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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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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十五章
莫城如眉头紧锁,无暇顾及黄丙丁与妘笙的纠葛,径自走向被冰封的韩晏。
韩晏在冰壳中咯咯狂笑,声音穿透寒气:“你杀不死我。”
“是么?”莫城如扬手,将周身冤魂怨气凝于长鞭之上,鞭身瞬间腾起青灰色雾霭,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哀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今日我便替那些因你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长鞭划破凛冽空气,“啪”地抽在韩晏身上,冰屑飞溅中,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显现。
韩晏却像毫无痛感,反而舒了口气,用那双翻涌着黑气的眼挑衅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莫城如唇齿紧抿,再次挥鞭。可除了在韩晏身上添一道更骇人的伤口,那冰封的躯体依旧纹丝不动,连煞气都未曾减弱半分。
“省省力气吧。”韩晏不以为然地嗤笑,“纵然你们困得住我一时,也终究是徒劳。”
冰魄碎玉的寒气已在体内凝结成刺骨的冰线,无休止地往四肢百骸蔓延。莫城如的发丝间早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再这般僵持下去,不等解决韩晏,他自己便要先被冻成冰雕,九死一生。
左右都是性命之忧,倒不如拼个痛快。
他凝神屏气,目光一厉,决意以浑身解数强行催动体内那股跃跃欲试的奇异力量。刹那间,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骨肉,要将他从里到外碾碎!莫城如死死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任凭那灭顶的痛苦吞噬身心。
“他快回来了……”韩晏忽然不再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喃喃自语,“放开我……”
片刻后,莫城如猛地抬眼,双瞳已染上诡异的赤红,散发着深幽的光,嘴角甚至浮起一抹与他平日气质截然不同的阴冷笑意。
韩晏猛地瞠目,震惊地盯着他的脸,半晌说不出话——莫城如的眉心间,一枚竖瞳形状的赤火印正忽明忽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他手中的长鞭陡然化作一柄缠绕着紫电的长剑,噼啪作响的电流映得他眼底红光更盛。面前的韩晏嘴角剧烈抽搐,眼底的阴狠与疯狂愈发浓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激怒了。
躲在暗处观望的术士们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城楼竟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下轰然倒塌!飞溅的砖石与尘土迷了众人的眼,近在咫尺的打斗声混着雷电轰鸣,一股极强的灵力如滔天巨浪般扩散开来,将所有人狠狠掀翻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烟尘中,莫城如飞身站稳,执剑直刺韩晏心口。韩晏猝不及防,竟被这剑气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冰封的躯体上裂痕蔓延,虽煞气丝毫不减,却显然受了冲击。
妘笙站在废墟之上,看着纠缠的两人,忽然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冰:“菅原若见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后悔?”
韩晏的动作猛地一顿,面庞瞬间紧绷:“你说什么?”
妘笙咂舌,语气平静无波:“当年将他尸身从城墙带走的人,是我。”
韩晏的眉睫剧烈一颤,整个人彻底愣住,连周身的煞气都停滞了一瞬。
妘笙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等他回来,可万一他真的站在你面前,你就打算以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尊荣见他?”
韩晏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他、他在哪……?”
话音未落,莫城如的剑已再次劈到面前,却被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徒手接住刃尖,死死挡在韩晏身前。
韩晏怔怔地看着那人熟悉的轮廓,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声音哽咽:“阿原……”
虣渊刚要上前,被妘笙一把拉住,示意他静观其变。
“莫公子,手下留情。”妘笙对莫城如说。
莫城如听罢,缓缓收势,却依旧紧握着剑,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菅原——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并无半分煞气,反而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与韩晏截然不同。
“请公子容我与殿下说两句话。”菅原朝莫城如拱手,随即回身面向韩晏,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韩晏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着菅原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眼前人是真是幻,语无伦次地哭道:“真的是你……阿原……你终于回来了……这么久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把她还给你!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女人我都给你找回来!求求你……别再离开我……”
“殿下。”菅原狭长的凤眼微微低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回不去了。”
韩晏的神情从狂喜激动转为茫然失神,喃喃道:“……回得去的,一定回得去的。”
菅原抿紧唇线:“阿原已死,此间事早已过去,殿下也该离开了。”
“不可能。”韩晏格外认真,“你就在这里,怎么可能死?”
