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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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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九章
暖意丝丝缕缕漫上心头，莫城如垂眸望着身前的人，面颊烫得发疼。
何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水盆，指尖刚触到他脚踝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似的猛地一缩，膝盖撞在床沿“咚”地一声。“我、自己来吧！”
“别动。”何辽的手并未收回，只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莫城如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窒，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何辽已低下头，帕子在水中浸得更热些，再抬起时，指尖特意避开了他脚踝的淤青处。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锦缎上的尘埃，带着刻意拿捏的分寸，与方才那句“别动”的强硬截然不同。
他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喉结滚了滚，到嘴边的“不必”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膝盖撞在床沿的钝痛还没消，可脚踝处传来的温热却像带着某种魔力，顺着皮肤一点点往骨头里渗。他别开脸，目光无处落下，耳廓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这人是义华天尊啊，是传闻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竟蹲在这儿，给他擦一双沾满污泥的脚。
荒谬，又……让人莫名的慌。
“天尊……怎么会在这？”莫城如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局促。
何辽半跪在地，将温热的帕子浸入脚边盛满热水的铜盆，稍候片刻取出，轻轻拧去多余的水，细细擦拭着莫城如脚上的污迹：“我不放心你一人，随了你一路。不过一日，就弄成了这样。”
莫城如心头一震：“你没走？”
何辽“嗯”了一声，指尖拂过他脚踝时，莫城如忽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方才在屋顶摸黑补漏时浑然不觉，此刻才觉钻心的疼。污泥拭去后，双脚竟布满伤痕，脚底最深的一道伤口触目惊心。
见何辽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莫城如忙笑道：“房顶太黑没留神，被瓦片划了下，不妨事。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什么。”
何辽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些许乳白色膏体，指尖蘸着，小心翼翼涂在伤口上。
“从前封印尚在，或许比现在好过，起码不会让你觉得痛苦。”他低声说。
莫城如脱口而出：“可我还是觉得现在好。”
何辽抬眸，眼底映着烛火微光：“为何？”
莫城如抿了抿唇，认真道：“这样才是真正活着啊。受了伤觉着疼，下次才会小心。若是不知疼，这伤不就白受了？”
“你倒是通透。”何辽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按揉着伤口边缘。
不过片刻，灼痛感便消散不少。莫城如拿起瓷瓶嗅了嗅，惊讶道：“是兰花香？”
“兰花可清热解毒，止血化瘀，治外伤最是对症，便加了些。”何辽将药瓶收好，语气平淡，“是我自己研制，放心，没坏处。”
莫城如心中更生敬佩：“义华天尊，你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恍惚间，他似见何辽轻轻叹了口气。
喉咙发紧，莫城如低声道：“之前……是我的错，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无事。”何辽道。
他试探着问：“那你原谅我了？”
何辽将他双脚扶上床，小心盖上被子：“我从未怪过你。”
莫城如一阵错愕，只觉从前的自己真是混账。
“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
“无需自责，都过去了。”何辽起身欲走，却被莫城如猛地抓住衣袖。
只见何辽嘴唇微颤，莫城如慌忙松开手：“你怎么了？”
“没事。”何辽避开他的目光，“好好休息。”
“你别动！”莫城如掀开他的衣袖，赫然看见旧伤处又添新痕，“这是那天的伤？又重了？”
何辽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刚才没留神，不必挂心。”
“怎么能不挂心？”莫城如眼眶泛红，“你因我受伤，还耗了半数修为……若没有我，怎会如此？你骂我几句，出出气也好。”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何辽语气淡然，“脚上伤口深，莫要勉强赶路，且歇几日。我已派人去了魔域，那边的事有我，无需担心。”
