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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二卷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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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章尸踪
付老爷尸身丢了。
九日前,昊渊到付府的第二天一早,管家老胡去给老爷擦洗身子,掀开灵堂棺盖时,里头早已空空如也。
昊渊赶到时,只瞧见棺材板上嵌着个黑手印,其余再无痕迹。他带着同去的师弟棠林、圼齐寻尸,半路撞见个形迹诡异的黑衣人,追赶间一时失神滚下山坡。
醒来时,师弟们已不见踪影。他只得先回大明观,想看看两人是否已归,却不想一身血污摔伤,把昊润吓了个魂飞魄散。
此刻五派道长齐聚二院太易道长卧房,面色皆如蒙尘。身后弟子们垂首肃立,满室静默。
小昊川趴在昊淼肩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昊淼本想哄他回去睡觉,怎奈小家伙自己跑了来,死死攥着他衣角,眼巴巴望着屋里,谁也狠不下心赶他走。这孩子自襁褓中顺河漂来,在大明观长大,身世可怜。道长们虽不算格外疼惜,待他却比旁的弟子多了几分宽容。
听完昊渊叙说前因后果,昊淼琢磨半晌,忍不住开口:“什么人会偷尸身呢?偷来干嘛呢?”
昊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透着虚弱:“那黑手印嵌得极深,定是内力浑厚之人所留,绝非寻常之辈。更怪的是,手印方向竟是向外握的。还有一事——我到付府当晚去灵堂上香,里面家具摆得齐整,可第二天再去,虽依旧整齐,位置却全变了。我细查过,家具上都有两种新破损:一种是黑色灼烧痕,另一种头尾轻、中间长,没有利刃划痕,倒像鞭子抽的。我疑心那夜到次日清晨,曾有人在此打斗,怕还不止一人。”
“这付老爷的尸身还成了香饽饽,还抢上了!”昊淼撇撇嘴。
“昊淼,休得胡言。”太易道长声音低沉,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
昊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床边白袍男子连忙俯身,左手顺势抄起案上温水递过去——他鼻梁上那颗浅痣在低头时格外分明,小心喂昊渊喝下才缓过劲。那男子是丹鼎派百骨生,绰号白袍圣手,此刻望着昊渊的眼神,又气又急又心疼——他在观中最挂心的便是这位师兄。
“不止付老爷,”昊渊喘匀了气,续道,“我寻尸这几日,走了几个村镇,听闻最近几个月有不少百姓家的尸身也丢了,连坟地都被挖空了。眼下我知道的,已有七十八具。”
“竟有这等事?”昊淼一惊,“都快一年了,没人报官?”
“报了,查过现场便没了下文。”昊渊摇头。
太素道长轻叹:“中州地处九州中心,幅员最广,虽以察海为界,周边五国却虎视眈眈,战事不断。去年新主登基不久,朝中党羽四分五裂,人心比时局更乱。内忧外患之下,地方小官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肯管这等棘手事?再说,此事听着便连我们都脊背发凉,寻常百姓哪敢深究。”
“新主登基都一年了,原以为是个明主,竟是这副光景。”昊淼满脸烦闷,“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般不管百姓死活,要这天下何用?地方官更是,有事找不着,没事瞎晃悠,留着何用?”
“此言差矣!”典经派焸博跨步而出。此人在观中相当于典籍管理员,兼着助教之职,虽称不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也算涉猎广博。他个子不高,精气神却足,一双眼睛时刻炯炯有神,最爱与人辩论。
“储天许当年可是护国将军,坊间有歌谣传唱‘一把五尺红缨枪,敢叫日月换新天,一纵飞檐卧入海,骁勇忠肝好儿郎’,可见百姓对他何等认可。”焸博说得振振有词。
“夸得倒邪乎。”昊淼不屑。
“国婿爷上位国君,这‘忠肝’二字,听着可真刺耳。”百骨生冷笑带讽。
“此言……”焸博还想辩驳,却被符录派太始道长打断:“行了!国之大事岂容我等置喙?当务之急是付老爷的事!太易道长,可有良策?”
“既已知晓,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太易道长看向昊淼,“昊渊受伤需静养,你脑子活络,便与其他师叔门下师兄弟同去查探,如何?”
“徒儿领命!”昊淼心花怒放,恨不能立刻动身。
太易道长目光扫过众人:“符箓派棠允、典经派焸博、占验派圼知午、丹鼎派百骨生。”
四人齐齐上前,拱手听令。
“你们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此去有三事:一寻付老爷及其他丢失尸身,二找棠林、圼齐下落。切记量力而行,三就是切莫意气用事,更不可强求。”
“谨遵师命。”四人齐声应下。
“师父,徒儿还有一事。”昊淼嬉皮笑脸凑上前。
“说。”
“昊川从小跟我惯了,离了我怕他不自在,能不能让我带着他?”
