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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一卷 第四十章 ...

  •   第一卷第四十章

      彼时,林中兽吠如哭,无数乌鸦盘旋上空,翅尖扫过血月时,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

      洞口的瑶儿与苏禾浑身僵硬,脊背发凉,连连退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从洞底漫出的寒意,比魔域最深的冰狱还要刺骨。

      一道朦胧残影从深处走来,步伐滞重如拖着重链,无形的恐惧像潮水般漫过众人,让人窒息,连呼吸都觉艰难,仿佛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当那身影踏出洞口,血月之光毫无偏颇地洒在他身上,众人终于透过一身骇人的血污与结痂,隐约辨出他的样貌。腐肉与新血粘在衣襟上,缝合的粗麻线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串丑陋的装饰。

      “莫、莫城如……”瑶儿喃喃轻唤,声音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这具看似随时会散架的躯壳。

      他双眸赤红如燃血琉璃,眉心赤火印似野火燎原,烧得周遭空气都泛起灼热的涟漪。

      他不语,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如坠冰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瑶儿睫毛轻颤,鼓起勇气再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赤着脚,脚踝处的血痂在地面拖出暗红痕迹,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穿过人群时,他慢慢解下手腕上的枷锁,随手丢在寒风中。

      “今夕何夕……”他喃喃自问。

      与沈煜擦身而过时,他神色依旧,视若无物,仿佛对方只是一截枯木。

      “莫城如,”沈煜眉目含疑,攥紧铁扇,“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莫城如脚步一顿,抬眼望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焦点,像两潭死水。

      沈煜暗自攥紧手心,怔怔望着他那游魂般的脸——曾经鲜活的眉眼被血污糊住,只剩一片死寂。

      半晌光阴仿佛格外漫长——至少沈煜这般觉得。当莫城如淡漠转身离去,在场之人无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今夕何夕……”他微弱的声音在众人响亮的心跳声中,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每个人心上。

      他兀自眯眼,目光茫然无措,满是对这世界的陌生。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他。何辽将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衣披在他肩头,布料粗糙地蹭过他的伤口,他却没动。

      莫城如回头,静静望着他,不说话。

      “我带你回家。”何辽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莫城如忽然释然一笑,笑容在血污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天真:“方才,也是你在外面说要带我回家?”

      “你听见了。”何辽喉结滚动,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听见了。”莫城如说着,抬手想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指尖刚要触到,却瞥见自己掌心的脓痂,又默默收回,蜷成拳头。

      “谁伤了你?”他问,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何辽抿唇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不重要。”

      “我们走。”何辽牵起他的手,两道同样狼狈的人影在血月下迟缓挪动,像两片被风吹得快要落地的残叶。

      “我看谁敢带他走!”沈沐闪身挡在二人面前,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仙门与魔域众人纷纷拔剑,寒光与魔气交织,空气瞬间凝固。

      何辽挥出义华剑,比之前没了耐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戾,再无半分退让。

      沈沐毫无惧色,冷笑:“今日就算他化成灰,也休想飞出魔域!”

      刀光掠影,转瞬已至何辽眼前。沈沐奋力劈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扛住,刀刃距何辽咽喉不过寸许,再难近前分毫。

      莫城如从何辽身后探出一双深幽的眼,唇间淡淡吐出一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死。”

      转瞬之间,天顶云头翻涌,一团团浑浊黑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凄厉哀嚎,径直冲向沈沐,如群狼扑食。

      他翻飞的衣袂间,一双形同枯骨的手缓缓抬起。腕间藤镯刹那化身长鞭,碧色灵光被肃杀戾气染成墨黑,伴随着一道凛然闪电,狠狠抽在忙不迭与黑气抗衡的沈沐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沈沐猝不及防,胸膛吃了一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抽飞数米开外,撞在岩壁上才勉强站稳,口中鲜血狂喷。

      莫城如迈步向前,赤足踩过沈沐的血,杀意毕露。人群纷纷散开,何辽却在此刻拉住他,微微摇头,眼底满是痛惜。

      莫城如回头看他,露出一抹纯粹的笑:“他伤你,不能留。”

      他模样越纯粹,何辽心头越沉重,声音发涩:“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莫城如沉默片刻,神色不似深思熟虑,反倒像听了句难懂的话,满脸茫然。

      “那算了。”他收起长鞭,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他也不重要。”

      “莫城如!”沈沐大吼,状若疯魔,“你当真是傻了吗!”

      他狂妄大笑,一步步走向莫城如,黑袍上的血迹随着动作飞溅:“别以为装傻充愣就能蒙混过关,你以为什么都不记得,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吗!”

      “是谁将你关在这里?是谁剥你的皮、剜你的肉、掏你的五脏六腑?是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拍着自己的胸膛,字字泣血,“是我!沈沐!”

