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一卷 第三十八章 ...
-
第一卷第三十八章
鼓乐声沸腾如滚水，满室喜庆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
瑶儿踩着花童一路撒下的绯红花瓣，低垂的目光里，那抹她最爱的如血殷红，仿佛在愈演愈烈地燃烧，烧得人眼底发疼。
“瑶儿……”苏禾望着她一身红衣的身影，喉头发紧，忍不住嘴唇颤抖。
瑶儿的神情不易察觉地慌了一瞬，睫毛飞快地颤了颤，却终究没回头。
沈沐这时拉起她的手，笑容满面地转向众宾客，眼底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一拜天地！”
礼生的话音刚落，一声雷鸣轰然炸响，震得屋梁嗡嗡作响。倾盆大雨如刀锋般骤然而下，沉重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力道狠戾得似要将地上的人都击碎。
沈沐抬眼望天，眉头微蹙，而后紧紧攥住瑶儿的手，语气不容置疑：“继续吧。”
礼生被雷声惊得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二拜……二拜……”他突然犯了难，怯怯地看向沈沐，“魔尊，这高堂之位……”
“兄长，”沈沐望向一旁的沈巍，语气“恭敬”，“父君不在，这高堂之礼，就劳烦兄长代受了。”
沈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片刻后颔首道：“……也好。”
“二拜高堂！”礼生赶忙高喊，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沈沐扶着瑶儿，刚要向沈巍俯身——
“禀报魔尊——”一声急切的呼喊猛地打断了仪式，守卫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神色慌张得不成样子。
沈沐面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沈巍起身，安抚道：“没事，许是下人小题大做，我去看看。”
“是义华天尊！”守卫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话音未落，门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雨幕中，一抹煞白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衣袍被雨水浸透，却依旧挡不住那股迫人的气场。
何辽缓缓向前两步，泥水早已浸透双靴，仿佛有千斤重，要将他拖入这片泥泞。
“等我一下。”沈沐转头，对瑶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而后迈步走向门口，眼底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冰。
眼前的人虽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份盛气凌人，是沈沐最厌恶的——仿佛永远高人一等，永远将别人视作脚下烂泥。
他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今日是魔域大喜的日子，我还以为仙门贵人从不踏贱地，难不成，天尊也是来讨杯喜酒喝的？”
“两日之期已过，我来要人。”何辽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哦？要人？”沈沐故作不解地挑眉，“要谁？天尊不妨说说看？”
“我不想与你纠缠，把人交出来。”何辽周身的敌意渐浓，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这语气在沈沐听来，分明是命令。心头怒火“腾”地燃起，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天尊丢了人就来问我要，哪来的道理？仙门自诩循规蹈矩，到了我魔域，倒可以不管不顾？没有拜帖擅闯，你身为五道之首，执法枉法，罪加一等！”
“魔、魔尊……”方才那守卫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哆哆嗦嗦地递上前，“这、这是义华天尊方才……”
沈沐眉头一皱，一把夺过拜帖，狠狠砸在守卫脸上，怒喝：“废物！”
“他在哪。”何辽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是我魔域的人！休想带他走！”沈沐扬手一挥，一团紫黑魔气瞬间凝结成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何辽面门。何辽纵身躲开，义华剑应声显现，剑身流转着清冽的寒光。