太易道长看向昊淼怀里的昊川,眉眼微弯:“这事,你得问他自己。”
昊淼心中暗喜——观里谁不知昊川最听他的。果然还没等他开口,昊川已连连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亮,昊淼戴好白纱斗笠,身后背篓铺了棉被,便带着一行人出发了。
清晨的烟花巷雾霭沉沉,静得像条死巷,连风都带着寒意,让人汗毛倒竖。直到转出巷口,见了零星早行的人影,才觉重回人间。
几人寻了个早点摊坐下,要了五屉热乎素包,正吃得香,焸博忽然开口:“昨夜我翻了些古记,上面说尸身用途不多,要么……是用来吃,要么是做成走尸。”
“吃?!”昊淼一口包子差点喷出来,胃里直翻腾,“你看的什么鬼书?”
“此言差矣,博学方能广识。”焸博一本正经,“书上还说,走尸‘听器百步,器多为乐,以声而动’。”
昊淼等了半天,见他没下文,追问:“没了?”
“没了。”
“你看一夜就看了这两句?顶什么用!”
“也是有用的。”一旁棠允柔声开口,他性子温婉,说话总带着股暖意,“起码给了个方向。制走尸是邪术,非寻常人能为,定是有些手段的术士。找寻常人如大海捞针,找这类异类反倒容易些,是不是,圼师兄?”
众人齐刷刷看向占验派圼知午,才发现他已将桌上包子扫空大半。
“是这个理。”他稍稍正身,面纱下看不清表情,只听声音带着几分尴尬的笑,“不过还是得先去付府看看,除了昊渊师兄说的线索,有没有漏的。起卦寻人范围太广,知道了贼人特征和目的,才好下手。哦对了,今早我见了昊渊师兄,他说付老爷死因蹊跷,让咱们多留意。”
“怎么个蹊跷法?”昊淼追问。
圼知午咂咂嘴,指了指空笼屉。棠允立刻会意,扬声唤道:“老板,再来三屉素包!”
等包子端上桌,圼知午才压低声音道:“付老爷虽年过花甲,身子骨向来硬朗,隔段时间就请大夫彻查,从没毛病。他家在南松镇,离观里驾车要两天,可每逢观里庙会祭祀,他都自己骑马赶来,顶多带两个小厮。一个半月前咱们还见着他,精气神比年轻人都足。付家夫人也说,他没事还舞刀弄棒与人切磋,出事那天,还是他纳新妾的日子——你说,这身子骨能突然就没了?”
他喝了口茶水,续道:“昊渊师兄说,他去灵堂上香时,见付老爷指甲泛黑紫,皮下还有血点,身上有红斑,才起了疑。他本想细查,就被那黑衣人打断了。对了,他还说,付老爷是咱们观的大恩人,这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指甲泛黑紫、皮下有红点……”昊淼念叨着,突然眼前一亮:“该不会是中毒了吧?百师兄,药理毒性你们一派最擅长,你说这是不是中毒?”
“此言差矣!”焸博说:“咱们丹鼎派两位弟子,一个是治病救人的“白袍圣手”神医百骨生;另一个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毒命药师“黑袍阎罗”藏百首啊。要说对‘毒’的研究,你找百师兄可是找错人了。”
“显着你了?“昊淼不屑,“我倒是想找藏百首,我也得能找到他算!再说咱们这位藏师兄不出现便罢,每次出现必搅得观里鸡犬不宁,自打他入门更是连脸都没见过,天天戴着他那破面具,我可不敢招惹。”
百骨生夹包子的手顿了顿又放下,低头抿了口茶。昊淼见状忙问他:“百师兄,你给说说?这是不是中毒的症状?”
百骨生捻着手指沉吟:“六月初四酉时,付府下人来报丧,说初三夜里没的。昊渊初五夜里才到,尸身已放了两日。指甲紫黑、皮下渗血,可能是久病,也可能是中毒,但若是尸斑呈鲜红云雾状或青黑色,那十有八九是中毒了。”
“要查死因,也得有尸身啊。”昊淼犯愁,“现在连尸首都找不着,头疼。”他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昊渊师兄也是,那黑衣人又没动手,何必非要追?这下把自己摔得这么重,还把师弟们弄丢了。”
“此言差矣!”焸博憋不住了,“黑衣夜行,必藏诡秘。我等正道弟子,岂能坐视不理?”
“拉倒吧,”昊淼嗤笑,“换了你,追上也是送人头。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吓唬吓唬观里的耗子。”
“勇者搏之不如智者谋之,何须逞匹夫之勇?”焸博冷哼,“懒得与你辩。”
“行,那请智者说说,”昊淼挑眉,“大喜的洞房花烛夜,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害死新郎官,还瞒过满府的人?”
话音刚落,他自己和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异口同声道:
“新娘?”
一旁昊川默默拿起两个菜包揣进怀里,手脚并用地爬进昊淼身后的背篓,找了个舒服姿势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