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
-
第一卷第三十二章
“走了?”莫城如瞠目,“她不是早就……”纵然醉意昏沉,“魂飞魄散”四字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离开临沽岭后不久,我在梦中见到了她。”妘笙顿了顿,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她说,让我放了她,也放了自己。”
“九娘的元神入了你的梦?”
妘笙默认,莫城如追问:“然后你就解了临沽岭的结界?”
“对。”
莫城如不解:“你不是一直盼着她重归于世?护了她元神这么久,说散就散了?”
妘笙笑了:“那又如何?她又不愿意。”
“我以为你付出这么多,总会等到她回来。”莫城如声音渐低。
妘笙斟酌片刻,缓缓道:“我付不付出、付出多少,说到底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付出得多,就有权利强求回报。世间的是非恩怨,哪是用‘付出’就能算清的。”
“行了,你这模样,把我喝茶的兴致都搅没了。”他将茶碗往桌上轻轻一磕。
莫城如抿了抿嘴:“尊者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话音未落,扬起酒壶便往嘴里灌。
“你这哪是敬我,分明是拿我当幌子。”妘笙端起茶碗,唇边刚沾到茶水。
莫城如痴痴一笑:“尊者果然明察秋毫!这壶再敬你!”又是一壶一饮而尽,“能在此处遇着尊者,缘分不浅,再敬你!”
他晃悠着去够酒壶,忽然烦躁:“没酒了?小哥儿——”
“行了,”妘笙拦住他,“这里的酒快被你喝光了,便是不花钱,也犯不着拿性命占便宜。”
莫城如悻悻作罢,随口问:“尊者来相古里做什么?”
“寻一位好友。”
莫城如挑眉:“好友?”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就不能有好友?”妘笙抿了口茶,“我与他相熟多年,他不告而别,我甚是挂念。”
“找到了?”
“还没。”妘笙淡淡道,“或许就在这相古里。”
良久,前厅的人渐渐散了。莫城如起身抱拳:“恭祝尊者此行如愿。”
妘笙举杯:“借你吉言。”
离开前厅时,风声里夹杂着细碎的异动。莫城如凝神细听,唤出迷萤,循着响动出了府邸。
城墙下,朦胧火把映照中,一群术士打扮的人正在暗夜里攒动。他刚要上前,便被一根细线拦腰挡住——借着月光细看,横七竖八的红线上拴着数枚铜钱,竟是一处法阵。
“仙师。”莫城如客客气气开口。
那人被吓了一跳:“干嘛的?”
“你这铜钱不对。”
对方语气不善:“毛头小子懂什么!滚开!”
“此阵仿二十八星宿而设,以铜钱为阵眼,本是困恶灵之用。”莫城如不急不缓,“可铜钱分阴阳,你这却阴藏于阳、阳裹于阴,好生奇怪。弄虚作假的法阵不仅不灵,怕是还会适得其反。”
那人勃然大怒:“休要胡言!快滚!”
莫城如把玩着跟前的铜钱:“这些铜钱,阴面是铜,阳面却是赤铁。所谓赤铁,是以人血混寒铁所制,最是损阳。”他眼底渐覆冷霜,“寒铁生于毒蕈附近,吸尽毒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混了人血,最大的用处,是召阴。”
那群术士纷纷围拢过来,个个目露凶光。
莫城如不慌不忙:“你们这法阵,倒是大有乾坤。”
“小子,你今日活不成了!”为首者抽刀,“给我宰了他!”
人群抽兵刃逼近的瞬间,莫城如瞳孔骤然染上血色,暗夜里泛着阴冷骇人的光。众人见状,纷纷愕然驻足。
他眼前一片赤红,却异常清晰,不受黑夜所阻。身体里仿佛有股丢失已久的力量猛然觉醒,在肺腑间凝聚,连周遭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敏锐。可这力量迸发得太急,莫城如招架不住,阵阵眩晕吞噬着意识。
人群散开一圈,将他团团围住。为首者挥刀:“妖孽祸世,死不足惜!”
混乱中,他的意识一点点抽离,踉跄几步,脚下突然一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时,天色蒙蒙亮,他正靠在树干旁,妘笙隔着火堆坐在对面。
“这是哪里?”声音沙哑。
“什么都不记得了?”妘笙绕过跳动的火焰问。
莫城如努力回想:“我在城墙外见一群人,正要动手,然后……”他摇摇头,“就不知道了。”
“然后你就晕了。”妘笙说,“正巧本尊者路过,把你救了。”
“那些人呢?”
妘笙望着火堆下的灰烬:“走了。”
莫城如微急:“你没问他们为何设法阵?”
