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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

  •   第一卷第三十一章

      屋外喧嚣热闹,屋内气氛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莫城如周身遍布毒疮,昏迷中不时痛呼,无意识地抓挠着皮肤。何辽望着他身上新添的血痕,终是取来锁灵绳,轻轻将他双手缚住。莫城如被困得难受,口中哼哼唧唧,整个人都在挣扎。

      “不如再让我替你做回主,可好?”何辽拂袖布下结界,灵力在指尖流转,“灵力虽解不了含砂掌的毒,总归能保你性命。忍一忍,会有些疼。”

      灵力涌入的刹那,莫城如浑身一僵,眉眼剧烈颤抖。没人知晓那是何等的痛——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五官拧成一团,被缚的双手攥得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一番渡灵过后,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莫城如缓缓睁眼,眼神茫然,愣了许久,仿佛做了场漫长的梦。

      “醒了!总算醒了!”黄丙丁笑得满脸皱纹堆起,“你这小子,可把老夫吓坏了!”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角。

      玄英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师父,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他这样的死不了,您甭操心。”

      莫城如努力回想:“我这是……”

      “可得好好谢谢黄仙师,冒死替你偷药,才捡回你这条命。”妘笙在一旁插话。

      黄丙丁笑得有些发虚:“应该的,应该的!”

      玄英拉着他就往外走:“走了师父,我饿了,要找酒吃!”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黄丙丁不情不愿地被架了出去。

      “我也走了,免得再被人轰出去。”妘笙阴阳怪气地说着,踏出门口又回头,“某些人在凡世还是少动灵力,小心惹麻烦。”

      莫城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何辽竟也在,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案前。

      妘笙嗤笑一声:“行,是我吃饱了撑的。”说罢扬长而去。

      屋内只剩二人。莫城如身子发沉,勉强坐起:“……义华天尊。”

      “别动。”何辽走到床边,“可有好些?”

      “嗯,好多了。”

      何辽点点头:“那就好。”转身欲走,却被莫城如叫住。

      “可是邪灵又出现了?”

      何辽回身:“为何这么说?”

      莫城如嘴唇翕动:“你的样子,有些奇怪……”

      “你多心了,没有。”何辽丢下这句话,径直出了门。

      走到走廊转角,何辽忽然驻足——妘笙正挡在面前,神色不善。

      “他们还当是解药的功劳,让他醒得这么快,实则是天尊的手笔啊。”

      “你又想说什么。”何辽语气带着敌意。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妘笙挑眉,“那老头子说,叫他泡泡药浴,毒疮好得快,等会儿就送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黄丙丁果然搬来一只硕大的浴桶。

      “这是做什么?”莫城如蹙眉。

      “你身上的毒疮不处理会恶化,算你命好,遇上我。”黄丙丁掏出药包,“水放好把这个扔进去,你舒舒服服躺里面,保你明天活蹦乱跳!”

      “黄老头,”莫城如盯着他,“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替我偷药,又弄药浴,为什么?”

      “你是我徒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黄丙丁一脸慈爱。

      莫城如一怔:“我何时成你徒弟了?”

      “嘿!你这小子!”黄丙丁拉过何辽,“你给评评理!先前他被那二人堵在外面,是不是老夫编了麻风病的幌子,说他是我徒弟才解的围?这小子居然翻脸不认人!”

      “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况且我也没答应。”莫城如满心不愿。

      “跟我走就是认了!不能反悔!”黄丙丁斩钉截铁。

      “仙师,”何辽忽然开口,“他已有师父,再认不得旁人。”

      “他已有师父?”黄丙丁看向莫城如,见对方茫然,顿时哈哈大笑,“罢了罢了,逗你呢,还当真了。”他将药包塞给何辽,“药浴弄好了,趁热给他用。老朽先走了。”

      何辽送他到门口,回头看向莫城如:“进去吧。”

      莫城如迟迟未动。

      “怎么了?”

      “我觉得已经好了,药浴就不必了。”

      何辽转身:“我出去,你自便。”

      “我不是那个意思!”莫城如忙解释,“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不在没关系。”

      何辽背对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毒疮不治会溃烂,听话。”

      莫城如斟酌再三,走到他身后,掏出乾元轴:“这个还给你。”

      何辽垂眸看他:“既已交由你,收好便是。”

      “太贵重了,我怕弄丢。”莫城如坚持,“你为何要将它给我?”

      “路上凶险,你灵力不稳,给你防身。”

      莫城如费解:“这可是仙门一等一的法器,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用它为祸。”莫城如紧盯着他,“你我不算多熟,不知我品性,凭什么信我?”

