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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

  •   第一卷第三十三章

      “娘子真是演得一出好戏。”莫城如斜倚石阶,抬手轻拍,掌声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陆小小回眸,眉眼弯成新月:“过奖了,莫公子。”

      “不过昨夜我在城外也看了一出,倒比娘子这出更精彩些。”莫城如语气悠悠,指尖叩着石阶。

      陆小小神情未变,笑意却淡了几分:“哦?那公子可要与我说道说道?”

      “昨夜里一群贼寇假扮术士,在城墙根设了法阵,细看竟大有玄机。”莫城如坐直身子,目光骤然锐利,“那伙人说,是受娘子指使,你说这戏是不是有意思?”

      “莫公子信了?”

      “自然是不信,这才来问问究竟。”

      陆小小莞尔,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若我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公子要如何?”

      莫城如倾身向前,几乎与她平视:“那就要看娘子此举,究竟藏着什么把戏。”

      陆小小沉默片刻,神色沉了沉,威胁一闪而逝:“莫公子,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天黑之前,你还有机会离开。但若成心与我作对,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本不愿掺和这些事,只是好奇得紧,偏要弄个清楚。”莫城如望着她,语气笃定,“今日已是九月初三,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便是。”

      陆小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韩晏死在这里。他死后无人收尸,尸身化入尘土,魂魄却凝成恶鬼。城外法阵非我所设,我却知情,不过是顺势而为。”

      莫城如似懂非懂点头,话锋陡转:“我一直不明白,你既已身死,为何能留存于世?”

      “因为心有不甘。”陆小小眼中恨意翻涌,“我要他永世不得安宁!”

      “为何?”

      “说来话长。”

      莫城如一笑:“洗耳恭听。”

      陆小小垂眸,目光渐渐空洞,声音染了哽咽:“当年韩晏弑父夺权,举兵造反,手段暴虐却颇会笼络人心。他上位后不急于除异己,反倒给包藏祸心的臣子加官进爵,却又以伴学之名,将他们的子嗣收于宫中——实则是软禁。一个个对他不满的臣子,都不得不俯首称臣,只有少数硬骨头,以他恩师崔阁老为首,誓死不从。

      同年十一月,邻国入侵,他亲自带兵,钦点崔阁老做军师。崔阁老称病抗命,他便带兵在府外死守。他深知崔阁老虽不满他上位,却心怀家国,大军压境之际绝不会坐视不理。崔阁老最终还是去了,战乱平定,人却再没回来。只传来一道旨意,说崔阁老诱敌叛国,证据确凿,已以死谢罪,准家眷免于连坐,但崔氏族人永世不得入疆土。

      这一举震慑了多少人,可想而知。其中便有我父亲。

      我祖辈世代为殿前官窑匠人,兢兢业业。崔阁老是我父亲至交,他一面为崔阁老不平,一面怕受牵连。日子一天天过去,倒也安然,他渐渐放下心来。直到韩晏在位第三年春,来了一个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菅原。

      他奉命来赶制韩晏生辰要用的瓷具,父亲对他毕恭毕敬,我猜他是韩晏身边的走狗,对他颇为愤恨。可渐渐地,我发现并非如此。

      韩晏生辰将至,据说他临时决定将宫中瓷具尽数换新,工期格外紧张,菅原便每日来察看进度。

      他总是很温柔,话不多。每晚临走前,都要折下院中的海棠花带走,每次都会问我同不同意。

      我与他的交集,仅此而已。

      完工那天,他问我,韩晏生辰宴可否邀我同去,算还海棠花的恩情。我想着他这一走,此生难再相见,便应了。”

      陆小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菅原是极好的人,干净,纯粹,世间万物不及他一分美好。你若见过他,便知我所言非虚。只可惜,他身边有个韩晏。”

      “那天我赴宴,特意在身上别了海棠花,猜他见了定会开心。可世间事,总事与愿违。赴宴那日,我见到了他,也见到了韩晏。

      高台之上的韩晏,威仪赫赫。我忽然懂了从前嗤之以鼻的,父亲的怯懦。

      谁知他端着酒杯向我走来,谢我父亲辛勤,还说我胸前的海棠花好看。

      第二日,菅原竟来了,我又惊又喜。

      结果,他送来的是韩晏的册封——韩晏要立我为妃。

      我跟父亲大闹,最终还是被送进了宫。

      那些日子,生不如死。

      比起韩晏夜夜的折磨欺辱,更难忍的是,他每每都叫菅原守在一旁。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再没出现。

      我听闻,王公大臣被送上刑场,听闻菅原成了广瀛王。

      而我呢?空有妃子之名,却不如圈养的猪狗。想来,也只有一了百了。

      我以为与菅原便是永别,可我低估了韩晏。

      你知道我为何还在这里吗?

