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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二卷 第四章 ...

  •   第二卷第四章春华

      一个月不到,付府两条人命。

      付家夫人的房内,胡管家与下人们围着她尚有余温的尸身,哭作一团。

      “呦?这是出了什么事?”那声音听着雌雄难辨,话音未落,人已拨开众人挤了进来。

      胡管家忙死死拉住他,哭喊道:“蒋大夫!快!快看看我家夫人!”

      “别慌别慌,这是怎么了?我瞧瞧。”蒋白方伸出的手稍顿,随即探向付夫人鼻下,脸色骤变,惊呼道:“死啦?”

      焸博险些破口大骂。

      棠允莞尔,“上来先探鼻息便知生死,倒是稀罕。百师兄,这招你会吗?”

      百骨生懒得看他,“敢情这就是胡管家找来的大夫?幸亏没让他给昊淼他俩瞧病,不然怕是要被打得满地找牙。”

      “胡管家可说了,人家是医术世家,这儿数一数二的大夫,可别小瞧了。况且,”焸博压低声音,“付老爷生前,一直请他调理身子。”

      百骨生心领神会,“这么说,倒真该让他给咱们也瞧瞧了。”

      “棠允,你带昊川在这守着,我跟百师兄去找昊淼他们。”焸博说完,二人即刻动身。

      赶到马棚时,春华已不见踪影,三名护院倚着柱子,睡得深沉。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在付府内外搜寻,可把府里府外翻了个遍,也没见他们的踪迹。

      “难道他们走了?”百骨生猜测。

      焸博摇头:“不可能。昊淼若打算带她走,定知付府会为难我们,绝不会不打招呼就走,他们一定还在府里。”

      几人中,焸博与昊淼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彼此。昊淼性子桀骜,没少惹事挨揍,焸博便去跟人讲道理,结果常被打得鼻青脸肿,随后昊淼再去替他报仇。最后总免不了被戒律师兄一顿杖罚。这般循环往复里,藏着简单又真挚的情义。

      四周死寂,墨色沉沉,唯有灵堂朦胧的光亮透过窗棂映出。

      焸博思忖片刻,疑道:“灵堂的门怎么关了?”

      百骨生轻轻拨开面前的白纱,明眸微闪:“方才众人急着去看付夫人,我跟你是最后离开的,那时门还开着。付夫人刚过世,府里人都在那边,总不会有人特意回来关门。去瞧瞧。”

      二人缓缓推开门,刚迈进屋,就被人从身后双双勒住喉咙。

      “你们怎么来了?”昊淼和圼知午见来人一身蓝衫斗笠,掀开白纱一看,当即松开了手。

      焸博猛喘几口气,“你这臭小子!下手这么狠!想勒死谁?”

      昊淼更气:“我哪知道是你们!再说我根本没用力!”

      “这位是……”百骨生望向棺材前跪着的女子,“春华姑娘?”

      春华身着惨白孝服,娇美的脸上满是泪痕。

      “这是怎么回事?”焸博问二人。

      “她说想去付老爷坟前磕个头,我跟她说老爷还没下葬,就带她来这了。”昊淼回道。

      春华往火盆里大把添着纸钱,哽咽不止:“老爷没吃过苦,去了那边也不能受委屈。春华把这些都给老爷,愿老爷在那边安好。”

      她端起茶壶,将茶水泼在地上:“这是你平日爱喝的菊花茶,一天不喝就说心口烧得慌,若有机会,春华再亲手泡给你喝,好吗?”说着,泪水又潸然而下。

      几人虽觉此时追问不妥,可付府的人说不定转眼就到,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事交给了昊淼。

      昊淼尴尬一笑:“春华姑娘,我们其实有一事想问你。”

      春华抬手拭去泪痕,道:“方才多谢仙师相救,春华感激不尽。仙师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那我就直说了,”昊淼清了清嗓子,“付老爷是怎么死的?”

      春华一怔,随即苦笑:“付府的人不肯告诉你们,是吗?”

      昊淼点头:“对。”

      她站起身,神情怅然:“也难怪,老爷是名门望族,这事说出来,定会遭人非议。”

      昊淼几人不解:“什么意思?为何会遭非议?”

      她转过身,望着头戴面纱斗笠的几人,轻声道:“听声音,几位小仙师都不过二十岁吧?道观戒律森严,当是不近女色,对吗?那你们可知男女之事是何滋味?”

      焸博怒斥:“我们在问你付老爷的死因,你胡说什么!”

