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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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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三十四章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壮汉手中的弓弩眨眼间碎成齑粉。
莫城如斜瞥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两人吓得浑身一颤,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巷里撞出慌乱的回响。
莫城如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气脉翻涌得几乎站不稳:“即便九州还在,这方土地也早已容不下你。你作恶多端,本该永坠无间地狱,受万世业火灼烧。”
韩晏笑得疯癫,眼角眉梢都浸着戾气:“你算什么东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朕说话!”
莫城如握紧长剑,周身散发出锋锐如冰的肃杀之气:“你要么跪下来,向因你而死的亡灵叩首谢罪,我尚可让你死得体面些;要么,我便让你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认错?”韩晏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桀骜与不屑,“江山是我的,臣子是我的,这万里天下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我凭什么认错?这世间,谁有资格让朕低头!”
莫城如张开双臂,涌入他体内的魂魄霎时迸发出骇人的怨气。一张张扭曲可怖的面容在他周身浮现,怒目圆睁地死死瞪着韩晏。那些破碎的回忆如飞矢般扎进脑海,焚城的火光、稚子的哭嚎、白骨堆里伸出的枯手……历历在目,灼得他心口生疼。
“这里之所以怨气滔天,皆是因你当年拿活人试炼邪术,残害了无数无辜性命!”莫城如压抑着喉间的腥甜,声音止不住发颤,“你手上沾着他们每个人的血!无论老弱妇孺,你都毫不留情。他们曾跪地求饶,磕破了头苦苦哀求,你却视若无睹!你欠他们的血债,今日我要你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跟我讨债?你还不够格!”韩晏怒吼一声,周身煞气如墨汁泼洒般暴涌,裹挟着刺骨的阴风,猛地朝莫城如扑杀而来。
莫城如挥剑迎上,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迸发的虹芒几乎要刺破苍穹。僵持间,那银龙般的光焰腾跃翻滚,似要将天地万物都焚为灰烬!
韩晏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中翻涌着灭顶的怒火:“这里的人都该死!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为他陪葬!”
他突然像被激怒的困兽,狂躁又兴奋地冲向莫城如,铁钳般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不是要杀我吗?不是要替那些贱民找我算账吗?来啊,动手啊——!”
指骨收紧的力道下,传来如草木折断般的脆响:“怎么?不敢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呢?来!杀了我啊!杀了我!”
莫城如脸色涨得青紫,血液在头顶淤积成沉重的鼓点。手中的灵剑仿佛也感应到他的怒火,蓬勃的灵力在剑身上肆虐游走,被他咬着牙吃力地抬起。
眼前的韩晏忽然变了模样,眼神痴痴傻傻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茫然:“你为什么不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她吗?我把她还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莫城如眉头紧蹙,心头疑云翻涌。
“我做了这么多,以为你会开心的。”韩晏抽噎着,语无伦次的话语里裹着浓重的委屈,“我不怕千夫所指,不怕万人唾弃,只想让你看到,我可以为你不惜一切,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他忽然眉眼一厉,手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可连你也弃我而去!”
他发疯似的怒吼,眼泪随着吼声夺眶而出,像决堤的瀑布砸在衣襟上:“她到底有什么好!你能为了她,拒绝做朕的王,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我把她还给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话音戛然而止,灵剑已霎时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韩晏木讷地低头看去,掐着脖子的手缓缓松了力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空洞。
莫城如猛地转动剑柄,只见韩晏浑身一阵剧烈抽搐,黑雾般的煞气从他七窍中滚滚涌出,在半空凝成一张张痛苦挣扎的鬼脸。
韩晏抬起头,嘴角竟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渗着血沫笑道:“……你杀不死我的!”
他人影一晃,如墨的雾气裹着他的身形,骤然从莫城如眼前消失。
莫城如当即转身,正见陆小小站在身后,笑得癫狂:“莫公子,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莫城如眸光一凝,心头如遭重锤:“……你就是韩晏?”
他忽然想通了英雄帖的作用,原来那个所谓的“陆小小”之所以可以长久存世,不必烈日,是因为夺取了来此活人的肉身!而一直以来以陆小小面目示人的都是韩晏的鬼魂。可是真正的陆小小早已不复存在了吗?
