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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卷 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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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十六章
浮虞山连降了七天暴雨。
何辽从极净之地出来时雨渐歇，他刚踏到山门口，就见九宫尊上站在那。
“重修一事定了。”九宫尊上说着扔给他一个卷轴，“今日子夜前，我在厄潺墟等你。你也顺便好好考虑考虑，只要你没下厄潺墟，这事随时能作废。”
何辽把卷轴打开，上面赫然写着他此去十世命数因缘。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一把合上，说：“按理这东西不该被我知晓。”
“你看了吗？”九宫尊上不以为然，“我没看见。”
他将卷轴收好，递给九宫尊上，“多谢。”
“这是天意，谁也不用谢。”九宫尊上望望天，啧啧称奇：“忘尘界万年没下过雨，我在这等了你七天，这雨就下了七天，义华天尊你一出现，天也放晴了，妙哉妙哉。”
何辽抿唇，没言语。
九宫尊上摇摇头，“行了行了，我也走了。”
“尊上稍等。”何辽说，“今日浮虞山的交接仪式，正好请尊上做个见证。也算是给九重天的交代。”
偌大的皓云台众仙门齐聚，几乎人满为患。远道的小仙门听了义华天尊入凡重修和浮虞山易主一事，打从得了信儿就匆匆往这儿赶，还有更远的现在还耽搁在路上。
秦戎端举着戒鞭，人群在他面前一点点散开，他垂着眼，步履沉重地引领着师尊和九宫尊上走上人前。所有人施了礼，然后不知所谓地观望那寒意凛凛的铁索棘勾鞭，各个神色凝重。
九宫尊上挠挠头，小声嘀咕：“你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何辽不答，上前迈一步，撩袍跪地。人群一阵哗然，给吓得不轻。
何辽恭正拱手，说：“忘尘界立世初衷，为的是传道解惑，匡扶正义。我身为仙门之尊，本该以身作则，却不顾五道盟约与仙门同袍之劝阻，擅闯魔域，强召挽灵弓破除魔域禁地结界。条条罪状有目共睹，不容我狡辩。我已自请入凡重修，今日特请九宫尊上与各位同袍作证，将浮虞山交由秦戎。”
秦戎像丢了魂，木讷地呆站在那。
何辽稍作停顿，又说：“我自幼乘师尊与夫人福荫，备受关怀护佑，时至今日，他二位昔日谆谆教诲仍感怀于心。古语曾有云：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这也是师尊常告诫我的甘居为下和莫固守道循规而失德心的道理。我私心对他二位有愧，虽有不能为，更不得不为，所以救莫城如，我无悔。我已应允他离开浮虞山，这也是我以仙门天尊之名义，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志不在登高，我也愿他安然，望诸位海涵。”
人群里一人高声惊呼：“义华天尊，不论他为人如何，他那邪灵之力不仅奇异又与烛冥剑脱不了干系，保不齐会惹出事端来，到那时仙门难道要置之不理？”
“他不会。”何辽说。
“义华天尊，不是我们不信您，只是以防万一，难免有些担忧。”一人说，“我看要不然，就干脆让他留在浮虞山安生度日，这样一来，也好有机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不行不行！”又一人说，“早有潜山祸乱浮虞山的前车之鉴，这人断断不能留下！”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九宫尊上闲适地坐在一旁，摇着扇子瞥去何辽。
“倘若真有那日，”何辽开口，众人噤声，“烦请九宫尊上定夺。”
九宫尊上提了口气，片刻一声叹笑，“好。”
这创世之祖又是如今天帝的亲哥哥都亲口应允，人群吃了颗定心丸，也不敢置喙。
此事言罢，何辽说：“不过，我此前所犯下这些过错，也该给各位同袍一个交代。”
秦戎猛然惊醒，霎时脸色惨白，端着戒鞭的双手发抖，“师尊……”
“数罪并罚，共计一百零三鞭。望各位以鉴戒也，切莫重蹈覆辙。”何辽深施一礼，说：“开始吧。”
秦戎为难，迟迟不动。
“我来吧。”九宫尊上拿过来颠颠分量，“你要真被这鞭子打个一百零三下，还有命下厄潺墟么。”
何辽面色无改，“有劳尊上。”
九宫尊上点点头，“行吧。”
他扬手一挥，戒鞭自当空抽下，何辽身子微晃，随即又立刻跪正。
九宫尊上有意收了力道，不过那铁索棘勾鞭自身又重又烈，沾了皮肉一点也没留情，定是要皮开肉绽不可。
四十六鞭后，大片血色染得白衣斑驳，九宫尊上不忍，停了手，说：“累了累了，我歇一歇，剩下的先欠着吧，待你重修归来再打也不迟。”
“九宫尊上，”何辽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深沉又泰然，他抬起指节揩去嘴角渗的血，说：“既是罚，便没有欠着的道理。”