      “老爷死于马上风。”春华道。

      焸博一听,面纱下的脸瞬间涨红。

      “马上风?是什么意思?”昊淼不明所以。

      春华正要开口——

      “喂!”焸博急忙打断,“你别乱说!”

      春华对他的不客气不以为意,依旧平静道:“当夜他过于卖力,我险些受不住。早知老爷会因此丢命,我怎会与他纠缠?府里人推门进来时,老爷就在我身上咽了气。”

      “哦!”昊淼恍然,“你的意思是,他在屋里劳累过度,然后就累死了?”

      焸博接过话:“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昊淼转而问:“百师兄,若是过劳死,尸斑也会呈青紫色还有血点吗?”

      百骨生迟疑道:“倒是相近。”

      昊淼激动:“那付老爷不是中毒死的?”

      “没有尸身,无法确定。”百骨生回道。

      昊淼见春华神情,心里也有些不忍。况且若真是她故意害死付老爷,自己放了她,她早该跑了,可她却主动说要去坟前磕头,还换上孝衣在此哭泣,想必是心怀愧疚。只是没想到“马上风”竟能把人活活累死。

      但他仍有疑问:“春华姑娘,那你可知,付老爷生前与谁结过仇?”

      春华想了许久,摇头道:“我与老爷相识不过数月,但春华阅人无数,见过的男人也多,付老爷从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不是斤斤计较、唯利是图之人,这样的人,不该有人对他生恨,我也从没听他说过谁的不是,或是与谁结仇。”

      圼知午跟几人低语:“要是为了寻仇,人都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何必费劲儿偷尸?”

      焸博道:“对了,看守灵堂的家丁说,付老爷尸身丢失的那晚,的确有人在这打斗。他们还说,当时听到动静冲进来,只看见棺材上有团很大的黑雾,然后就被什么东西迷晕了。看来不像是普通的偷尸。”

      昊淼脸色凝重:“莫非真被你说中了?尸身是被拿去炼成走尸了?”

      “此事先别声张,回去再说。”百骨生说完,对春华道:“姑娘,祭拜完就赶紧走吧。付府家丁若不是因为付夫人死了都在那边,你早被发现了。他们怕是一会儿就回来。”

      春华瞪大了眼:“夫人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因付老爷之事忧虑成疾,郁郁而终。”百骨生回道。

      春华颓然失神,喃喃道:“她也死了……都死了……”

      她的样子突然有些可怖,雪白的脸上,一双又圆又红的眼睛直勾勾的,似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焸博心里发毛:“你……没事吧?”

      春华自顾自道:“你们能进来,应是镇里的封禁彻底解开了吧。那我真该走了。可我能去哪呢……”

      昊淼微怔:“南松镇何时有过封禁?为何要封?”

      春华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厅侧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恍惚地缓缓道来:“大约两个多月前,南松镇刚上任的里正刘志杰突然说镇上闹瘟疫,连夜带官兵封了镇——付老爷一处别院也圈在封禁范围内。当时我与百花楼的姐妹们受邀到付老爷的别院小住,和州府各处的达官显贵一起,都被要求不得外出。不光是我们,从楼上往下看,那段时日整条街都没有百姓出门。只有每日卯时,官兵会挨家挨户敲门,拿着特制的黄纸——据说这纸遇疫气就会变色,让我们每人用口水沾湿,黄纸变白就是染上了瘟疫。结果第一天,付老爷和其他五位老爷的纸就变白了。官兵说,居所若有三人及以上染病,不必特意送到西山镇的疠所,也免得转送途中感染他人。只是每日给每人多派一份佑春堂配的药,说是能缓解不适。

      佑春堂的老掌柜蒋明是老爷的旧识,蒋明过世后,他儿子蒋白方继承了药铺,可医术不精,许多人连普通的跌打损伤都不再去找他。老爷念及旧情,便把亲朋好友都介绍给蒋白方,让他们去那调理,多是些日常保养的方子,就算照顾他的生意。老爷说蒋白方只是年轻没经验,多历练就好,所以只要不是重病,他都介绍人去找蒋白方。封禁时,他听说药是佑春堂配的,还高兴地跟我说,白方出息了。”

      “然后呢?”百骨生脸色发白,又问:“你们被封了多久?”

      “一个半月。”春华答。

      圼知午问道:“那你们这期间吃什么?”

