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卷 第三章 ...

  •   第一卷第三章

      夜幕如同浸透墨汁的绸缎,将浮虞山层层包裹。义华殿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声响,却扰不破殿内凝固的寂静。唯有案前一盏烛火在寂静中明灭,烛泪顺着盘龙烛台蜿蜒而下,凝结成森白的冰晶。何辽手肘撑着雕花檀木桌案,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泛黄竹简,那些记载着仙门法典的文字在跳动的烛火下扭曲变形,他的目光早已失焦,失神的眼底如同殿外浓稠的夜色,化也化不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青石板上,绣着银丝云纹的月白色鞋履轻轻落下,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会发出声响的地砖。这是秦戎在药庐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年他被隐鹤仙祖带上浮虞山时,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在药庐帮忙煎药捣药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屏息凝神辨药香,蹑手蹑脚取药材。直到千门山一战后,浑身浴血的何辽被抬进药庐,少年隔着蒸腾的药雾,望见那人苍白如纸的脸上依旧冷冽的眉眼,心底忽然泛起异样的悸动。自那之后百年,终于成为何辽座下首徒。

      “师尊。”他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像是怕惊碎了殿内凝固的寂静,“后山新采的莲子熬了羹,图灵说您回山了,便想着给您送来。”说着,他轻轻掀开食盒,青瓷碗里的莲子羹泛着琥珀光泽,软糯的银耳与莹白莲子沉浮其中。这看似寻常的羹汤,实则藏着多道工序——银耳需取自千年古木,文火慢炖时要时刻盯着火候,多一刻便软烂如泥,少一刻则失了滑嫩;莲子得在三更天带露采摘,用桂花蜜腌足十二个时辰去涩,再以新鲜荷叶包裹蒸制,方能锁住清甜。甜香混着淡淡荷韵在殿内散开,竟将檀香的气息都压下了几分。

      何辽抬眸,目光掠过秦戎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未歇着?”

      “百家坛会将近,弟子又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流程。”秦戎垂眸站在案边,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只是具体日程明日还需您过目确认。”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仙门的禁忌与喜好,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反复修改过多次。

      “辛苦。”何辽简短的两个字,却让秦戎耳尖微微发烫。他低头掩住唇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心中泛起蜜般的甜意。这些年他将对师尊的情愫化作点点滴滴的关怀,从初春的桃花酥,到冬日的栗子糕,每样点心都藏着巧思,只为博那人眼中片刻的温度。

      何辽用银匙搅动羹汤,看晶莹的银耳在汤汁里轻轻晃动,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当最后一勺莲子羹入口,秦戎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广袖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又慢慢松开。收拾完食盒,他如往常般点燃檀香。这次的香方是他新配的,前调是沉稳的龙涎香,中调混着奶香的安息香,尾调则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收尾,特意为安神助眠而制。当香气弥漫开来时,他瞥见何辽额间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便轻声道:“素心阁的温泉已备好。”

      ……

      氤氲水汽中,何辽倚着白玉池边闭目养神。池底青玉精心雕琢的锦鲤图案,工匠以精妙手法赋予玉石灵动之感,在温泉水波荡漾下,仿佛真有锦鲤在水中游弋,偶尔水面泛起涟漪,气泡升腾破裂的“啵”声,与流水叮咚交织成曲。秦戎跪坐在池边,檀木梳穿梭在墨色长发间,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栖息的蝶。“这次比原定时间晚了三日。”他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要消散在水汽里,“可是元卿镇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鲤鱼精自散了元神。”何辽睫毛动了动,“本想追问作乱缘由,它却宁肯魂飞魄散。救伤者耽搁了些时辰。”他说着,抬手轻抚过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为渡灵力留下的灼痛。

      秦戎手下微顿,“近年妖物越界频繁,四妖王却都在推诿......东方妖王以寻玉为由避而不见,南方妖王直言要撂挑子,西方妖王拿夫人有孕当挡箭牌,北方更是乱成一锅粥,新老势力争斗不断。各仙门都觉得该趁势清剿,以免重蹈魔域覆辙。千门山一战的惨状,弟子至今历历在目......那时弟子才入门,亲眼看着那些同门......”他声音哽咽,那些被妖物撕碎的同门,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

      池底的青玉锦鲤突然摆尾,惊起大片水花。何辽睁开眼,眸光如淬了冰,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你也觉得,是我优柔寡断?”

