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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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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十三章
皓云台上争论不休,何辽远远看了一眼,暗暗斟酌再三,没有再上前。
回往寝殿的路上,妘笙站在义华园外,像已等候多时。
“有事?”何辽问。
妘笙说:“先前你求我替你送莫城如回魔域时,曾答应我那件事可还记得?”
“记得。”何辽说,“最近事忙,还没来得及。”
“听苏禾说你从相古里离开之后就去了千门山,还在那里重伤?”妘笙见何辽不答,又说:“之前你我交过手,凭你的修为,区区几只灵物不至于要你昏迷三个月吧?”
何辽略带厌倦,“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去千门山是在沈沐屠山之后,山中灵物几乎所剩无几,即便集合它们全部的力量也根本不会伤你至深。所以,你是被烛冥剑所伤。对不对?”妘笙说。
何辽不予理会,转身走向义华园。
“你别误会,我对你的死活不感兴趣。”妘笙说,“我只在意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事成之前,你最好别死。”
他对着何辽的背影,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你离开相古里之后不久,莫城如体内烛龙之力现世,当夜里在城外布设法阵的几十人,都被他杀了。我曾问过苏禾,烛龙之力现世之日就是你进入千门山那夜。你究竟是被谁所伤,还有莫城如会不会致使烛冥剑异动,我想你自己最清楚。现在莫城如灵识沉睡,烛龙之力不受控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走,到那时,凭你现在的能力,你觉得你可以左右得了他么?”
何辽脸色一凛,继而说:“他的事,与你无关。”
他言罢,径自走了。
寝殿内一切如旧,被秦戎打理得一尘不染。
他环顾四周,走到床榻边坐了很久。
入夜,秦戎进殿点灯,冷不防被何辽吓了一跳。
“……师尊,您何时回来的?”秦戎把就近的蜡烛点亮,借着烛火却看见何辽面色凝重。
“没多久。”何辽说,“今日辛苦你了。”
秦戎琢磨了一下,“师尊是说各家来访?秦戎身为师尊的弟子,理应替师尊分忧。就是他们的意思,还是觉得不应该将莫公子留在浮虞山,弟子今日也只能暂时把他们劝说回去,不过并非是长久之计。”
他本欲为何辽斟茶,壶中腹内却空空,“弟子糊涂了,这就下去准备。”
“不必了。”何辽起身,取下木施上早早被秦戎蒸熏好的衣服,说:“告诉他们,等我消息。十日之内,我自会给他们一个结果。”
秦戎神色担忧地目送他走远,暗暗叹了口气。
何辽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驻足,他扬手一挥,眨眼之间,极净之地入口显现。
白茫茫雾气中,莫城如蜷缩着躺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何辽急忙跨步过去,俯下身正要说话,莫城如突然抱住他。他慌了神,僵在半空的双手慢慢放在他背上。
“我求求你……”莫城如整个人抽噎不止,“我求求你放我出去……”
他瘫跪在地上,抓住何辽的衣领,哀求道:“我求求你……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你放我走吧!”
何辽一双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很快,很快就会出去。”
莫城如无比期待的眼睛一下子成了恐惧,他慌忙跪正,胡乱地擦干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颤抖不已:“你是不是因为我失了忆,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做了什么错事,所以你要这样惩罚我?那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他高声道:“我是莫城如,我就是莫城如!不管我曾经犯下多大的过错我都认!”他一双红透了的双眼转瞬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求你……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
何辽紧咬嘴唇,“你没做错过什么,错的是我。你只有在这里,我才能保护你……”
“你撒谎!”莫城如怒睁得眼睛像要滴出血,恨不能用目光将何辽生生撕碎,“你也要把我关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跟魔域那人有什么区别!”
他的嘶吼震荡耳畔,何辽合眸掖下苦水,伸手去拉莫城如,“你信我,哪怕就这一次——”
莫城如猛地站起身,陡然挥出长鞭。
随着刺耳的风声响起,他与他割开一条裂痕,何辽周身一僵,话还未半,便狠吃了一道寒鞭。
他牙关紧绷,纵然深刻入骨,一声也没吭。
“你说过,你要带我回家……”莫城如紧握长鞭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不住发抖,“你说过——”
他扬手又是一鞭劈下,何辽眼尾当即剧烈地抽搐一瞬,而后又继续挺直腰身,跪在那一动不动。
“你说话啊……你说话!”莫城如接连几鞭发了疯地抽去何辽身上,“你回答我!”
何辽默不作声地一直忍到莫城如渐渐收了手,终于脸色苍白地急促得喘了几口气,说:“无论你心里有什么怨气,大可以对我发泄。但是你可否信我一次,等尘埃落定我一定会亲自带你出去。好不好?”
莫城如不平静地喘息着,失望至极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在意我,那么我被人囚禁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折磨的时候,你又在哪?我该拿什么信你?”
