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二卷 第一章 ...
-
第二卷第一章道观
昨夜人间客,浮华一场梦。
昊川从梦中惊坐,脚腕一勾,竟带翻了脚边的木盆。不等他伸手去扶,盆里的水已混着半湿的道袍泼洒满地,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昊川!昊川师弟!”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过来的少年十七八岁,一身灰蓝道袍浆洗得发白,头顶斗笠垂着白纱,将面容遮得隐约——正是大明观太易道长座下的昊淼。
“你这孩子,又在这儿盹着了?”昊淼见他眼底泛着困意,再看地上狼藉的衣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们又欺负你了?就这几件破衣烂衫,天天变着法儿让你洗!再洗都要烂成布条了!”他上前狠狠跺了两脚,“走!跟师兄回屋!”
昊川却摇着头不肯动,小手执拗地指向地上的衣服,像是认准了非要洗完不可。
“管他们呢!”昊淼弯腰将他背起来,大步往外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愤愤不平,“你记着,有些人就是得寸进尺。你忍一回两回,他便觉得你好拿捏,反正知道你不会拒绝,什么糟心事都往你身上推。善良也好,胆怯也罢,都不该是让人捏的软柿子,得变成护着自个儿的硬壳。拒绝不丢人——因你拒绝就走的,本就不该留;因你拒绝就咬人的,那就一拳打回去!不能惯着!打得他找不着北!记住没?”
背上的人没应声,反倒有匀实的鼾声轻轻打在他颈窝。
昊淼失笑,声音放软了些:“小师弟,你这心也太大了。”
隔天一早,昊川是被院中的痛呼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推开门,正见七位师兄光着膀子跪在院里,戒律师叔手里的刑杖落得又快又狠,每一杖下去都带着风声。
“师叔!弟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衣装不整,成何体统!”戒律师叔怒喝一声,杖尖重重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微的尘土,“还敢求饶?看来是没吃够教训!”
观刑的队伍里,昊淼差点没绷住笑。他从队尾悄悄溜到昊川身边,蹲下身把温热的素包往他怀里塞:“醒啦?早饭没赶上,我给你留了俩素包,趁热吃。”指尖揉了揉他肉乎乎的脸蛋,又蹑手蹑脚躲回原处。
昊川皱着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挨打的师兄们,瞧着像有几分自责。可转身的刹那,嘴角却悄悄勾起,对着素包狠狠咬了一大口。
中州国都朝阳城,东城的烟花巷口,矗立着一座道观,名曰大明观。
这里香火终年鼎盛,往来香客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络绎不绝。不单城里百姓,就连南来北往的旅人,路过时也总要进来上柱香才肯走,堪称朝阳城的“必打卡地”。名声在外的缘故,除了殿宇宏伟,更因一个“灵”字——求学业仕途、财运姻缘,但凡不违道义的心愿,似乎都能得偿。
只是没人知晓,大殿正中那被通体红布裹得严实的神像,究竟是哪路神明。
关于这尊“红布大神”,流传最广的说法,要追溯到六百年前:祂从天而降,直直砸进大明观,将原先供奉的石像撞得粉碎。当时的道士们只当是灾星降世,想揭红布看个究竟,却怎么也扯不开;又找来百十来个壮汉想把祂抬出去,谁知任是敲砸挖掘,祂都纹丝不动。
偏偏那夜,一伙洗劫了城池的盗匪闯进来,逼着道士们备酒肉庆功。有个小道士吓得要跑,被匪首揪住就要动刀——就在这时,红布大神忽然闪过一道灵光,盗匪们齐刷刷倒了地。道士们随后将赃物还给百姓,自此,红布大神便成了朝阳城的守护神,香火旺得越发不可收拾。
至于祂究竟是谁,没人说得清,只当是下凡济世的神仙。反正灵验就够了。
而道观为何建在烟花巷口,说来也是桩无奈事。
烟花巷本是风月之地,少不了寻衅滋事的麻烦。许是沾了红布大神的光,起初有几位老鸨觉得这里能避祸,便把生意挪到附近。没成想一传十、十传百,竟让这一带成了风月聚集地。红布大神搬不走,道观便只能与这片红尘为邻,代代相传下来。
也因此,大明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弟子出门必须戴斗笠面纱,以此划清界限,不染红尘是非。
恰逢庙会将近,打扫道观的差事,今年轮到了太易道长门下。偏生二十几个师兄弟里,今早被打瘸了七个,又不好向其他四脉借人,只得硬着头皮赶工。