眼前的陆小小笑得更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莫公子好生聪明,可惜啊,明白得太晚了。”
她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杀意毕现:“今日是菅原回魂的日子,谁也不能打扰我们。你们……都得死!”
莫城如呼吸微促,终究自身灵力微薄,而天尊那醇厚修为短期内又无法善用,此刻他体内乱作一团,意识阵阵模糊,手中的灵剑灵光忽隐忽现,正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他勉力勾了勾嘴角:“不愧是智勇双全的韩晏君主,这般偷天换日的手段,真是令人‘佩服’。”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难掩的痛苦刻在眉间——剧痛如烈火焚心,又似万蚁蚀骨。果然,以己身承载这万千魂魄的怨气,终究是高看他了。
眼下连站着都需咬牙支撑。更让他心惊的是,体内那股蛰伏的奇异能量从未如此躁动,像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要将他推向某个未知而可怕的界限。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他已无暇细想。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表面平静地问道:“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图什么?”
陆小小冷哼一声:“与你何干?”
莫城如幽幽道:“你当年亲手逼死他,如今又作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你知道什么!”陆小小被戳中痛处,面目瞬间狰狞,“我从没想过他会用死来折磨我!从来没有!”
“所以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莫城如顺势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么多年过去,他可曾来见过你?”
“他会回来的。”陆小小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菅原从不是食言的人。”
莫城如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你当年召陆小小入宫为妃,也是因为菅原,对吗?”
一股咸涩猛地涌上喉咙,他急忙抿紧嘴,硬生生将那口血气咽了回去。
陆小小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快回来了,不过……你见不到了。”
莫城如还想追问,一阵黑风已如利刃般疾驰而过。
他僵在原地,鲜血从胸膛汩汩涌出,顺着陆小小的手臂蜿蜒而下——她的掌如淬了毒的刀锋,已悄无声息地直插进他的身体。
莫城如尚未从剧痛中回神,一道白影已从天而降。周遭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冷得人牙关打颤,连呼吸都凝着白霜。
妘笙掌间灵力迸发,无数冰锥凭空凝结,齐刷刷朝陆小小刺去。怎料她人影一闪,竟已消失在黑风里。
“我去追!”那僧人说罢,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衣袂翻飞如鹰隼振翅。
妘笙急忙俯身扶起莫城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醒!别睡!”
莫城如耳畔嗡嗡作响,意识在昏沉边缘浮沉。眼前的人影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沈沐的脸、灵契的灼痛、韩晏狰狞的笑……碎片式的画面在脑海里乱撞,像水草般缠绕着他的神智。他微睁的眼里映出妘笙模糊的轮廓,嘴里一遍遍念叨,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去魔域……得去魔域……”
“自己的事自己扛,别麻烦别人。”妘笙一边往他体内渡入灵力,一边沉声道,“我告诉你,小天尊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灵力如涓涓细流淌入体内,勉强压住了翻涌的血气。莫城如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闷响,气若游丝,却拼尽全力吐出几个字:“沈沐……还在等我……”
“蠢东西。”妘笙神情冷峻,指尖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力道,“那你就给我清醒一点,活着去见他!”
话音刚落,一层淡金色的符文突然在莫城如身上浮现,如流水般缓缓流转。
妘笙怔住了,眸光复杂地盯着那符文:“护身法咒?”
莫城如大口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符文的微光在他眼前明明灭灭,胸口的剧痛与掌心灵契的灼痛此起彼伏,反倒成了对抗昏沉的鞭子。良久,他才挣扎着掀开眼皮,视线依旧发花,连眼前的人影都叠成了重影,却总算能勉强聚焦。
妘笙见他总算有了些生气,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莫城如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
妘笙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来给你收尸。”
莫城如想笑,却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痛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条离水的鱼般瘫软着,任由妘笙将他打横扛起。
没走两步,他攒足力气问道:“要去哪里?”
“送你出城。”
莫城如挣扎着想要落地:“我不能走。”
妘笙不解:“为什么?”
“我已与此地因韩晏而死的冤魂达成灵契。”莫城如艰难地抬起手,露出掌心那枚泛着红光的印记,“我得亲自了却他们的心愿,除掉韩晏。”
“达成灵契?”妘笙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你疯了?你可知这灵契若完不成,后果有多严重?”
“如若背信,必遭反噬,魂飞魄散。”莫城如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异常清晰,“我若说,这灵契并非我本意,你信吗?”