秦戎当即跪地，哭吼道：“师尊！弟子求求您放过自己吧！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您要去重修，弟子拦不住，但是这鞭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打！您就不能稍微为自己考虑一回吗！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吗？”
众人连连哀叹，也一并跪下，苦苦相劝：“义华天尊！算了吧！”
“不能算。”何辽喉咙口的血咽了又咽，“今日事倘若就此作罢，他日人人效仿，那仙门何以立规，又怎配称之为五道之首。”
九宫尊上无可奈何，“你啊你啊。”
他再次扬起戒鞭挥下，何辽不躲不闪一道接一道挨着，半点不服软。
人群外，苏禾看到此处，不禁垂下头，喃喃说：“他不是有仙身护体，怎么能伤得这么重？”
“是啊。”妘笙一脸好奇地张望，“他不会要被打死了吧？”
“妘笙尊者，”苏禾气不过他那无所谓的态度，“你当真一点也没有心？”
“有啊。”妘笙说着，拿扇子拍拍胸口，“你摸摸。”
苏禾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你。”
“这是他自愿挨罚，人家都没说什么，你跟着犯什么闲心？”妘笙说，“再说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瑶儿都不怪他，那我还能说什么。”苏禾噘着嘴，“终归千门山的事也非他所愿，说起来，仙门也因此元气大伤，谁也没得利。”
“呦，好生大气。”妘笙笑，“何辽一走，浮虞山也就待不成了，你之后要回千门山？”
“还没想好。”苏禾说，“那你呢？”
“幽冥界入口在凡世。”妘笙目光深幽，“先前小天尊答应我，会替我去幽冥界寻回一人的元神，而今看来只能我自己再另寻他法了。”
苏禾诧异，“寻回一人的元神？谁的？九娘？你喜欢她？”
妘笙拿扇骨一敲，“小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再说九娘是予我有恩，什么喜不喜欢的？你们属木的精怪是不是脑子都这么不好？”
苏禾揉揉头，“你也是个傻的，幽冥界哪是活物能进的。”
妘笙说：“可说呢。原以为能得小天尊帮忙，好死不死他要去重修。”
他说着，隐隐嗅到一股灵力气息。他往四周望去，心头犯疑，“小天尊……”
眨眼之间，疾风横扫，远处平地出现一人。
莫城如一席玄衣随风张扬，一头散落的发飞舞间夹带着渐隐渐强的灵力。他抬眼，视线定格在何辽身上。
“尊者……”苏禾大惊失色，死死抓住妘笙，“莫城如！”
“我又不瞎。”妘笙说。
“怎么办？”苏禾问。
妘笙白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办？他还能吃了你这块木头？”
一百零三鞭闭，何辽撑在地上的手臂发抖。
远远看，他凛然成了个血人。
九宫尊上扔下鞭，伸手要扶何辽，这时眼前一晃，他看去眼前人，突然眸光一震，不由得僵在那里。
“是莫城如！莫城如！”人群一阵骚动，惊慌失措地后退。
何辽喘了几口气，推了莫城如一把，声音微弱：“你快走。”
莫城如不动，依旧单膝跪在他面前，自上而下看去他那一身的伤，眼中逐渐流露出哀恸，“……你让我怎么还？”
何辽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惊惶，“你回来了？”
莫城如深埋下去的头重重点了几下，“回来了。”他沉沉叹息一声，继而拉住何辽的手臂，“跟我走。”
何辽很难站起身，莫城如扶不起他，就把他手臂扛在肩头搭着背架起，将走未走之际，秦戎当即呵道：“站住！”
莫城如站定，眼神不善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仙官有何指教。”
秦戎脸色铁青，因为压抑着愤怒而胸膛极速得起伏，“你要带师尊去哪。”
莫城如轻蔑一笑，“你未免管的太宽了。”
“你还觉得你把他害得不够吗？”秦戎怒道，“师尊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全都是因为你——”
“住口。”何辽愤然阻他，随后沉吟片刻，说：“九宫尊上，今夜子时，何辽必定如约而至。”
九宫尊上看着双双人走远，暗自哀叹，“孽缘啊孽缘。我渡你重修因果，兜兜转转数万年，这最后一世，还是躲不开这孽缘。”
皓云台逐渐远去，莫城如收了凌厉。他听了何辽的话，背着他去往义华园。
何辽满身伤漏成了筛子，坐在那血流不住，把榻都染得一片淋漓。莫城如操持着灵力，一刻不停地替他疗愈。
“皮外伤，不重要。”何辽微侧首，余光映着莫城如的身影，说：“何时醒的？”
莫城如稍显局促，“……你走时候我知道。”
何辽一阵沉默，“我是说你的记忆。”
“啊……”莫城如轻咳一声，“……从极净之地出来的时候，你的精元内丹有波动，或许因为这个。”
何辽转回头，“你不该来。”
“虽有不能为，但不得不为。这是你说的。”灵力进到何辽体内，似乎暂时止住了血，莫城如想看看伤口，伸出的手指纠结了一下，还是拨开何辽后背上破烂的衣裳。
那背上满目骇人疮痍，一团血肉模糊。
莫城如心口骤然惊跳，“这么重……”