“你去哪？”
“我就在这里。”何辽抬眼望了望破漏的屋顶，“不安全。姑且将就一夜，明日换个房间。”
莫城如往床里挪了挪，声音有些别扭：“那就……委屈义华天尊了。”
他从未与男子同榻，便是与沈沐也不曾有过。话刚出口，便见何辽转身坐下，随即躺了下来。烛火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映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莫城如喉结滚了几滚，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哪里敢闭眼。心口“扑通”直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何辽忽然睁眼，侧首看来，莫城如慌忙闭眼，却听见身侧人呼吸的节奏似乎慢了半拍。
他悄悄眯眼，正撞上何辽的目光，耳根顿时烧了起来，勉强扯出个笑，背过身去。
半晌，何辽才开口：“你与方才那人，相熟？”
“妘笙尊者？”莫城如微微回头，“不算太熟，却也认识多年了。”
他想着，以妘笙那性子，得罪义华天尊也不稀奇，两人脾性简直天差地别。
“他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天尊莫要多心，他就是那性情，人并不坏。”
何辽没作声。莫城如回头看时，他已闭着眼，指尖却在被褥上轻轻摩挲着，似是不愿再谈。
天还未亮，莫城如便踉跄着推开门。义华天尊不知去了何处，醒来时屋里已空无一人。
他在门口张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年轻人。”
莫城如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黄丙丁：“前辈。”
黄丙丁往他屋里瞥了瞥，打趣道：“年轻人这一觉睡得甚是激烈啊。”
屋里本就陈设简单，经昨夜一闹，更是狼藉——除了四面墙和床榻还算完整，地上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物件了。
“昨夜你们没听到动静？”莫城如问。
“没有。”
莫城如暗自奇怪，正欲开口，黄丙丁忽然道：“玄英来找过你吗？”
“不曾。”
“罢了，我再去别处看看。”
“一起吧，左右我无事。”莫城如套上外衣，跟着黄丙丁出了门。
清晨的相古里，天际灰蒙蒙的。许是昨夜刚下过雨，雾霭格外浓重，没走几步，身上便凝了层潮湿的水汽。
两人兜兜转转，将宅院走了大半，也没见玄英的踪迹。
“奇怪，昨日还有些奴仆走动，今日怎么一个都没见到？”莫城如站在西南角的长廊下，四处张望着。
“许是还没起吧。”黄丙丁道。
寻觅间，二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院落。莫城如穿过院门，打量着四周，院内陈设竟出奇的雅致，细看之下，竟是个颇为肃穆的灵堂。
越是往里走，越是觉得脊背发凉。明明静悄悄的，脑子里却像回荡着骇人的哭喊声。他迟疑着踏上台阶，轻轻推开门。
刹那间，莫名的恐惧从头顶倾泻而下，压迫感席卷全身。
“好强的怨气。”他低声道。
大门“吱呀”作响，缓缓打开。香案上的烛火原本明明灭灭，此刻竟倏地定住了，空气中的阴冷感也跟着退了退，脑子里的哭喊声骤然消失了。
莫城如定定望着眼前——偌大的厅堂空旷无人，唯有一张胡桃色香案，静静摆在正对门口的墙边。
他迈步进去，目光扫过，只见两侧高墙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
黄丙丁凑到香案中央的牌位前，仔细端详片刻，惊呼：“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稀罕物！”
莫城如走过去：“这牌位怎么没有名字？”
黄丙丁没答，拉着他激动道：“你看这玉石成色，通透无浊，毫无瑕疵，整块玉料雕刻而成！这么大一块如此成色的玉，绝对是世间罕有的无价之宝！还有这雕工，头顶祥云丰满圆润，四周亭台楼阁、空中仙鹤，都栩栩如生，跟活的一样！”
莫城如鄙夷道：“黄老头，你怕是穷疯了？竟敢打牌位的主意？”
黄丙丁不理会，指着牌位底座，神秘兮兮道：“你再看这是什么！”
“龙。那又如何？”莫城如不明所以。
黄丙丁耐着性子解释：“在凡世，龙是天子的标志，从不随意乱用，更别说刻在这上面。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敢在死后这么做？可你看，这牌位不但刻了龙，更厉害的是——真龙在下。”
“什么意思？”
“龙为天子，天子怎可在下？”黄丙丁语气郑重，“也就是说，这上面未写名之人，在天子之上！”
“这是什么谬论？”莫城如皱眉，“兴许人家就是觉得好看才刻的。”
“除非他全家都不想活了！”黄丙丁说得斩钉截铁。
莫城如心中犯嘀咕，若果真如此，这牌位的主人来历定然不凡。究竟是什么人，牌位做得如此煞费苦心，却独独不留姓名？
“这牌位年份不明，不好确定是哪朝哪代。”他扫视四周，“其他牌位姓氏各异，似乎不是同一氏族，可卒年都写着‘蒙鸿十六年秋月’——他们都在同一时间离世。”
凑近细看，牌位老化严重，显然供奉已久。奇怪的是，上面的生辰有远有近，上至古稀、下至幼童，竟摆在同一排。如此杂乱无序，摆放之人却未重新规整，可见这些人大约没有辈分之别。
是什么身份，能让不同氏族、不论长幼的人，死后聚在同一祠堂？
莫城如想了想，猜测道：“家仆？”
如此说来，正当中那尊牌位，便是这里的主人了。
“真龙在下……”莫城如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