妘笙沉默着,脸色愈发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妘笙尊者,”莫城如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恳切,“我知你能力通天,可否告诉我,韩晏现在何处?”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告诉你又能如何?拖着残躯去送死?”
“灵契已成,总要搏一搏。”莫城如试着想站直,双腿却软得像没了骨头,根本不听使唤。
“真是病得不轻。”妘笙满脸嫌恶地骂了一句,却还是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指尖凝起淡蓝色的术法,“冰魄碎玉能让你血流减缓,撑上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还找不到法子,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莫城如浑身发冷,说话越发含糊,牙关都开始打颤。
他借着妘笙递来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她……在哪?”
妘笙抬眼示意:“城楼之上。再迟些,她怕是要栽在虣渊手里了。”
“虣渊?那个僧人?”莫城如诧异,“我就说此人哪里奇怪,你与他认识?”
“认识。”妘笙淡淡道,“走吧,正巧,我也有些旧账要跟人算算。”
二人登上城楼时,不远处正混战一团——除了虣渊和陆小小,黄丙丁竟也在其中,身影在煞气里闪转腾挪。
莫城如一时插不上手,在一旁观战片刻,渐渐觉出不对劲。那夜进城前,黄丙丁与玄英对战屠勿行官时,他便发现这人深藏不露,甚至怀疑将他与义华天尊困在幻象中的高人就是他,毕竟太多巧合都与他撞上。可如今见他面对煞气冲天的陆小小,竟也能从容周旋,这让莫城如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迟迟未敢上前。
只见陆小小已乱了章法,招式毫无章法地朝黄丙丁左右开弓。黄丙丁却像脚底抹了油,要么弯腰恰好躲过,要么上蹿下跳地乱跑,偏偏每一招都被他险险避开,像在戏耍对手。
他嘴上也没闲着,一句接一句地告饶,声音里满是夸张的惊恐:“哎呦呦!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哟!”“你这年轻人怎么不讲武德啊!下手这么狠!”吵得陆小小愈发震怒,招式也愈发凌乱。
虣渊渐渐从混战中退出,走到妘笙面前,恭敬地拱手道:“主人。”
莫城如惊得瞬间睁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妘笙“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战局,眸光深邃难测。
时间一点点流逝,灵契的印记在掌心烧得愈发厉害,像是要钻进骨血里。莫城如没空再追问虣渊的身份,反手甩出长鞭——如今虽无灵力加持,长鞭却吸纳了冤魂的怨气,裹挟着森森寒意,朝陆小小卷去。
他刚要上前,便听妘笙开口,声音清冽如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於混元初始,奉天地召,潜紫云之巅,造化施张而万物用焉。”
黄丙丁周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凌空蹿起两人之高,越过陆小小的头顶,却在眨眼间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屁股,唉声叹气地哀嚎:“哎呦我的老骨头哟!这是招谁惹谁了!”
妘笙又道:“当以德惠之普,仁以为己任,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
黄丙丁脚下一歪,险些被陆小小的煞气扫中。他顺势往地上一栽,一把抱住陆小小的双腿,借着惯性猛地将她摔在地上,接着麻溜地滚到一旁,动作行云流水。
陆小小当即翻身站起,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煞气如浪涛般朝四周席卷。黄丙丁见势不妙,急忙掏出一枚符咒,往地上一按,一道光圈瞬间将她困在其中。
“紫云之巅乃是我师父的清修之地,你如何得知?”妘笙步步紧逼,追问黄丙丁。
黄丙丁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道听途说的,早忘了是何时何地听谁说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忽然一道黑风凭空卷起,光圈应声而碎。韩晏褪下陆小小的皮囊,从黑风中现身,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眼底满是睥睨的轻蔑:“一群乌合之众。”
话音未落,天降雪雾,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眨眼间万物皆覆冷霜。韩晏更是被冰魄碎玉冻得结结实实,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轻蔑的表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藏在暗处的术士们——九月飞雪,何其诡异,又何其壮观。
“交给你了。”妘笙对莫城如说完,顶着一身细碎雪花,缓缓走到黄丙丁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黄丙丁看了他半晌,终是轻轻一叹,伸手掸去他肩头的落雪,动作自然而熟稔,声音温和如旧,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喟叹:“笙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