恍若南柯一梦。眨眼间,莫城如发现自己竟站在城楼之上,动弹不得,仿佛被封禁在躯壳里。而韩晏就近在咫尺,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他。
“殿下。”这个声音属于菅原,却从他自己口中发出。
城墙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祥和。
“殿下,”菅原的声音带着笑意,“还记得吗?阿原幼时被养父母丢弃在街边,是崔阁老路过发现了我。他见我与殿下年纪相仿,便让我做殿下的伴读。那时殿下从不嫌弃我的出身,常偷偷带我入宫,对外只说我是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我们还为没被人识破身份而偷偷欢喜了好一阵子。”
韩晏的神情从失神渐渐转为痛苦的挣扎,那些被煞气掩埋的记忆碎片,似乎正一点点浮现。
菅原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淡淡的怅惘:“殿下天资聪慧,又比常人更努力,骑射、书画、谋略……样样都好。我曾以为,若殿下将来做了君主,必定是流芳百世的明君。”
韩晏沉默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黑气翻涌。
“可后来,殿下还是动手了。”菅原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先是你父王,然后是崔阁老。”
韩晏猛地抬头,辩解道:“崔阁老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殿下还要骗我吗?”菅原眼中满是失望,打断了他的话,“殿下自幼在崔阁老府上求学,他看着您长大,一笔一划教您写字,您会背的每一本书、会写的每篇文章,都是他一字一句教的……最后,他却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韩晏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阿原,自古君王之位,都是尸山血海堆成的。我不狠,倒下的就是我。”
“那其他人呢?陆小小呢?”菅原指向城墙下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下面这些百姓,殿下本可以让他们过得幸福富庶。可您坐上了想要的位子,为何还不肯停手?陆小小不过一介官窑之女,与您无冤无仇,您何苦置她于死地,毁了她一家?”
“我把她还给你!”韩晏再次陷入疯癫,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她的魂魄就在我身体里,我可以变成她的样子,只要你开心!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菅原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她的一生,从被您召入宫的那天起,就已经被殿下亲手毁了。”
韩晏的眼眶湿润了,神情却依旧不清醒,像是困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我最不该让你去陆家,若非如此,你就不会……不会……”
菅原的喉咙轻轻滚动,声音低哑:“殿下派我去陆家暗查崔阁老党羽余孽,可陆家世代为官窑匠人,兢兢业业,并无半分逾矩行径,您为何不肯信?陆小小只是个寻常女子,你我却害了她满门。”
“寻常女子?”韩晏怎么也不肯信,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你若不喜欢她,为何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殿下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菅原眉宇间满是无奈,“我一人死,是希望殿下能做回真正心怀天下的君主;我一人死,是希望不再有无辜之人因您的执拗丢命;我一人死,也是想让殿下知道,我也可以为您付出一切,甚至是命。”
韩晏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菅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眼底的黑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几分。
菅原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朵鲜艳的海棠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在残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这个季节不好找。”他向前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从前,崔阁老府上有几株海棠,殿下每次去求学,都要摘一朵最大最艳的,偷偷掖在我衣襟里。您曾说,等我们长大,就在宫中种满海棠。花开赏花,花落……殿下还记得吗?”