“我本无心与你争斗，今日到此，只为带他离开。”何辽执剑而立，“可你若再咄咄逼人，恕我不能以礼相待。”
沈沐提刀飞身而上，刀风裹挟着浓重的魔气。何辽连连抵挡，剑光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一时竟难分高下。
苏禾趁机从角落朝瑶儿跑去，压低声音：“跟我走！”
“不行！”瑶儿匆忙从袖口掏出一个兽皮卷塞给他，指尖冰凉，“这是后山地图，快去救莫城如！”
“别管别人了！你快跟我走！再晚就没机会了！”苏禾死死拽着她的手腕，急得额头冒汗。她却奋力挣扎，眼神决绝。
“我在这里暂时安全，可莫城如快死了！”瑶儿眼眶通红，急得声音都哽咽了，“沈沐把他囚禁在后山，日日折磨，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把我看得紧，那处结界又厉害，我根本救不了他。所以我求沈沐送喜帖给你，就是想趁喜宴事忙，让你找机会带莫城如走！最好走得越远越好！”
苏禾大惊失色：“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千门山结界里的东西，与莫城如有关。”瑶儿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发颤，“而且，莫城如应该是隐鹤和潜山的孩子。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些都是沈巍告诉沈沐的。他说莫城如的灵珠能操控封印的烛冥剑，所以沈沐想剖取灵珠，夺走烛冥剑，颠覆五道。”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他、他疯了……？”
“自他屠千门山那天起，我就知道他疯了。”瑶儿悲戚道，“他继位后，一直在用千门山的灵物修炼邪术，如今力量深不可测。虽然这三个月，他在莫城如身上似乎没得到想要的，但再这样下去，他会借莫城如与隐鹤的关系，逼仙门开战。你放心，沈沐不敢对我怎样，我总有机会离开。你快走，带莫城如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几番僵持，苏禾终是在瑶儿的苦劝下，咬咬牙转身，匆匆消失在人群后。
门外的打斗已到了地动山摇的地步，何辽却始终只守不攻，显然不愿将事情闹大。众人皆作壁上观，毕竟偏袒任何一方，都非良策。
“义华天尊！”沈沐挥刀逼问，语气带着恶毒的挑衅，“你若再不出手，他可就真的会死！”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骤然刺目——沈沐提刀抵抗，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击倒在地，凝聚的长刀也随之消散。
何辽执剑而立，剑尖直指沈沐：“沈少城主，我已经说了，今日只为带他离开。”
沈沐挣扎着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冷笑，眼神疯狂：“看来鼎鼎大名的义华天尊也有软肋。既然你这么看重他，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他还给你。”
何辽毅然开口：“你要如何？”
沈沐仰起头，站在暴雨中振臂高呼，声音癫狂：“我要你自毁元神，再不能以高尚自居！我要那五道盟约彻底消亡，再无仙魔之分！我要这天道覆灭，再不可操控世人！”
雨声如雷，却盖不住他字字清晰的癫狂。
何辽望着他扭曲的笑容，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
“你做得到吗？”沈沐耻笑，眼神轻蔑，“你做不到！因为你就是天道最忠实的傀儡！”
他步步逼近，紫黑魔气从地面喷涌而出，如毒蛇般缠绕而上。那股强大的魔力，让在场众人无不震惊失色。
“何辽，你真是太可怜了。”沈沐的面容因疯狂而扭曲，声音如野兽低吼。何辽眉睫猛地一颤，紧紧攥住义华剑。
“被情意裹挟的滋味不好受吧？”鬼魅般的声音缠绕着他，钻进他的识海，“你分明有千万个理由放弃他，可隐鹤仙祖与潜山夫人救你性命，带你回仙门，给你容身之所，教你过人之能。可他们死了，因你而死。你的愧疚无处安放，慢慢成了心结。终于，他出现了……救，还是不救？难道要看着他落入魔域之手？万一他的异能被魔域掌控，你该如何面对世人？可你要杀了他吗？你下得了手吗？”
“若不是当初你一念之差，他不会自幼寄人篱下，本该是仙门少主，享尽尊荣。都是你的错，是你让人将他送回魔域，才让他如今朝不保夕。所以，该死的人是你……是你啊……”