      “但你我也不算陌生,不是么?”何辽顿了顿,“元卿镇初遇,你让我为你看手相,我看了。尚可。”

      莫城如眸光闪烁,满是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不行么。”何辽将乾元轴推回他手中,“莫再多言,药浴要凉了。”

      浓郁的草药味混着水汽蒸腾,带着清苦的香。莫城如透过纸窗看向何辽模糊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层层褪下衣衫,站在浴桶前,指尖刚触碰到水面,整个人突然像被惊雷击中。

      呼吸骤然停滞,莫城如紧紧闭眼,“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水花炸开,气泡像奔涌的岩浆翻涌而上。

      深埋的记忆猛地冲破闸门——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怪物!哈哈哈哈……”

      “不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眼前一片漆黑,他发疯似的哭喊,污水大口灌进喉咙,呛进肺管。窒息与恐惧缠绕着他,不断下沉。血液仿佛凝固了,周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黑暗中,无数饥渴的眼睛在盯着他,等着将他吞噬。

      那就停下吧。反正也不过是条烂命,没人在意。

      猛然间,朦胧的光亮透进来。

      “莫城如!”

      他奋力睁眼,看见沈沐稚嫩的脸。

      “莫城如!你醒醒!”

      ……

      耳畔的声音渐渐变得苍凉,急切而熟悉。面前的脸,竟变成了何辽的模样。

      阴冷散去,黑暗中的眼睛也消失了。他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仍冷得发抖。

      “你怎么了?”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

      意识回笼,莫城如哑声道:“不小心,脚滑了。”

      何辽盯着他:“休要扯谎。”

      “真的是脚滑了。”莫城如试图挣脱肩膀上那双抓得他快要窒息的手,身体不住战栗,不愿解释。

      何辽神色紧张:“你若有难处,大可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莫城如猛地打断,“你能不能收起你的怜悯,不要再缠着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能,要你没完没了地施舍?”

      他眼眶猩红:“你放了我吧,好不好?你去护你的苍生,做你该做的事,我不需要你!”

      何辽眼中原本复杂炙热的光,在莫城如的愤怒里渐渐冷了下去。

      莫城如闭眼,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的好,就像有钱人扔给乞丐的馒头,是对弱者的施舍!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像个废物!求求你,走吧!”

      他将乾元轴塞过去:“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要。”

      半晌,眼前空无一人。义华天尊走了。

      夜里刮起大风,在窗口鬼哭狼嚎。莫城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头疼欲裂。起身时,彻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九月初三,狂沙肆虐,夜空显得格外诡异。莫城如失了神,任凭沙粒像愤怒的巴掌打在脸上,心里的烦闷却丝毫未减。

      那些话,是他想说的,又不是他想说的。

      魔域还在等他,沈沐还在等他。可他却像个懦夫,等着人救,需要人帮。真是讽刺。

      “莫城如,魔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哪来的勇气保护沈沐啊。”他的声音被风吹散,连渣都没剩下。

      前厅的灯火忽明忽暗,映在他眼底。莫城如一步一晃,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小哥儿,”他扯出个笑,倦容下的脸狼狈不堪,“两壶酒,多谢。”

      对面仆从打扮的年轻人面色如柴,裂开青灰色的嘴唇,幽幽应了一声,慢慢转过身。莫城如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他的后背,找了个角落坐下。

      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他扫了一眼,便靠在桌上,闭眼揉着眉心。

      “惠安呐,酒在酒房,这是厨房,你又走错了。”

      莫城如睁眼,只见取酒的仆从站在挂着帘子的门口,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正跟他说话。

      那仆从缓缓点头,一遍遍重复:“酒在酒房,这是厨房……酒在酒房,这是厨房……”随后径自走了。

      惠安……

      莫城如凝眉,眼底渐生凉意。

      “你这脸色,倒是有趣。”

      他抬头,见妘笙坐在对面,笑容带着几分戏谑:“一个人出来喝酒?你那个跟班呢?往常这时候早该出现了。”

      “他……”莫城如不知如何回答。

      “欲言又止,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想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知晓。”妘笙掏出帕子,仔细擦着桌上的茶碗。

      小仆从送酒来时,妘笙笑盈盈地说:“麻烦你,两壶热水,一个空碗。谢谢。”

      “两壶热水……一个空碗……”仆从念叨着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妘笙从怀里掏出茶叶倒进茶壶时,莫城如面前已经摆了十几个空酒壶。

      “看来这相古里的茶不怎么样,酒倒是对胃口,把你喝成这样。”妘笙将茶碗推到嘴边。

      莫城如抬手,把剩下的酒壶往他面前送了送。

      “我不喝酒,你知道的。”

      莫城如苦笑:“酒也不怎么样,怎么喝都不醉。”

      妘笙看着他微醺的脸:“你同从前变了许多,以前从不怨天尤人。”

      “人都是会变的,谁也不例外。”莫城如眯着迷离的眼,“倒是你,妘笙尊者能离开临沽岭,我万万没想到……”

      妘笙沉默良久,缓缓道:“九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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