      上苍眷顾,我的魂魄竟留存于世。你在菅原的灵堂见过我——我就在那灵案之上。

      韩晏在我死后,烧了我的肉身,用我的骨灰造了对鸡缸杯,送与菅原做高升贺礼。

      那对鸡缸杯,是我父亲亲手所作。他用毕生手艺完成最后这件一品宫瓷,便带着我母亲服毒自尽了。

      而菅原,也在再见面那日,离我而去。

      可那时我仅是一缕残魄,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之后,韩晏似听了术士的话,到处抓活人,放血喂给菅原,我猜他在试炼密术,却不敢上前。此事闹得人心惶惶,不曾想,菅原的尸身竟不翼而飞。临了,韩晏众叛亲离,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这些往事便如相古里一般,掩埋在滚滚黄沙中。

      我万万没想到,韩晏竟会化成恶灵,年复一年出现在这里。

      我愿为我爱之人化身业障,渡尽苦厄,只望他前路坦荡,平安顺遂。情深缘浅,也算不负一场相见。”

      语罢,陆小小拭泪:“这便是我们三人的故事。莫公子,你不属于这里,尽快离开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莫城如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声长叹漫过空阶。

      夜幕降临,黑云压城,灰蓝的天空悬着一轮血色满月。

      整座相古里,术士们皆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莫城如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祭祀堂。推开门,对着满堂牌位道:“小二哥儿,我有话问你。”

      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无人应答。

      “惠安。”他转向右侧墙前的牌位。

      话音刚落,前厅那个为他取酒的小二哥便现出身形,低着头,不停地拉扯衣角,神色惊慌。

      “你们是菅原府上的仆人?”莫城如问。

      小二哥点头。

      “你们身上的符咒,出自陆小小?”

      小二哥迟疑着,没敢点头。

      “是她逼你们的?”

      小二哥摇头。

      “你们自愿?”

      小二哥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

      早在看见小二哥和掌柜背后隐隐显现的符咒时,莫城如便知这些人是受人操控的傀儡。至于是谁操控,他目前只想到陆小小。

      掌柜这时现身,对莫城如躬身一拜:“北方洪灾,乡民逃难,老弱被弃。后又瘟疫肆虐,许多人没熬过去。是家主仁义,医好我们又收留府中,才得以偷生。家主含冤自刎,我等岂可苟活?甘愿誓死追随,侍奉左右。弥留之际,曾有一人出现,问我们是否愿家主重归于世,我们自然愿意!他说有法子救家主,但条件是吾等不可再世为人。我们答应了。这符咒,便是达成契约时留下的。”

      “是何人?”

      掌柜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他指着满堂牌位,“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说的。”

      “那我问你,韩晏是否为孽?你们家主自刎,是否被他逼迫?”

      小二哥猛点头,随即又摇头,掌柜也连连叹气。

      莫城如见他们为难,转而问:“你们家主跟陆小小是什么关系?”

      “没——”小二哥刚开口,便被掌柜打断:“公子,此事我们并不清楚,您要非想知道,还是亲自问她吧。”

      莫城如狐疑:“又是‘不可说’?”

      掌柜无奈:“老奴有老奴的苦衷,实在不能说。只能告诉公子一句话:此人非彼人。”

      话音刚落,二人便没了踪影。

      “‘此人非彼人’?”莫城如反复咀嚼这句话,沉思良久。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苍穹,阴冷的煞气如巨浪般翻涌而来。

      “终于来了。”莫城如转身,匆匆赶出门。

      穿过窄巷,他骤然停步——十里长街,市井连天,千灯照长空。

      川流不息的行人脸上漾着恬淡笑意,笑语喧哗,笙歌盈耳,热闹得祥和。

      他哪里还用多想,这必是邪祟所造的幻象。可方才还随处可见的术士,此刻竟一个都不见了。

      迈入街间,人群与他比肩接踵,却对他视若无睹。

      这景象太过真实,让他恍惚——这破败的相古里,或许曾经真的如此繁华:酒楼满座,人声鼎沸,商铺里琳琅满目的物件,顾客与老板讨价还价,孩童坐在爹爹肩头,高举着漂亮的风车。

      猛地,脚被绊了一下。

      “大哥哥。”

      低头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摊在他面前:“给你糖。”

      莫城如神情从冷峻转为惊诧,又渐渐柔和:“为什么给我糖?”

