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春（深度修文中…）》北宅一故人

2、第一卷 第二章

　　第一卷第二章

　　中元子夜，河面氤氲着轻纱般的雾霭，暮色将河水浸染得浑浊。沈沐攥着荷灯，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摇曳不定。莫城如垂眸望着泛着冷光的水面，喉结滚动着咽下不安，不由自主地往沈沐身边挪了半步，关切问道：“手冷吗？”

　　沈沐摇摇头，松开荷灯。那灯盏打着旋儿缓缓漂向河心，倒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夜风裹挟着呜咽声掠过耳畔，莫城如攥紧早已浸透的裤脚。水面粼粼波光宛如无数细碎的玻璃，刺痛着他因恐惧而发颤的眼睛，可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翻涌的水波上移开，抬手轻轻圈住那个颤抖的脊背。

　　暮色在河面晕染开重重黛色，沈沐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莫城如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渐渐挺直，悬了整日的心才跟着沉入胸腔。他默不作声地摸出怀中油纸包，看着沈沐将最后一盏荷灯推向湖心，才故意扯出轻快语调："总盯着水面当心被河妖叼走，喏——"沾着糖霜的竹签突然戳到沈沐眼前，酸甜气息裹着熟悉的戏谑，"山楂快化了，你舍得让我白跑三条街？"

　　沈沐抿唇露个笑。“走吧。“

　　……

　　凌波湖边，莫城如倚靠着长廊朱柱，指尖悠闲地转动着半串糖葫芦。山楂上的糖霜簌簌落下，洒在玄黑襕衫上，宛如撒了一把碎星，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他斜睨着湖中央的亭台，忽然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沈沐，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调侃道：“少主瞧那红幔，像不像魔域地牢里倒挂的曼陀罗？”

　　沈沐微微皱眉，眉骨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出清冽的影子，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再胡言乱语，当心被天女听见割了舌头。”他话音未落，湖面的琴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宛如冰泉冷涧撞上礁石，发出激烈的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莫城如手一抖，糖葫芦骨碌碌滚进湖里，沉入水中。

　　“啧，可惜了我的糖霜。”莫城如蹲下身，佯装去捡东西，实则吸嗅水气，余光扫过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凑近沈沐耳畔，热气中混着如兰春的酒香，低声道：“少主闻见没？这湖水腥气里掺着妖气。”

　　沈沐瞳孔骤缩，神色瞬间警惕起来。就在这时，鼓乐声如惊雷般炸响！湖心亭台的红幔轰然扬起，数十名“天女”甩袖起舞。她们的广袖间金粉簌簌落下，在湖面织就一片如梦似幻的流金世界。那金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烁，随着天女们曼妙的舞姿，在空中飘散、旋转，宛如无数金色的精灵在翩翩起舞。天女们的裙裾飞扬，身姿轻盈，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韵律，与鼓乐声完美契合。她们的面容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莫城如紧紧盯着最中央的红衣女子。她头顶的荷花灯燃着幽绿的烛火，那诡异的绿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她袖口露出的皮肤青中带紫，指尖分明生着鳞片状的倒刺，与她绝美的舞姿形成鲜明的反差，透露出一丝诡异与危险。

　　“是鲤鱼精。”莫城如舌尖抵着后槽牙，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这等修为的水族精怪，寻常符咒根本镇不住。他突然用力把沈沐往身后一推，动作迅速而坚决。与此同时，女子猛地转身，面上薄纱瞬间化作血盆大口，模样狰狞可怖。

　　岸边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些被湖水溅湿的看客突然双目翻白，神情呆滞，机械地解着长廊上的围绳，仿佛被无形的线扯动的傀儡，失去了自主意识。莫城如蓦地摸向胸口，日间在卦摊拾得的符纸，此刻让他感到微微的刺痛。他隔着襕衫触到那张被冷汗浸透的符纸，咒文朱砂在月光下透出淡淡金光，似乎正与体内某种气息发出感应。

　　“沈沐！带人退至远处！”莫城如顾不得深想其他，扬手甩出两道灵符——那是他临出门在魔域顺手摸来的残符，本就威力不足，此刻撞上鲤鱼精的黑鳞，果然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妖怪甩尾扫断廊柱，木屑如雨点般飞溅，擦过莫城如鬓角，在脸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莫城如！”沈沐焦急地大喊，灵力自手中溢出，如同一道流光射向妖怪。可当灵力触及妖怪鳞片时，却被强大的妖力震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顿时嘴角溢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莫城如瞳孔中映着鲤鱼精狰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决然。他咬破舌尖，以血在掌心迅速画道魔域秘术符——这符本是用来束缚走尸恶灵的，对水族效果甚微，却已是此刻唯一的办法。然而，就在他跃起的瞬间，被妖怪的尾鳍狠狠扫中腹部。剧痛如汹涌的潮水般漫过全身，他清晰地听见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砸进岸边的芦苇丛。

