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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一卷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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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十四章
此后两日间,各处小仙门陆陆续续前往浮虞山参见,连何辽的面都没见到,都被秦戎一个接一个的劝了回去。
“这都两天了,”守在门口的小弟子一脸哀怨地嘟囔:“师尊把自己关在埳室,一直跪在仙祖灵位前,食水未进,话也不说,这可如何是好?”
秦戎面沉似水,语气疲惫:“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看好门口,有事叫我。”
回去路上,他不知不觉走到埳室外,紧闭的大门内没有任何声响,他推开一道门缝看去,师尊如这几日一样,安静地跪在那里。
他欲言又止,轻轻地关门要走,闻听得何辽说:“进来吧。”
秦戎轻轻走过去,撩袍跪去一旁,“师尊。”
何辽没应,许久后说:“你可知,师父与我,因何相识。”
“略知一二。”秦戎说:“仙祖当年在人间云游时,恰逢妖魔祸世,师尊的村子不幸遇难,父母也因此身故。好在师尊逃了出来,万幸被仙祖所救。”
“一十三天。”何辽看着隐鹤的灵位,说:“我被母亲藏在地窖,躲过一劫。等我再出来,外面除了干涸的血迹和父母衣衫的碎布,连尸骨都没有。我一路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害怕。就那样跑到林子里,迷了路,困在那里一十三天。”
“师尊也是在那时救下了图灵。”秦戎说,“图灵与弟子讲过,那时师尊无食果腹,危在旦夕,但还是割肉取血,帮她顺利渡劫。仙祖也正是因此,看出师尊大义,所以将师尊带回了浮虞山,还收做义子。”
何辽垂眸,微微点点头。
“师父救命之恩,师母养育之情,桩桩件件,重于泰山,不敢忘记。他二人救我于危难,恩情难平,又因我鲁莽之举,致他们故去,此为我之责。”何辽对着灵位庄重叩首,继续说:“烛龙先后两次现世,风波不定,五道不宁,此为我之任。”他再叩首。
秦戎惶恐,“师尊……您要做什么?”
何辽正身,再次拱手,“尘心起,痴念生,此为我之不是、不敬、不义。重罪累累,多有辜负,孽徒已自请卸任天尊,入凡重修。今日起,将印信交由秦戎,待九重天受封,正式接管浮虞山。”
秦戎愕然呆怔片刻,遂即连连摇头,“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何辽唤出印信,放在灵龕之上。
“魔域封印,五百年之内再不会异动。但沈巍野心勃勃,沈怀觐失踪一事,必与他关联不浅,此时交由你查明,他朝乾元轴闭,魔域恐生事端,你要小心提防,早做准备。”何辽说。
秦戎不可置信地问:“……您真的不管五道了吗?”
何辽答非所问:“你根性正直,不过切记过满则溢,日后我不在,遇事莫要太过刚强,执着于达成自己的心意。要懂得适度而为。”
何辽起身,说:“传我口信,七日后,浮虞山将举行交接仪式,诚邀众仙门见证。”
秦戎垂下头,不言不语。
“去上柱香吧。”何辽扔下一句,径自出了门。
义华园中,一派盛夏光景。
何辽折下一条柳枝,掩埋在池岸边。
“保重。”
风摆荷叶盈盈摇曳,亦吹动他衣袂飘荡。
他心头一凝,目光逐循风来的方向望去。
竹林深处,层层暗波浮动,百里开外仍不掩杀气。
莫城如执剑,肃肃拂长风,抬手间锋芒泠冽,搅得天昏地暗。
极净之地当空变得如墨染浑黑,随他愈渐激奋的斩杀而疾速蔓延,当下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也一并越发稀薄。
莫城如呼吸艰难,盛气却不减。
“今日你休想再拦住我!”他眉心霎时燃起赤火印,一双红如热血的眼睛在黑暗中迸发着森森幽暗的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刹那间双剑相击,炸开一片飓风。
莫城如惊怒当时,长剑横削,白衣之上血色纷飞。
何辽飞身滚地,当即握紧义华剑直插地心,周遭陡然剧烈震荡开来,浓厚的黑雾急泻而下,终化散而无形。
莫城如孤立在远远处,剑未收,恨不休。
“让我走。”他剑指何辽,“或者跟我死在这里。”
“我已经找到办法……”何辽吞下胸膛激涌而上的咸腥,“你若想走,就听我的。”
“听你的?”莫城如走来,抬剑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双眸里蕴着忽明忽黯的阴鸷,“你凭什么?”