      “你生得好看,娘说相由心生,所以你是好人,好人该有奖励。”孩童慢吞吞说着,踮起脚把糖往上送了送。

      莫城如眼底发慌,心口像被冷刀割过。

      “你这孩子,娘才回头你就乱跑!”一位妇人跑来拉住孩子,抬眼看见莫城如,愣了一瞬,随即深鞠一躬,摩挲着孩子的头,“别拦着哥哥了,哥哥还有事要忙。”

      “我不走!哥哥还没收糖呢!”孩童执拗地举着手,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莫城如扬了扬嘴角,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孩童掌心的刹那,刺骨的冰凉骤然传来。

      眨眼间,周围的人群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戛然而止,不过一瞬的事。

      他的心跟悬在半空的手一样,不知何去何从。

      只见那些人的脸如斑驳城墙般,一块块剥落破碎,在翻涌的黑雾里摇晃,像随风而逝的蒲公英。

      耳中炸开刺耳的哭喊,如疯狂的锯子切割五脏六腑,像野火焚烧,像心被扔进岩浆。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双眼骤然艳红如琉璃,眉心一枚赤火印忽隐忽现。

      平地升起的强劲灵力将莫城如包围,双脚像被无数只手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他阵阵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眩晕,时而剧痛难忍,时而灵识超脱,兴奋无比。

      就在此时,掌心突然传来灼烫的刺痛,一道血色印记冲破皮肤浮现。耳边炸响无数重叠的嘶吼,字字句句砸进脑海:“求公子为我等伸冤……我等愿以残魂相护,助公子除此大恶;若公子中途弃诺……我等残魂无依,公子亦将遭怨念反噬,万劫不复……”他浑身一震,想挣脱这股力量,却见那些破碎的魂魄正顺着印记疯狂涌入体内——原来这不是单纯的怨气侵袭,是无数冤魂借着幻象破碎的契机,以执念强行与他缔结灵契。

      在一片浑浊的灵力纠缠中,莫城如缓缓张开双臂。破碎的魂魄冲进他掌中,那力量迅猛如洪,几乎将他击倒。

      灵契的印记在掌心烧得愈发滚烫,与体内翻涌的怨气交织成一股狂潮。他只觉四肢百骸都在震颤,那股被灵契唤醒的力量顺着血脉疯长,瞳孔霎时染上血色——他已成了这些冤魂的容器,也成了他们复仇的唯一指望。

      顷刻间,他嘴角勾起阴沉的笑,周身萦绕着鬼魅的嘶吼,声声不息。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团暗影由远及近,弥散着厚重的黑气。

      “……你终于来了,韩晏。”莫城如盯着他,眼中满是冷冽杀意。

      “韩晏?韩晏……”那声音像一盘散沙,又似山谷中回旋的风,“我是……韩晏?”

      冷风扑在脸上,莫城如眉睫一颤,正见韩晏突然贴近眼前。

      他眼中尽是茫然,愣愣地盯着莫城如:“你说的,是我吗?”

      莫城如眉头紧蹙,凝眸不语,掌心的灵契印记因韩晏的靠近而愈发灼痛,仿佛在催促他动手。

      韩晏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惶恐不安地喃喃着“韩晏……韩晏……”,随即恍然大悟般板起脸,纵声大笑:“对……我是韩晏!我是九州的君主!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嘴巴扯得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笑得眼眶泛红。

      忽地,笑声一凝,韩晏盯着莫城如:“你又是谁?”

      莫城如幽幽回望:“我是送你下地狱的鬼。”

      韩晏骤然扬眉,轻蔑冷笑:“汝等小儿,可敢杀朕!”

      莫城如咬牙:“你到底要装傻到何时?”翻掌间,腕上长鞭化作长剑,“如今早已没有九州,你也早就不是君主了!”

      韩晏仰起头,面色阴冷。

      “在这!他在这!”术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二人围在中间。

      他们看着对峙的两人,神色不善——一边的韩晏被黑风笼罩,另一边的莫城如血芒闪耀,掌心那枚血色印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红光,连带着周身的怨气都比寻常厉鬼更重,一时不知该先对谁下手。

      先前在前厅与壮汉互殴的道士慌忙掏出罗盘,指针却疯狂打转,乱得不成样子。

      “大凶啊大凶!”道士声音发颤,压低声音对众人道:“哪个都打不过啊!”

      “呸!废物!”壮汉瞪着他,“还得看我的!”

      他蹲下身取下弓弩,先瞄准莫城如,借着微光细看,不禁疑惑:“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道士爬上前细看:“他不是来除祟的吗?要不先打另一个,这个等会儿!”

      壮汉想了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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