昊淼拿着扫把,扫两下便东张西望,心思显然不在干活上:“都十几天了,昊渊师兄怎么还不回?付老员外的后事,按理说早该办完了。”
昊川摇摇头,表示不知。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擦灵签,擦得兴起时,手里忽然摸到一支“下下签”。小家伙眉头一皱,拿抹布狠狠蹭掉那两个字,又从怀里掏出炭块,一笔一划改成“上上”,才满意地扔进签筒。
昊淼凑过来,满脸不忿:“你说师父也是,我求了多少回,就是不让我跟师兄一起去。昊渊师兄炼丹是厉害,可论看吉地下葬,我才是强项啊!去了总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忙活……”
昊川连连点头附和。
“昊淼!昊川!磨蹭什么呢!还不干活!”远处一声呵斥,吓得两人一激灵。
“来了来了!”昊淼拍着胸口,压低声音跟昊川说,“我的妈呀,差点以为付老爷找我理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大明观的格局近乎规整的正方形,里里外外共六层院落。以正中红布大神的大殿为中心,五位道长的门下各居一院:积善派太易道长一脉在二院,符箓派太始道长一脉在三院,典经派太初道长一脉在四院,占验派太极道长一脉在五院,丹鼎派太素道长一脉在六院。
“昊”字辈的师兄弟们,大多住在二院西院。
一更三点,大明观宵禁。
师兄弟们早早就躺在大通铺上,手忙脚乱地往耳朵里塞棉花团——这也是道观不成文的规矩。
只因观里刚熄灯,墙外的花楼才刚开始热闹。弟子们虽以修行为主,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保不被那些靡靡之音勾了心神。堵住耳朵,也算图个清静。
“你说这朝阳城的人,白天求神拜佛,夜里寻欢作乐,佛祖还肯保佑他们吗?”昊淼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昊润在对面嗤笑:“求神拜佛是人生,寻欢作乐是人性,想要的本就不一样。神佛看得见脚下的人,可未必看得清暗处的鬼。”
话音刚落,天际陡然炸响一声惊雷。
昊润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就跪,连连作揖:“神佛莫怪!弟子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哟,昊润师兄,”昊淼打趣道,“早上不是被打得下不来床吗?这会子腿脚挺利索啊。”
“还不是怪你!”昊润恼羞成怒,起身就要扑过去,被旁边的师兄弟拉住,“行了行了,别招戒律师叔过来!”
“起开!”昊润甩开众人,梗着脖子道,“我去上茅房,你们还拦着不成!”
众人翻了个白眼:“上茅房罢了,搞这么大阵仗。”
他哪里是真要上茅房,不过是借坡下驴——方才听到“戒律师叔”四字,顿时觉得腰酸背痛屁股疼,哪还敢再惹事。
出了屋,昊润找了个僻静胡同解手。刚尿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胡同那头有个黑影。
他正转头去看,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借着那瞬间的光亮,赫然看清那黑影竟是个浑身是血的人!
“鬼啊——!”昊润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回屋。屋内师兄弟被他的尖叫惊醒,正要起身查看,险些被他撞个满怀。
“鬼!外面有鬼啊!”昊润浑身抖得像筛糠,抬手指着门外,话都说不囫囵。
昊淼只当他故意吓人,鄙夷道:“睡糊涂了吧?哪来的鬼。”
“就、就在外面!披头散发……满身是血!”昊润缩在墙角,蒙着头不敢看。
看他这模样,倒不像是撒谎。
昊淼把吓得脸色发白的昊川裹进被子里,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别动,乖。”
昊川怯生生点头。
推开门,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带着些凉意。
昊淼按昊润说的方向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忍不住暗骂:“该死的昊润,白让我跑一趟。”
转身正要回去算账,一股寒意猛地窜上后颈。
他刚要喊出声,面前那浑身是血的人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
昊淼一愣,骤然睁大眼睛:“昊渊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