会不会也是早前染了疫病才亡故的?所以春华得知夫人死讯时,才会说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把知道的事全告诉了我们。”他揉着眉心,语气凝重,“我琢磨了一夜,总觉得不对劲。昨夜她提过,尸身失踪与各处瘟疫有关,你说这盗取尸身,会不会是为了……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焸博一惊,“难道是为了掩盖瘟疫实情,怕被仁医会查出来?可那些已经下葬的尸身被掘坟,又怎么解释?”
百骨生沉了口气,缓缓开口:“那仁医会既然能制出黄纸验疫,怎会不知疫病根源?说不通。要么是春华撒谎,要么是仁医会有问题。但两边,似乎都不怎么可信。”
圼知午接话:“尸身丢失一事,昊渊早前就查到过,却只说百姓知情,却绝口不提瘟疫。他若听闻蛛丝马迹,断不会瞒我们。这倒印证了春华的话——百姓不愿对外人提及。她若没亲身经历,怎会把细枝末节说得分毫不差?再者,南松镇临近朝阳,本是军事重地,我们来这几日,连半个官兵都没见着,也和她所说的对上了,实在太反常。”
“这么说,春华的话并非全是空穴来风,难不成仁医会藏着猫腻?”焸博眉头紧锁,“可已下葬的尸身被掘,又是为何?南松里正和镇中官兵都没了踪迹,朝阳那边竟毫无动静,也没来派兵管制?”
几人沉默良久,皆面露困惑。
“朝中分崩离析,怕是无暇顾及。”百骨生掀起面纱搭在帽檐上,露出一张白皙却愁容密布的脸。他今年二十有五,在六人之中除圼知午外稍长,眉宇间总带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又藏着几分未脱的稚嫩,像在本心与世事间反复拉扯。
棠允见状慌忙提醒:“百师兄,观中规矩,出门不可露真容!”
“此处无外人,无妨。”他语气淡然。
焸博趁机追问:“丹鼎派一直为宫中炼药,师兄自幼随师叔往返宫中,六年前封了长灵药师后,更常留朝阳宫为安阳公主调理身体,想必对朝中局势比我们清楚。你说朝中分崩离析,是见了什么、听了什么?”
“她已是储王后,不再是安阳公主。”百骨生眼神闪烁,“我照旧送药给王后调理时,无意间听见她与朝臣对话,大意是怀疑峮王要造反。而朝中,早有异心者蠢蠢欲动。”
“峮王?他不是储王后的亲弟弟吗?要反自己家?”焸博满脸错愕。
“如今中州姓储,不姓赵,本就不是他赵家天下。”百骨生神色冷峻,“峮王赵无双是前君主独子,若不是储天许横空出世,国君之位本该是他的。他去汉水镇守边疆五年,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望极高,真要反,储天许未必顶得住。所以三年前,储王后已将朝阳以南、汉水以北的州府陆续换成亲信,就是防着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他去守边疆,本就是刻意为之。毕竟是她亲手带大的弟弟,最知他脾性,也最不放心。”
焸博仍觉难以置信:“汉水临察海之滨,常年与对岸新丽国战事不断,峮王还有心思起兵造反?”
“一年半前,汉水郡守许文武自缢身亡,之后朝阳派去数名大臣调查接任,不是失踪就是自杀,这未免太蹊跷。”百骨生指尖摩挲着袖中丹瓶,“怕不是简单的自尽。”
焸博缓缓点头,神色愈发不安:“这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瘟疫一事,宫中从未听闻,难道大臣们都足不出户?怕是各地官员故意隐瞒,怕事闹大丢了官帽。”百骨生话锋一转,“至于春华说的仁医会,究竟是否存在,又是何人创建,能在暗地里做这么多事,看来得会会那位蒋白方了。想弄清瘟疫实情和尸身失踪的缘由,或许他就是突破口。”百骨生语气笃定,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出节奏。
焸博沉思片刻,看向众人:“不如这样分工——我跟棠允带着昊川守在灵堂,一则护着春华姑娘,二则盯着夫人尸身;圼师兄精通占星卜卦,昊淼师弟熟晓阴阳堪舆,你们俩去为付老爷夫妇寻阴宅;百师兄,仁医会那边,就劳你去探探底。”
百骨生颔首:“正合我意。”
昊淼却皱眉否决:“还是我跟棠允师兄守灵堂吧,你跟圼师兄去寻阴宅。万一真有人来抢尸,你在那能做什么?跟人家讲道理吗?”
“不行,我不同意。”焸博寸步不让,“你性子太莽撞,这活儿不适合你。”
“我偏适合!”昊淼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撞上焸博,“你别不信!”
“行了行了,别吵了。”圼知午伸手将两人隔开,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棠允肯定得跟我走,你们俩也别争了,一起去守灵堂便是。”
他转向焸博,挤了挤眼:“你俩从小吵到大,还没吵够?”
棠允从怀中摸出几枚黄符,“昊淼的拳脚剑法不用担心,但冲动是真的。这是我们符录派的符咒,上可伤邪祟,下可定人身,留给你们备用。”
焸博接过符咒,指尖触到符纸的微凉:“多谢师兄。”
棠允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这位圼师兄虽说神通广大,却有个软肋——胆子小。你让他去寻阴宅还好,若是让他守灵,怕是要吓个半死。”
“谁说我胆小?”圼知午猛地回头,耳根微微发红,“寻阴宅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今天我还非去不可!走!”
说罢,他甩着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看着倒有几分气鼓鼓的模样。
棠允望着他的背影粲然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好了,”百骨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昨夜蒋白方留在府中,不知今日走了没有,我得抓紧时间去会会他。你们三个在灵堂务必小心,真碰上硬茬,打不过就跑,别硬碰硬。”
昊淼重重点头:“知道了,百师兄你也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