泪水终于从韩晏眼角滑落,他颤抖着接过那朵海棠花,声音哽咽:“花落,有你……”
菅原的眸光闪烁,带着一丝怅然:“后来,我将从陆家折来的海棠花插在殿下的案桌旁,却再没等来您看它一眼。”
无言的对望中,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过往与错过。韩晏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荒唐梦中缓缓醒来,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清明,他看着手中渐渐枯萎的海棠花瓣,终于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菅原抬手,轻轻替他拭去脸颊的泪水。
“原来是我错了……”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韩晏手中最后一片海棠花瓣。
他望着菅原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阿原,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韩晏的身影连同整座破败的相古里,开始化作滚滚尘土,随着风势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莫城如眼底瞬间失了神,体内那些稍纵即逝的冤魂气息也随着韩晏的消散渐渐平息。他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妘笙飞身而上,稳稳地将他扶住。
“结束了……?”莫城如靠在他怀里,声音迟疑而虚弱。
“结束了。”妘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莫城如艰难地感知着体内的变化,不解地问:“可韩晏并非我所除,那灵契……是如何化解的?”
妘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菅原。
菅原走上前,对着莫城如微微躬身:“方才得知公子身有灵契未解,情急之下只好借公子灵识前往幻境,以我之身与殿下了却前尘,顺带化解了契约。”
莫城如对这种玄妙的方法闻所未闻,一时不知该信与否,只觉得眉心的赤火印渐渐隐去,掌心的灵契印记也不再灼痛。
菅原转而面向妘笙,双膝跪地,声音恭敬:“菅原擅自离守,请主人责罚。”
妘笙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薄怒:“长本事了,都敢偷跑出来了。”
菅原垂下头,不再说话,静待发落。
“行了,知道回来就好。”妘笙终是松了口,“你与虣渊先去调养,这里的事,以后再慢慢算。”
临行前,菅原蹲下身,从地上捧起一把黄土,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然后默默转身,与虣渊一同离去。
妘笙为莫城如解了冰魄碎玉的寒气,刚缓过劲来,黄丙丁便带着玄英走了过来。玄英手里还绑着一个挣扎不休的女子,看模样正是陆小小。
“死老头!放开我!”那女子愤愤叫骂,嗓门尖利。
“这才是真正的陆小小?”莫城如看着她,有些诧异。
黄丙丁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是依附在那对鸡缸杯上的残魂,因韩晏以煞气滋养,阴差阳错修成了器灵。只是前尘尽忘,性子实在太烈,聒噪得很。”
说话间,陆小小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几乎没重样。黄丙丁忍无可忍,掏出那对鸡缸杯,念了句口诀,便将她收了进去,世界终于清静了。
“此间事了,老夫也该走了。”黄丙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
“您要去哪里?”妘笙看着他,眉眼间难得地染上几分哀怨。
黄丙丁答:“这器灵既命不该绝,我便带她寻处清修之地,助她化解怨气,修成正果。”
妘笙攥紧了拳头,眼角眉梢都透着明显的不甘,却又说不出挽留的话。
“笙儿,”黄丙丁看着他,语重心长,“过去的事不必耿耿于怀,都过去了。为师了解你,从未怪过你。今后,只愿你活得自在些。”
妘笙竟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那副乖巧的模样,看得莫城如都忘了胸口的伤口还在疼。
“师父你怎么了?”玄英扯着黄丙丁的胳膊,满脸奇怪,“干嘛突然跟他说这些肉麻话?”
“来来来,”黄丙丁笑着拉过她,将她推向妘笙,“见过你师兄,妘笙。”
玄英瞬间舌头打结,瞪大眼睛:“师、师兄?哪来的师兄?我怎么不知道!”
黄丙丁一脸慈祥:“说来话长,路上我慢慢与你讲。”
他转向莫城如,“小郎君,”说话伸出手,拍拍莫城如后背,“往后路不好走,可要小心啊。”
黄丙丁的手掌刚碰到他的背,莫城如便觉得浑身一阵奇异的难受,像是有暖流涌过,又带着一丝痒意,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连忙躲开。
黄丙丁哈哈一笑,“这世上的路,看着九曲十八弯,其实最绕的不是山水,是自个儿心里的雾。你要是拎得清哪步该踩实、哪步得绕着走,那脚下的道啊,自然就平喽。”
黄丙丁转身,挥挥手,“保重!”
他带着满脸困惑的玄英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