“他们是附近山头的响马,靠劫道过活。不久前有个女子给了他们报酬,让他们这么做。法阵的东西也是那女子给的,其他的他们说不清。”
“那女子叫什么?”
“陆小小。”
莫城如觉得奇怪:“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别操心别人了。”妘笙道,“今日若非我出现,你哪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说罢拂袖一挥,火焰盘旋升空,转眼消散无踪。
回到府邸时,天光已亮,前厅挤满了人,个个摩拳擦掌。
“今日这彩头必定是老子的!”一壮汉指着众人,“尔等等着分犒赏便是!”
人群中一道士捋着花白山羊胡,慢悠悠道:“匹夫之勇,不足以争高低。”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壮汉顿时瞪眼:“哪里来的臭和尚!”
道士吸了口气,瞟向不远处静坐的僧人:“他叫你。”
人群哄堂大笑。妘笙坐在僧人身旁,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壮汉反应半天,怒道:“好你个臭道士!敢耍我!”两人顿时扭打起来。
玄英刚进门就两眼放光,拉着黄丙丁又蹦又跳:“师父你看!打起来了!”
黄丙丁扫了圈,见妘笙那桌有空位,便扯着玄英走过去。
“早。”黄丙丁笑盈盈打招呼。
妘笙目光没离开书页:“仙师也早。”
那边扭打得愈发难看,连抓头发、抠眼珠子的招式都使出来了。没多久,莫城如进门,被黄丙丁按到身边。
“哪来的书?”莫城如问。
妘笙翻了一页,指了指黄丙丁。
“他给的?”
“他写的。”妘笙轻嗤一声,“还别说,挺有趣。”
莫城如看向黄丙丁:“你又搞什么名堂?”
“这位郎君慧眼识珠啊!”黄丙丁立刻对着妘笙吹嘘起来。
莫城如环顾四周:“怎么不见伤我那两人?”
妘笙盯着书:“就他俩那三脚猫功夫,许是觉得丢人,跑了。”
“跑了?”莫城如狐疑,那两人前日何等嚣张,怎会突然想通?“他们丢的东西找到了?到底是什么?”
黄丙丁和玄英都摇头。
“天宝玲珑塔。”妘笙放下书。
“那是什么?”
玄英顿时来了精神:“仙家上古法器里,天宝玲珑塔排第四,能毁天灭地、收妖降魔,更能收神仙!”见黄丙丁神色不对,连忙改口,“不过早失传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莫城如打量她。
“书上看的啊。”玄英从布袋里掏出本蓝皮书,翻到记载处指给他看,“此物长十寸,金漆厚玉璧,十二层八角塔,能收妖魔、镇鬼煞、斗转乾坤。沣连峪山火时,曾派山师蒲仙携它镇灾,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莫城如皱眉:“若书里记载不假,这东西怎会到那两人手里?”
妘笙瞟了一眼:“一本杂书毫无凭据,你也信?”
“谁说的!”玄英一拍桌,“这都是我师父历遍山河亲眼所见,特意记下的!”
妘笙追问:“仙师在何处见过天宝玲珑塔?”
“我哪见过?”黄丙丁摆手,“都是谣传,随便写的,当不得真。”
莫城如翻着蓝皮书,首页一行字映入眼帘:“於混元初始,奉天帝之命,潜紫云之巅——”
没等看完,“哐当”一声,妘笙手中的杯子摔得粉碎。他身旁一直闭目静坐的僧人,也猛地睁眼,震惊地看向黄丙丁。
黄丙丁一把抢过书:“就是本杂书,莫要在意!”说着拉过玄英,“今夜要擒韩晏,得好好准备,快走快走。”
莫城如只觉莫名其妙,回头却见妘笙脸色惨白,格外刺眼。
“你怎么了?”
妘笙没作声,僵立片刻,突然起身对僧人说:“跟我走。”
前厅的喧闹里,莫城如独自坐在空荡的桌边,浑身的不适感再次翻涌。他无暇顾及旁人,只由着他们去了。
前厅一侧有个不小的戏台,除了初来时见过戏子,连日来都拉着厚重幕布。此刻幕布轰然落下,台上的景象让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两侧挂着丧幡,正中摆着椅子和系白布的案桌,案后竟是一副棺木。
台上唯一的戏子身着素缟白褶,点着清油脸,妩媚中透着英气。她款动金莲走到台中,坐下,缓缓甩开水袖。
“……我与他,两载夫妻共茅舍,寒灯相伴度日月。虽无情爱似甘露,也曾关心问冷热。如今他长眠不知日和月,怎忍心劈棺取脑恩义绝……”唱到此处,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莫城如不懂戏,也不知唱的是哪出,只定定盯着那戏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