何辽不在意，只说：“你心神才恢复不久，灵力不稳，不要把灵力再浪费在我身上，我休息一下便好。”
莫城如一点点收回手，坐在他背后静默须臾，像叹着说：“那你先休息吧。”
他说着起身，何辽问：“你去哪？”
莫城如一慌，盘坐在榻上的双腿将起时没留神拌了下，他身子一歪，一屁股摔下去顿时针扎似的钻心痛，只吭叫一声，再不敢动。
何辽听了动静连忙转身过来伸手要拉他，莫城如齿间一寒霎时躲开。
他蜷缩在角落，眼底的畏惧慢慢转化成尴尬。
何辽举在半空的手攥起手心不知所措地放下，“摔哪了？”
莫城如吃语：“就是……嗯……没事。”他试探着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撑坐起来要下去。
“我有东西要给你。”何辽说罢，走到殿前的玄关旁，将一个红木剑匣取下来。
莫城如在这时站起来，看着他摩挲着匣盖慢慢打开，“我成年那日，师尊将它送给我做生辰礼，赐我同号义华。以后，就交给你了。”
它仿佛有千斤重，莫城如端在怀里沉甸甸。
“他们……”莫城如嘴唇翕动，“是什么样的人。”
何辽说：“很好。”
莫城如眼眶一酸，笑了下，“是了，能创仙门与魔域，又能教出义华天尊这样厉害的人，定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何辽不安地抿了抿唇，说：“他们若知你在世，会很开心。”
“或许吧。”莫城如扯了扯嘴角，展颜释然地看他，“当初沈沐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信。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只当自己是魔尊捡来的孩子。从前我有过幻想，想着我的爹娘会是怎样的人。可能是乡野的村户，平凡、普通，碌碌无为。忙于生计，苦于过活。因为我就是这样……”他说着笑，语到半段有些哽咽，就停下来压了压，继续说：“知道以后反而轻松了。生有来处，不求认祖归宗，总算非是无根之魂了。”
何辽欲言又止，转而小心翼翼说：“他们的灵位就供奉在浮虞山，你要不要——”
“不了。”莫城如言辞决绝，“我就不打扰他们了。”
“义华天尊，”他笑得疏离，平静到没有情绪，“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此前种种恩怨，并非全是你之过，你不必自责，更不用再因为你的愧疚来舍命弥补。今日我就会离开浮虞山，你放心，在极净之地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做到，必不会叫邪灵现世。”
“此剑我会替天尊暂存，待天尊重返浮虞山，无恙奉还。”他微颔首一礼，“保重。”
“在极净之地说过的话还算数么。”何辽说着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莫城如轻轻从他手中挣脱，“不是说了，邪灵一事我会做到。”
“那别的呢。”何辽问。
“别的？”莫城如若无其事地作势思量，“我并不记得还有其他值得天尊在意。”
天将傍晚，夕阳洒下一地红。
门外的光亮照在何辽背上，背光的正脸晦暗不清。
空气中异样的窒息感仿佛要将莫城如吞噬，他太知道这种感受，就跟何辽在前几日间濒临发疯时一模一样。
失忆的莫城如逼他疯爱他狠，可是现在的莫城如并不。
他不自觉死死抱紧剑匣向后挪步，佯装镇定地说：“听闻天尊今夜就要下厄潺墟重修，时候也差不多了，天尊早做准备。”
何辽不说话，每每这个时候他都这样压抑得像在沉默中撕开冷静自持的外壳去唤醒躯体里某种可怕的凶兽，等待着将莫城如一招击溃。譬如在莫城如累瘫得像烂泥一样睡着时，又譬如在莫城如想要下床时。
“你站住。”他推着已经逼近到面前的何辽。
他在慌不择路中撞到桌子，再退无可退，就半倚坐在桌上说：“这里已经不是在极净之地，你不要胡来。”
何辽低垂着盯来的眸子里纵着欲，薄唇徐徐贴进他耳侧，“我偏要。”
他的情绪来的快，快的不顾一切，快的另莫城如发指。莫城如躲开他的目光，“从前纵然是我主动，可那不是我本心，义华天尊不如当我春心泛滥，一时兴起情浓，莫去当真。”
“莫去当真？”何辽打量他的脸，低声说：“你还真是冷情。”他话将说完，从莫城如怀里挽起剑匣回手放去桌上，双手撑在桌面把莫城如锢在面前，“倘若我此生就此而终，你可愿？”
莫城如羽睫一颤，“你说过你会回来。”
“那么万一呢，”何辽说，“万一我没有回来——”
莫城如捂住他的嘴，“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反而要来要挟我，这是什么道理？”
“可我想知道。”何辽单手环住他的腰抱紧他，“我想知道，莫城如。”
莫城如脑中混乱，记忆游离在从前那个高高在上凛凛不可犯的人和极净之地里狂悖无道又对他百般疼惜的人之间。他的身体在不能自拔中不可控制地贪婪的汲取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但心底又竖起一条明显的分割线，横隔在理智与冲动之间。
“义华天尊，”莫城如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