　　“咳...这下真成落水狗了...”莫城如挣扎着抬头，声音微弱而沙哑。却见沈沐被鲤鱼精按在碎石地上，妖怪的利爪正缓缓逼近他咽喉，每一秒都充满了死亡的威胁。莫城如想要大喊，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死亡的阴影如乌云般突然笼罩全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湖面突然绽开一朵璀璨的金色莲花。白衣广袖自半空优雅拂过，如惊鸿掠水，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感。算命先生掌心托着卷轴，隐约可见“乾元轴”三字，衣袂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袖口的纹路隐约可见，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算命的？”莫城如仰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那衣袂上的仙鹤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竟比日间多了几分凌然仙气，仿佛从尘世中走出了个仙人。

　　算命先生足尖轻点水面，每一步都在湖面激起一圈金色涟漪。那些涟漪顺着水脉蔓延，化作锁链缠向鲤鱼精——这妖怪本就靠水势增力，此刻被乾元轴的控水之力克制，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啸，鳞片瞬间胀大数倍，化作两丈长的赤色巨鲤。鱼目里倒映着算命先生的身影，竟渗出滴滴血泪，似在惧怕他的威压。莫城如瞪大双眼，紧盯着与鲤鱼精对峙的算命先生。就在他袖口滑落的瞬间，莫城如看到了他腕间一道陈旧剑痕。不知为何，看到这剑痕的刹那，莫城如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紧，灵珠处剧痛无比。

　　“破。”算命先生轻启薄唇，指尖符文化作漫天流萤，顺着锁链缝隙紧紧牵制巨鲤。那妖怪在金光中剧烈挣扎，鱼尾拍得湖面巨浪翻涌，却被乾元轴牢牢吸住，最终蜷缩成尺许长的小鱼，奄奄一息地甩着尾巴，飞身跃进算命先生摊开的卷轴中。

　　算命先生缓步走来，广袖扫过之处，昏迷的凡人纷纷苏醒，茫然地揉着眼睛：“方才怎么睡着了？”“天女舞散了吗？”——显然已被清除了记忆。

　　“谢...谢先生救命！”沈沐要搀扶着莫城如起身，便见莫城如却故意用染血的指尖勾住算命先生袖口，强撑着笑道：“先生这手仙术当真是一绝，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月光落在算命先生眉骨，将眼底暗涌掩得极深，平静地答道：“何辽。”

　　“何辽。”莫城如咀嚼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小梨涡，尽管襕衫下的肋骨正突突作痛，他却毫不在意，“好名字，听着就像能斩妖除魔的。”

　　何辽目光掠过他心口——那里的符纸金光正一点点渗入，隐约透出的黑气中，竟混着一丝极淡的仙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中元夜阴气重，你们还是尽早回家吧。”何辽转身时，身影被雾气渐渐吞没，消失在神秘的夜色之中。

　　莫城如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按住沈沐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方才他用那卷轴，威力真大，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沈沐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瞧着架势，倒像是仙门法器。”

　　莫城如被搀扶着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龟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再去他卦摊坐坐...”

　　他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灵珠不知何时烫得惊人，仿佛有股暖流顺着血脉蔓延。昏迷前最后一刻，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子时三刻，小心火烛——”

　　昏迷中的莫城如突然呓语不停，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沈沐轻轻替他理了理乱发，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低声道：“下次再敢胡来，我就用链子把你拴在魔域门口！”

　　沈沐蹲下身将昏迷的莫城如背起，少年滚烫的呼吸扑在后颈，混着血腥气。夜风卷起岸边芦苇，沙沙声惊飞几只夜枭，他踩着月光往客栈方向疾行，肩头的重量让脚步愈发沉重。木牌上“悦来客栈”的灯笼在雾中忽明忽暗，像悬在天边的鬼火。

　　推开房门时烛火险些被撞翻，沈沐将莫城如轻轻放在床上，颤抖着手解开染血的襕衫。肋骨断裂处皮肉翻卷，黑紫色的淤血顺着肌理蔓延，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指尖凝起灵力探查，却被一股诡异的气息冲得险些溃散——那妖气中竟混杂着熟悉的仙门气息，分明是方才那符纸与妖气相触后，才慢慢渗出来的。

　　“莫城如！醒醒！”沈沐急得眼眶发红，取来金疮药的手都在发颤。刚要上药，昏睡中的人突然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何辽......别走......”莫城如呓语含混，冷汗顺着额角滚进鬓发。他眉头紧蹙，睫毛上凝着泪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星。沈沐僵在原地，金疮药瓶“啪嗒”掉在地上，药粉洒在被褥上，像落了层薄雪。

　　“叫什么别人的名字！”沈沐又急又恼，眼眶泛起红血丝，“你睁眼看看！我是沈沐！”他伸手想甩开那只手，却被攥得更紧。窗外风拍打着窗棂，烛火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摇曳不定，映得沈沐眼底翻涌的情绪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