      断断续续的画面在莫城如眼前闪现,模糊不清,却带着钻心的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滚落,砸在布满伤痕的手背上。

      “你够了!沈沐!”瑶儿怒斥,声音里带着哭腔。

      莫城如触到脸颊的湿润,愣愣低头,目光停留在自己周身遍布的伤痕上——旧伤叠新伤,缝合的线与腐肉粘在一起,稍一动弹就牵扯着剧痛。

      “是真的吗?”他抬头问何辽。

      何辽不答,只觉得心口剧烈起伏,像有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沈沐。”何辽眼中映着那道愤怒的人影,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今日种种,我定让你加倍奉还。”

      他欲带莫城如离开,莫城如却如铜像般钉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不肯挪动分毫。

      莫城如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哽咽:“我这里,好难受。”

      他满面泪痕,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每说一次,周身的戾气就重一分。

      凄厉的哀嚎声陡然响起,并非来自人声,而是从大地深处、从风里、从每个人的心底钻出来,尖锐得能刺破耳膜。众人尽数捂耳,却挡不住半分,只觉得神魂都在震颤。

      无尽黑风裹挟着滔天戾气铺天盖地袭来,不分敌我,张牙舞爪地逼着所有人奋力相搏,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撕碎!

      “莫城如!快收手!”何辽话音未落,莫城如已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长鞭在他手中陡然化剑,寒光一闪,愤然掀翻沈沐的长刀,剑尖转眼抵到他眼前,距离他的瞳孔不过半寸。

      沈沐双手握住锋利的剑刃,鲜血从指缝汩汩溢出,片刻便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却仿佛不知痛,死死盯着莫城如的眼睛。

      “这就是你,永远不会服软,永远不肯落于下风。”沈沐咧嘴痴笑,笑容里满是绝望,“就算你什么都忘了,也还是你。”

      “倘若你如此懂我,”莫城如语气平淡,听不出恨,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怎会伤我至此。”

      血刃翻扬,在沈沐颈间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滚烫的血珠尚未落下,骤然寒风一卷,剑柄被莫城如猛然扭转,刀刃更深地贴向沈沐的动脉。

      利刃抵在沈沐颈上,他不闪不避,反而微微抬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瑶儿突然张开手臂,挡在沈沐身前,她身形矮小,连剑都碰不到,却仍倔强地挺立着,像一株风雨中的野草。

      “你放他一条生路。”瑶儿恳求,声音发颤,“我保证他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让开。”沈沐垂眼,不看她,语气冰冷。

      瑶儿不理,继续对莫城如说:“我知你心中有恨,他日你清醒了,或许仍不会原谅他,但我希望那时,你不会终日背负着懊悔。”

      “为何你们都觉得我一定会后悔?”莫城如低头,露出颈间、手臂上斑驳的皮肤,每一寸都写满痛苦,“真奇怪,分明疼的是我。”

      沈沐突然扬手推开瑶儿,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他整个人瞬间被浓郁的魔气包裹,乌黑气息在他血脉中喷腾肆虐,仿佛要将他的骨肉都啃噬殆尽,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快意。

      “今日我与你,无关输赢,只争生死!”

      魔气炸开骇浪,将众人尽数倾覆,修为稍弱者直接被掀飞出去,口吐鲜血。唯有莫城如,静静站在浪涛中心,纹丝不动,仿佛风暴的源头就是他自己。

      秦戎在浪涛退去后,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何辽身边:“师尊!弟子求您,别再苦撑了!快走吧!”

      何辽挣扎着起身,手臂的伤口被方才的魔气震裂,整条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白骨隐约可见。

      远处的沈沐吟吟发笑,笑声癫狂,缓缓张开双手,周身的魔气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黑色长刀,刀柄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

      何辽面色凝重,对秦戎说:“快带他们走……”

      秦戎伸手去扶,何辽的白衣却从他指尖如风划过,飘向沈沐。

      “沈沐!”何辽飞奔上前,义华剑划出一道璀璨的光,劈向魔气长刀,却转眼被黑色浪潮吞没无踪。

      沈沐闭着眼,声如泣血,带着虔诚与疯狂:“吾今以元神为祭,骨肉为器,身死为终。佑请天地神灵,此间逆我者——杀!”