“你跟他是一样的。”莫城如颓然转身,“……滚。”
他走进浓雾中,慢慢没尽了身影。
肺腑激荡,何辽剧烈的咳嗽不止,涨红的双眼跟着滚出泪,突然就一发不可收拾,不住地掉下来。
他注视着莫城如消失的地方,泪目中仿佛还看得见莫城如的背影。
“……你等我。”他站起来,迟迟地转身,仰头望着模糊的天际。他眼眶中久久不能平复的悲愤远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收拾。
“极净之地苦寒,你还有伤,不要着凉。”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工整地叠起来,放去一旁。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变了样。原本空空荡荡的极净之地内,被他一样不差地幻化成了莫城如在魔域住处的样子。
“我去魔域那天,把城中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包括这里。”他指尖摩挲着手边的桌面,接着从袖口拿出一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
“这张符纸,是在枕头下找到的。”他眼底的光碎得一塌糊涂,“元卿镇初遇……”喉咙如刀割般,声音骤然就哑得不成样子,说着就停在那里。
“要是再早一点遇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话音散去,他也一并离开了。
半晌后,莫城如走过来,拿起那张符纸看了很久。
一股子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平地沸腾,记忆像翻江倒海,几欲把他推上岸。他在顷刻间头痛欲裂,抑制不住地浑身抽搐,双腿发软。僵持片刻下,还是忍不住扶着桌子一点点滑下去,抱着头瘫靠在那里,甚至连开口喊痛都做不到。
……
秦戎在入口外忧心忡忡地张望,见何辽出现赶紧迎上前,“师尊。”
何辽惊疑,“你怎么在这里?”
秦戎有些惭愧,说:“弟子见师尊离开时,似乎不大对劲,担心您会有危险。”
何辽收起被秦戎托扶的手臂,甚为严肃地说:“我叫你代管浮虞山,你应该明白孰轻孰重。莫要再把心思放在我这里。”
他言罢迈步,秦戎站在原地,突然说:“那师尊又把新心思放在了哪里?”
何辽一顿,霎时握紧掌心。
“秦戎自少时被师尊带回浮虞山,追随师尊数千年,弟子自认世间再无一人比我更了解您。所以,弟子比任何人都知道,师尊对莫城如的偏爱袒护,不止于他是仙祖的后人,也不止于他有何异于常人的能力。”
他扑通跪地,苦苦哀求道:“弟子这次恳请师尊,莫再执着了。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浮虞山不会变,仙门不会变,整个五道都不会变!”
何辽缓缓闭上眼,眉睫不安地颤抖。
许久后,他什么都没有说,抬腿便走。
秦戎声如泣血:“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为什么!”
何辽喉咙滚动,短短几字决绝又干脆:“只因为是他。”
任凭秦戎再如何撕破喉咙地叫他,他都没有再回头。
翌日天明,何辽只身前往皓云台,以印信诰请九宫尊上现身。
九重天上云中岛,海棠花簇拥的一方四角亭里,斜倚在围栏边上闭目养神的人,指间勾晃的酒杯忽地掉落在地。
九宫尊上微微睁开眼,盯着地上的碎酒杯静默了良晌。
“不是昨日才见?”他闪身出现在皓云台,调侃道:“义华天尊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何事还要吩咐?”他走近,费解地看着何辽的脸,“短短一日不见,你怎么就消瘦了不少?”
“九宫尊上,”何辽退后几步,恭敬拱手,屈膝跪地,“我自知强召法器、擅闯魔域,无视师尊之信,罔顾五道之规,不配再执掌仙门。即日起,我自请卸任天尊之职,待浮虞山事物交接完毕,请尊上准我重回凡世,再修因果。”
此话一出,九宫尊上面庞中一贯云淡风轻的模样逐渐紧绷,“你的过错,九重天已经降下天罚,这不是你重修的理由。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辽不答,只说:“还请尊上成全。”
“成全?”九宫尊上好不诧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想要成为你或者替代你,又有多少人苦修几辈子都不得正法,你现在跟我说成全?天劫一过,你就可以登神境,难道凡人修仙之苦,漫漫岁月里你所付出一切全都要付之一炬吗?你要真是觉得实在愧疚,大可不用重修这种办法,大不了就罚你个避世自省再延顺登神之日足够了。”
“即便我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何辽抬眼,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双目红得发紫,却坚毅得可怕。
九宫尊上端详他片刻,骤然震惊不已,“你的精元内丹呢?”
何辽缓动干裂的嘴唇:“内丹已失,修为全无。不过凡人一具。于仙门再无任何用处。”
九宫尊上气愤到颤抖的手怒指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荒唐!”
“尊上叫我随心而至,”何辽跪得挺拔,“我这么做,就是随心而至。”
九宫尊上干笑几声,“我叫你随心而至,没叫你做这么绝!你是疯了吗?”他叉着腰来回踱步,“你一定是疯了!”
何辽没有一丝动容,固执又无所畏惧,“我意已决。”他伏地,“望尊上应允。”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九宫尊上压低声音说:“你在魔域做了什么事,救了什么人,那人是谁,现在又在哪里,我清楚得很!你为了他如此不要性命不要名节,值得么?”
“那尊上也应该知道,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他。”何辽说。
“舍身取义是吧?”九宫尊上频频点着头,“自那二人故去,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烛龙一事。你在九重天底下找不到的答案,你以为你孑然一身不牵连任何人就会有结果吗?那可是重修!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别说什么仙身、元神、记忆一无所有,就说你如今没有精元内丹护体,能顺利通过厄潺墟我都算你命大!”
“总归要试一试。”何辽语气一如往昔低沉得没有情绪,“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而且,九重天上的仙家犯了罪过,要贬下凡世,那我也应当一样,重修是我该承担的因果,我认。用我一生去了结宿世恩怨,我也觉得值得。”
九宫尊上闻听,怔愣了许久,“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松了口:“看来这次你已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才能这么有底气。”
何辽抿了下唇,“我毫无胜算。”
“拿命去赌,”九宫尊上愠怒又不忍,“我看你怎么赢!”
他本要走,又气哄哄地折返回来,“我要知道创世后世上会有你这样的疯子,还不如让此间依旧一片混沌,我还省得惹这份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