      秦戎扑通跪地,凉意瞬间漫过膝盖,指尖被青玉的棱角硌得生疼:“弟子不敢!只是......妖邪本性难驯,留着始终是祸患。当年魔域大军压境,血洗了三十六座仙山,连三岁孩童都未能幸免,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至今还在弟子梦中回荡......”

      “天地初开,阴阳相生才有了万物。”何辽指尖划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水纹撞在池壁上又折回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千门山战后立盟约,不是为了划分高低贵贱。你可知九宫尊上真无君?他乃是神龙庚辰,创世之祖,亦非我族;九重天上十二仙,哪个不是妖身苦修千年才证道成仙?若按你的道理,他们未成仙前,是不是都该杀?图灵亦是青鸟之身,你也要将她归为邪类?”

      秦戎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说:“图灵生性纯真,不是邪物。可是师尊——”

      “执法不是杀戮,心怀偏见,才是真正的邪道。”何辽起身拿过浴袍,水珠顺着脊背滑落,在青玉砖上绽开朵朵银花,“众生皆有修行证道的机缘,怎能因出身便定下生死?当年隐鹤师尊划分五道,是为了让万物各安其位,而非竖起壁垒相互攻讦。”

      秦戎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何尝不明白师尊的道理,可魔域当年的血火至今仍在他噩梦里灼烧。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何辽裹着浴袍起身,雾气氤氲中,那道身影显得愈发疏离:“以后不必这般伺候。我已非伤病之躯,你也该有自己的修行。明日去藏书阁研读法典,莫要在旁荒废了时日。”

      这句话像兜头浇下的冷水,秦戎僵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身影裹着雾气走远,他才惊觉眼眶早已湿润。殿外已是三更天,可他跪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比冬夜的霜雪更冷。过往数百年如影随形的照料,那些藏在羹汤与香薰里的心意,原来在师尊眼中,不过是耽误修行的负累。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浮虞山。秦戎捧着描金请帖站在义华殿外,凸起的烫金纹路硌得指腹发麻。“将坛会请柬送去魔域。”师尊昨日的临走前最后一句话犹在秦戎耳畔,他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那里仿佛还能看见多年前魔域三少主大闹坛会的场景。

      那是沈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浮虞山,他一身紫袍,踏碎殿中青玉地砖,铁扇直指仙门长老,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仙门高高在上,不过是一群伪善之徒!”那场闹剧以沈煜破门而去告终,自那以后,魔域与仙门的关系降至冰点,如今师尊这般纡尊降贵,只怕又是热脸贴冷屁股。

      而此时的魔域玄魔殿内,猩红的幔帐无风自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殿顶倒悬着的骷髅灯渗出幽绿的光,照得莫城如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惊得肩头蹲着的黑鸦“哇”地飞走。沈沐捏着他手腕把脉,眉头越皱越紧,脉象紊乱如沸水,灵珠的灼热感正顺着经脉四处流窜,所过之处如被烈火灼烧:“灵珠又发烫了?这次持续了多久?”

      “小毛病。”莫城如嬉笑着甩开他的手,却在转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他悄悄擦掉唇角的血迹,“快走吧,魔尊该等急了。再不去,你那几个好兄长又要在背后嚼舌根。”

      乌木宝座上的沈怀觐看着两个少年走进来,目光在莫城如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当听到“何辽”二字时,他端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洒在紫袍衣摆,晕开深色水痕,却不及他突然泛起的满心惊惶。何辽......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故人,如今却站在对立的阵营。当年他们共同对抗域外天魔,在战场上立下生死之约,可到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何辽既已出现,怕是冲着莫城如来的。那孩子身上的秘密,一旦被仙门知晓,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日后少去凡世。”

      殿中只剩他一人。沈怀觐别开眼,望着殿外猩红如血的曼珠沙华,那些花朵在风中摇曳,如同当年千门山战场上的血色。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恐惧,“有些因果......终究是躲不过的。”他不敢再想下去,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莫城如回往房间的路上,悄悄摸了摸腹部,那里的灵珠正疯狂跳动,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