“凭你没得选。”何辽撑剑站起,“极净之地永世不灭,强行抵抗只会适得其反,唯我一人可破,你只能信我。”
他把义华剑送到莫城如面前,“否则,我又何惧一死。”
莫城如下意识退后半步,作势抵挡,见何辽没有动作,才稍微缓和几许。
他试探着问:“你要如何?”
何辽说:“你在魔域后山涉险,无意被邪灵附体,只要将你体内邪灵度化,你便可安然出去。这对你不仅没有性命之忧,还会让你摆脱反噬的风险。”
莫城如将信将疑般地打量他,“什么邪灵?”
“尚未可知。”何辽说。
“你怎么保证你没有骗我?”莫城如问。
何辽伸手示意,莫城如思量片刻,与他掌心相对。
除了温热的体温,传来的只有他经脉异样的平静。
“我已无修为,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何辽说。
莫城如对此始料不及,神情里很是讶异。
他收了剑,沉默须臾,“……怎么做。”
何辽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丝浅淡的微笑,看来如此和暖。
他的掌心轻轻敷上莫城如那双不安的眼睛,“不要动。”
耳边的声音极低,仿佛只掺杂在呼吸里。莫城如周身僵硬,紧张地抓紧衣服。
窸窣的摩擦声伴随一张怀抱将他包裹,在那看不见现实的短短时间里,这个怀抱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感到背后一阵滚烫,由皮肤灼痛到底,像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阿离,”何辽枕在他肩上,负在他背后的义华剑慢慢抬起,“别怕,我在。”
血色飞扬,绽放一片热烈又悲壮的光芒。
剑刃从身后穿透心腹时,莫城如惊恐的眼底猝然定在那里,赤火印在此消散,他脸上的阴鸷跟着褪去,又恢复如常日的双目,就那样呆滞的凝固住。他体内的火焰一瞬间炸开了花,以摧枯拉朽之势焚噬到顶峰。他的心境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平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恍惚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结束了。”何辽沉沉地闭上眼睛。
好像一粒种子,在莫城如身体里突然扎下根,肆意地生长。蓬勃的力量剥离掉他的彷徨,支撑他唤醒生机。他渐渐感受到清澈的空气在身边盘旋,积压已久的窒息感促使他猛地深深喘了口气,转瞬就惊醒过来。
他愣在原地,在还未从刚才的情形中抽离干净时,面前人连同他手中的义华剑一同直直地向后倒去。
莫城如的目光停驻在何辽心口,那与自己身上一般无二的剑伤,是义华剑也毫无偏颇的刺穿了他的身体。莫城如的神情从不解到顿悟,从看着何辽倾倒到那破碎的玄衣划过一抹残影,不作迟疑的接他入怀里。
“你又骗我。”莫城如说,“这根本不是度化。”
何辽微张开一双浑浊的眼睛,似有若无地漾开一抹笑。
“取你我心间血相融,引精元内丹入我身。”莫城如说,“可是你没有修为护体,取心间血,你是会死的。”
何辽依旧笑,只是泛红的眼尾渐渐被水雾侵袭,半晌后坠下一条泪痕。
他暗自纠结了许久的手终于还是抬起来,用指腹轻轻抚平莫城如紧蹙的眉间,“邪灵确为真,唯有醇厚的精元内丹可以制衡。如此换你前路安然坦荡,顺遂无恙,未尝不可。”
莫城如眼底一震,凌乱的发丝搁浅在他愈渐明显的辗转难安下紧促着起伏的肩膀上。
“可是我不想要。”他掌持灵力,说着就伸向胸膛。何辽紧紧钳住他的手,“我无修为固本,与你不同,无法再纳入内丹。既然给了你,就收不回来了。”
莫城如喉结滚动,无奈地收了手。
他沉吟片刻,拂袖一挥,极净之地内,那些何辽上次离开前幻化的东西,后被他在盛怒之下统统毁成齑粉的一众物什眨眼间重新出现。
“我不会让你死。”他抱起何辽放在床榻上,略微发烫的手掌敷去那袒露出的伤口,灵力由此间浸润何辽的身体,以迅雷之势快速游走。随着伤处飞溅的血液逐渐凝固,醒目的疮口一点点的愈合,余留一道不得磨灭的疤痕。
何辽早在不知不觉中昏死过去,直到现在仍旧没有醒来的意思。莫城如探了探他的呼吸,尚不能断定他是否可以脱离危险。