何辽心口猛地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即刻挥起义华剑，毫不犹豫地割开指腹，鲜血迅速在掌心画下一道符咒。金光闪过，神识终于从魇魔的蛊惑中挣脱。睁眼时，沈沐凝聚的长刀已到面前——何辽仓促转身，刀锋还是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长刀由至阴至邪的魔气凝聚而成，见了血肉便如附骨之疽，顺着伤口疯狂侵入体内。何辽脚步踉跄，终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义华剑成了唯一的支撑。
瑶儿在人群后看得真切，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
“义华天尊，这又是何必呢？”沈沐微微摇头，语气里满是虚伪的惋惜，“为了一个魔域弃子，值得吗？”
何辽几次想站起都失败了，体内的魔气四处乱窜，身体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
“你说，若你死在这里，仙门该如何应对？”沈沐说着，抬脚狠狠踢开义华剑。何辽身子一歪，单手撑在泥泞里，狼狈不堪。
“不如，我们拭目以待。”沈沐掌中魔气急剧积聚，颜色愈发浓重，显然要下杀手。
瑶儿再也忍不住，从人群中冲出来，刚要开口阻止，一道灵符突然从天而降，落在沈沐面前。沈沐见状一惊，低头看去，灵符上赫然写着：后山遇袭。
他脸色骤变，余光扫过瑶儿，闪过一丝不耐与权衡，最终转身飞身离去，连义华天尊都顾不上了。
瑶儿连忙上前扶起何辽，急声道：“义华天尊，你伤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开吧！”
“多谢姑娘。”何辽艰难颔首，喘息道，“敢问姑娘，可否帮我一个忙？”
瑶儿点头：“你说。”
“魔气入体，需封闭精元压制，可我单手无法结印。”
瑶儿会意，立刻按照他的指引结印，又从衣襟上扯下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试图阻止魔气蔓延。
“多谢。”何辽挣扎着起身，转身欲往后山走。瑶儿犹豫再三，终是问：“你是来救莫城如的？”
何辽驻足，回望她：“对。”
“那现在……还想救吗？”
何辽点头，眼神坚定：“自然。”
瑶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在后山禁地。我带你去。”
后山小雨淅淅沥沥，空气闷热潮湿得让人窒息。妘笙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在洞口，烦躁地踢了一脚石壁，低骂：“该死的东西。”
“怎么样？能破吗？”苏禾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焦急询问，手心全是汗。
“能破，但强攻动静太大。”妘笙蹙眉，目光落在那层泛着紫光的结界上。
“那怎么办？”
妘笙忽然狐疑：“莫城如当真在这里？”
苏禾掏出瑶儿给的地图，仔细核对了方位，笃定道：“错不了，就在这山洞里！”
“奇了怪了，”妘笙不解地皱眉，“他若在这，我怎么一点气息都感应不到？莫非被这结界彻底隔绝了？”
“藤镯！”苏禾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莫城如拿过我做的藤镯法器，那是我以骨血所生，有感应之能，若莫城如随身戴着，无论他在哪，我都能感应到！”
妘笙点头：“不妨一试。”
苏禾立刻屏气凝神，双手掐诀念咒。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与藤镯的共振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口。
山洞深处的法阵中，那只一直沉寂的藤镯，忽然隐隐发亮，透出微弱的绿光。
漆黑的山洞深处，藤镯的绿光薄得像一层将破的纸，贴在那只腕间——这里本该是光洁的，如今却和全身各处一样，爬满了狰狞的缝合痕。悬在半空的这具躯体，遍布四肢百骸的经脉位置，旧伤被新痕层层覆盖，像被反复撕扯的布帛。这些伤口分明是致命的，却又被用最粗糙的方式吊着一口气——割开，缝合，再割开，再缝合，像在精心摆弄一件不能坏却必须痛的物件。每一道绽开的伤口都被粗麻线胡乱勒紧，线结深陷进腐烂的皮肉里，有的地方线已经磨断，露出底下外翻的血肉，能看见被生生挑断又强行对接的经脉残端，泛着死白的颜色。新的血珠正从这些断裂处慢慢渗出来，混着早已发臭的脓水，顺着缝合线的缝隙往下爬，然后在趾尖积成一颗沉甸甸的血珠——那血珠坠得极慢，像拖着整具躯体最后一点气，终于“啪”地砸在脚下的血洼里。
那摊血洼早已凝得发黑，表面结着层发亮的硬膜，底下是黏腻的腐浆。这新坠的脓水砸上去，硬膜裂开细缝，腐浆无声地翻涌了一下，又归于死寂。
脓水滴落在地，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具躯体被反复凌迟的次数，也数着他所剩无几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