      声音在莫城如耳畔回荡,他眼中波澜不惊,默默收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元神献祭。”莫城如幽幽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就算我死,你也活不成。看来你我之间,还是你更恨对方。”

      “我喜欢你的执拗。”他顿了顿,看着沈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若你不是非要置我于死地,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可惜,你终究不能善终。”

      莫城如话音刚落,天地间骤然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只剩下沈沐粗重的喘息。

      魔气止息,众人僵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天崩地裂突然袭来。大地剧烈摇晃,山石滚落,树木连根拔起,一道庞大无比的影子在飞沙走石中赫然出现,遮天蔽日,鳞甲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何辽瞬间大惊失色,失声低呼:“烛龙……”

      恍如当年潜山夫人被烛冥剑反噬、叛离仙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地重现眼前——那遮天蔽日的龙影,那毁天灭地的气息。

      唯有不同的是,此刻站在飓风中的人,是莫城如。他傲然从容,完全占据主导,丝毫不像被反噬,反而像在操控着这头凶兽。

      他神色平静如死水,仿佛置身事外,那份淡漠让何辽感到陌生。

      他分明是莫城如,却又哪里都不像。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浓浓的死意,仿佛随时会随这天地一同湮灭。

      沈沐狂笑不止,放声嘶吼:“杀!杀!杀——”

      亢龙吟啸震彻云霄,山林崩塌,天地震荡不休,仿佛末日降临。

      狂风巨浪肆虐,人力在这般伟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众人纷纷被卷走,像落叶般在空中翻滚。何辽执剑插入地面,勉强撑住不倒,视线却死死锁着莫城如的身影。

      “天意不公!造化弄人!既不容我!翻天地覆!”沈沐大吼一声,随即以身化刀,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冲天而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骤然降至莫城如头顶。

      莫城如一脚踏地,身形如鬼魅般跃起,如游龙翻入云霄,避开刀光,又俯冲而下,身影穿透刀身,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莫城如稳稳落地,身后一道人影重重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万籁俱寂,广阔的后山已被夷为平地,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只剩下断壁残垣与鲜血淋漓。

      沈沐躺在地上,魔气渐渐消散,只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残躯,气息奄奄。

      莫城如转身,赤足踩过碎石,毫无停留之意。

      “阿离……”沈沐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滚滚血水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他涣散的眸子望着莫城如的背影,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模糊,仿佛随时会闭上。

      莫城如迟疑地停下脚步,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却又说不出哪里疼。

      瑶儿这时疯了似的赶来,惊恐地跪伏在沈沐身旁,双手僵在半空,不敢触碰他。

      沈沐抿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滴泪珠在他合眸的瞬间,无声滚落,混在血污里,再也分不清。

      沈巍匆匆上前,刚要靠近,瑶儿突然挥出槐安杖,杖端红光乍现:“别碰他!”

      沈巍不再动,默默拦住随后赶来的魔域众人,神色复杂。

      她的泪如断线珍珠,大颗滚落,砸在沈沐的脸上,却毫不在意,嘴角抽搐着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结束了……”她笑,声音嘶哑,“今日是你我成亲的日子,我们还没喝合卺酒,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背起沈沐,他的身躯沉重而冰冷,她半拖半扶地慢慢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一念心头喜,一念万事悲……”她与莫城如擦肩而过时,声音苍凉刺骨,“莫城如,我欠你一份恩,望有缘得报。”

      莫城如注视着两道蹒跚的身影化作红光远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你还是放了他。”何辽走到他身边,声音疲惫。

      “许是被你们说动了。”莫城如转身,淡然含笑,眼底的赤红却未完全褪去,“也或许,是觉得没意思了。”

      “修为已毁,他若侥幸活下来,以后也只是凡人。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何辽望着沈沐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也是最残忍的。”莫城如眉心的赤火印渐渐消散,眼中的赤红褪去,露出原本清澈的眸子,除了一身伤痕与眼底深处难以磨灭的疲惫,他又恢复如往昔,“活着记得一切,却再无能力改变,比死更难熬。”

      “行了,走远了,追不上了。”妘笙说。

      苏禾不听,目光死死定在瑶儿离开的方向,抽噎不止,泪水打湿了衣襟。

      妘笙摇头叹息:“一群疯子。”

      “师尊,”秦戎走到何辽身边,拱手请示,“魔域要如何处置?”

      沈巍这时率魔域众人当即跪地,“沈沐此番铸成大错,显然早已包藏祸心,我等竟毫不知情。我身为兄长,难辞失察之责,请义华天尊责罚!”

      妘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你倒会捡好听的说。”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却一脸无所谓地掸掸手:“没事,你们继续。”

      何辽沉默片刻,抬手幻出乾元轴,古朴的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散发出温润的金光。“魔域经此重创,需休养生息。我允你们五百年期限,安心疗愈。期满后,乾元轴闭,魔域解封。”

      言罢,乾元轴凌空展开。沈巍再抬眼时,何辽等人已不见踪影,灼目的金光顷刻间将整座魔域城笼罩。

      “休养生息?”沈煜站起身,指天怒骂,“狗屁的休养生息!分明是囚禁!”

      沈巍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

      沈煜不情不愿地收声:“这气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沈巍说,“我煞费苦心练就的一把好刀,就被莫城如轻易毁了。如今仙门得了莫城如,便有了烛冥剑及操控灵物灵识的力量,凭我们手下这些歪瓜裂枣,怎么打得过?”

      沈巍冷笑:“五百年而已,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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