“凡身伤心,九死一生。”莫城如说,“虽然不知道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能让你现在屡屡舍命相护,但你总归是救了我,我又怎能不闻不问,眼睁睁看你死。”
他端详着何辽的脸,这人在沉睡中少了让人望而却步的威严和古板,看着都顺眼多了。
“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你的造化了。”他转身去,忽地被拉住手腕。
莫城如回眸,何辽虚弱的声音含糊着说了什么。他近前,附耳倾听,那双唇齿间骤然停了下来。
咫尺之间睇来的灼灼目光刺痛他的脸,他的眼波流转,两双视线交叠,好似不知由来的烈烈野火,在他心里风吹燎原,炙热并动魄。
他慌乱地挪开眼,下意识欲逃,不觉间腰腹一紧,随后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被翻身滚落到床榻上。
何辽从他身下抽出手臂,略显吃力地坐起身背对着他整理领口,不温不火地说:“内丹不会那么快被你化为己用,这几日很可能使你心神有异,好生休养调理。七日后,极净之地就会自行解开,到那时,你想离开,它不会再拦你。”
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像急不可待将二人一刀两断。
“你这就要走了吗?”莫城如脱口而出,又赧然追问:“还会再见么。”
“我助你脱困,你救我一命,两两相抵,不亏不欠。大概也不会再见。”何辽说,“无论仙门、魔域,恐怕都会对你不利,我不在,没人再能护你周全,你离开后暂时不要再回来了。”
“你不在?”莫城如不明所以,“是什么意思?”
何辽侧首,对他说:“我犯了错,不日就会入凡重修。”
莫城如吃惊,徐徐坐起身,“入凡重修?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合着我此番救你,也只是延缓了你的死期而已是吗?”
何辽背影深沉,没有回答。
“不对……”莫城如停顿少顷,“你的精元内丹不在体内,它是被你寄存在了剑中。所以你是早有准备,不管我今日有没有破界,在你离开之前,你都会把精元内丹给我,且因你修为全无,我就会放下戒心容你掌控。而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在我这里。对不对?”
“还是有一点在乎的。”何辽轻声说,“重修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提前死在这,会有些麻烦。”
“只是麻烦这么简单吗?”莫城如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么处心积虑的算计我,实际又是豁出性命的救我,结果你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么我身为你的一颗棋子,以你的布局,现在是不是应该兴高采烈地接受你的好意,对你感恩戴德铭记于心,然后改过自新造福于世?那你是什么?泽被苍生不计生死的救世主吗?”
何辽肩膀一沉,“我不要你感恩戴德。”
“那你想要什么?”
莫城如许久没等来回答,于是膝行过去。他在空气中捕捉到这个人身上一丝几不可察又特别奇妙的檀香,那在之前未曾留意过的味道,这时好像格外惹他属意。他的眼神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深邃,直直盯在何辽身上,然后抬指撩拨开何辽颈侧的头发,露出那张白得有些过了头的侧脸。
“你平日里都是这样云里雾里的说话吗。”莫城如凑近他,细细琢磨着他身上揉杂在檀香中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又继续说:“你怎么不答?”
何辽微微侧首,余光中映着莫城如的脸,连气息也近在耳边。
莫城如在此时抬眼,不闪不躲地看过去。
“总之是将死之人,想要什么,对活着的人来说也无甚重要。”何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