      春华答:“会有官兵送来。”

      他点头:“那还好。”

      “二十个铜板一份。”春华冷笑,“那黄纸,四个铜板一张,佑春堂的药,一吊钱一包,还只是半日的量。这些钱对付老爷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可怜那些百姓,分文不进,还要每日往外掏钱。要是不配合,轻则挨打,重则关大牢。天下之大,天子掌权,下人执政,他们有权有势,拥有再多仍想要更多。只有普通老百姓才真心盼着平安,因为他们命贱,想要的很简单,就是活下去。不就是封禁嘛,多数人都愿意配合,谁也不想找麻烦,无非是耽搁些时日,多花些钱。一个月两个月还能强撑,可若不是刘志杰突然失踪,南松镇还不知要被封到何时。”

      焸博一脸震惊:“里正失踪了?后来找到了吗?”

      春华摇头:“不知道。我们被关在别院没几天,我的黄纸也变白了。付老爷很愧疚,觉得是他害了我,跟我说,要是我们能好起来,他就给我赎身,给我名分。后来好几天没人送吃的来,我们出去一看,才听说刘志杰失踪了。我们没多想,就都跑了出来。老爷也说到做到,替我赎了身,还明媒正娶把我接进门。哪知情深缘浅,我与他一夜夫妻,竟阴阳两隔。再后来,我就被关在了马厩,直到你们把我救出来。那些日子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们进镇时,街市都开着,人来人往挺热闹,实在看不出刚闹过瘟疫的样子。”焸博将信将疑。

      春华望着棺材前半人高的烛台上摇曳的烛火,那火苗飘来飘去,似想去任何地方,可烛芯是它的根,终究离不开。

      她叹道:“你们没经历过不会懂,老百姓是怕这事宣扬出去又要遭殃。他们不是不怕自己生病,而是相比病死,穷死更痛苦,等死最可怕。”

      百骨生语气急切:“所以你们自行解除封禁后,府衙就再也没管过?他们说的那个瘟疫,有什么症状吗?或者,真的有瘟疫吗?”

      “筹备婚事那几日,府衙的人就没出现过了,听说都去寻里正了。”春华整理着衣衫,却再无心摆弄,“我在百花楼时就听说,近一年多来,附近无故死了很多人,不分老□□女。为此官府找了一批大夫和仵作,成立了‘仁医会’合力解决。佑春堂的蒋白方,也是仁医会的成员。具体是什么疫病,仁医会与官府一直只说还在查。而且,据我所知,尸身失踪的情况不少。他们一直小心处理,没声张,还叮嘱百姓不许乱说,把有瘟疫的地方都封了起来,就像这次的南松镇。还在许多地方建了地下疠所,把得瘟疫快死的人关在里面。说来奇怪,死的多是有钱人,也正因如此,百花楼生意受了影响,妈妈派了很多人去查,我才知道瘟疫的事。只是没料到会落到我头上。”

      焸博目光锐利:“春华姑娘,如果我们不问,想必你也打算告诉我们这些吧?”

      春华笑道:“何以见得?”

      焸博语气笃定:“因为付老爷也是显贵,也曾得过瘟疫,而且他的尸身也丢了。你刚才还一口咬定付老爷死于马上风,为何听说夫人也死了,就跟我们说这些?”

      春华脸色一沉:“对,因为我怕下一个死的是我。那晚的情形,的确像马上风。但我之所以怀疑,是因为我们出来后不久,当日别院的几位老爷也相继死了。如今亲眼见老爷死在我面前,我当然会联想他的死因是否与瘟疫有关,可我也只是怀疑。他最后一句话都没留给我,哪怕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我好怕自己也会这样。小仙师,你们不是好奇他的尸身去哪了吗?如果你们真有能力,就去查查吧。我再告诉你们一个人,佑春堂的张承宗。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能帮上忙。”

      焸博反问:“什么叫‘如果他还活着’?”

      春华神情落寞:“当日刘志杰上任途中,张承宗上前告状,众人见他被带到了府衙,之后就失踪了。”

      百骨生狐疑:“他告的,可是瘟疫的事?”

      “对。”春华严肃道:“所以其中的凶险,你们可要想清楚。”

      春华的笑容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几分惊喜,几分痛苦,几近恐惧,相互交织。

      “仙师,你们相信托梦吗?我最近总在梦里见到老爷,他说他好累,他想回家,他只想回家……”

      她缓缓起身,推开门。

      昊淼问道:“你要去哪?”

      她语气冰冷:“回马厩,等老爷回来。”

      昊淼又急又气:“你疯了吗?付家没人想让你活!”

      “我要是走了,你们就成了坏人。我不懂你们这些不染凡尘的修行之人,但人言可畏,既是清白之身,就不该被污名所累。我虽身处红尘,却绝非不义之人。”说完,她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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