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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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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八章
城西落日熔金，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悄然漫过颓圮的城墙。相古里被浓稠的夜色吞噬，唯余几盏残灯在风中寂寥摇晃，光晕里浮沉的尘埃，像是被遗忘的叹息。
莫城如伏在案前，目光追随着烛火投下的影子发怔。
九月初一。
还有两日，他们就该回来了。
“人身死，而魂不灭。执念化痴怨，痴怨空余恨。”
连他自己都觉意外，竟也会生出这般伤春悲秋的感叹。想来黄老头一行人在事了前不会离开，明日天亮，自己径自上路便是。
正欲熄灯安歇，门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莫城如旋即吹灭烛火，悄无声息挪至门边，屏息听了片刻。推门时，只瞥见一双黑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正待追去，楼梯口却缓步上来一位僧人。
这僧人他在前厅见过——彼时满堂推杯换盏、喧嚣扰攘，唯有他一袭浅灰僧袍，静坐在角落，眉目硬朗却神色淡然。桌上碗筷整齐未动，手中捻着念珠却不诵经，那份格格不入的安静，反倒让人印象深刻。
直到僧人走到面前，莫城如还在回想那日情景。
“借过。”僧人垂眸轻语，声线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哦，抱歉。”莫城如连忙侧身让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一股刺鼻的檀香混着几分说不清的诡异气息钻入鼻腔，浑浊得令人蹙眉。
“大师！”
僧人闻声驻足。
莫城如绕到他面前，故作随意地笑：“大师也住这层？”
“是。”
“巧了，我也在三楼。”
“小施主，有事？”僧人嗓音依旧沉闷，语气里透着疏离的冷。
莫城如悻悻清了清嗓子：“没事，就随口问问。”
“告辞。”僧人说罢，转身便走，袈裟下摆扫过楼梯扶手，带起一阵微尘。
莫城如神色一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快步下楼。方才那双人影早已不见，他挨间房侧耳细听，终在一扇门前停步。左右扫视无人，便蘸了点唾沫，轻轻点透窗纸窥去。
屋内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皆是罕见的异域打扮。莫城如暗自思忖：看来相古里除祟的报酬当真丰厚，竟引得来人不远万里奔赴。
“办好了？”高个胖子沉声问，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
瘦子连连点头：“长老放心！阵法已布，他只要现身，绝无逃脱可能！”
“嗯。”胖子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狠戾。
瘦子却迟疑了：“可这阵法威力足以毁掉整个相古里，这里的人……”
“顾不得许多了！”胖子猛地拍案，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愧对列祖列宗！”
“可万一消息有误，不仅大仇难报，我们怕是也……”瘦子忧心忡忡。
胖长老狠狠瞪他：“绝无可能！我族世代派人看守，亲眼见他从临沽岭出来，一路跟到此处才失了踪迹——他定然就在这！那魔头屠我族人、灭我宗门，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便是同归于尽，也非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瘦子忙劝：“长老息怒，弟子自然知晓他该死。可若真杀了他，那东西便再无下落，岂非得不偿失？”
胖子沉吟半晌，语气稍缓：“你有何主意？”
“不如……”瘦子凑近，压低了声音。
门外的莫城如正支耳细听，脚下却不慎一滑，发出轻微响动。
“有人！”胖子反应极快，扬手便是一掌。掌风呼啸着撞开房门，木屑飞溅。
两人疾冲至门口，廊下却空无一人。
待他们仔细搜查无果、狐疑退回屋内，莫城如才从走廊尽头的房梁跃下，捂着胸口轻喘。
“你在这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黄丙丁的声音。
莫城如回头，见老头正抱臂站着，挑眉看他：“睡不着。我还想问你，大半夜瞎逛什么？”
“编，接着编。”黄丙丁嗤笑，“要不是我替你遮掩，方才那一掌落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连声谢都没有？”
莫城如心虚地挠挠头：“多谢黄仙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黄丙丁摇头叹气：“年轻人，这性子不改改，迟早要闯大祸。”
“我就是好奇，听听动静罢了，哪就至于闯祸了。”
“听人墙角还理直气壮？”黄丙丁哼了一声，推开身侧房门，“我住这，出来上茅房就见你趴人门口。进来吧。”
莫城如无奈跟进，暗自懊恼：好端端怎就脚滑了？那二人在密谋什么，还一句都没听清。
他在桌前坐下，故作乖巧：“前辈有何指教？”
黄丙丁呷了口茶：“在人门口听到什么了？”
莫城如如实说：“什么都没听到，就被您拉来了。”
黄丙丁慢悠悠道：“那两人是旧门世家子弟，你莫要招惹。”
“旧门世家？”
“五道未分时，凡世宗门因变故没落，人丁单薄又无力立足，便成了旧门。这些人虽修行不成，却多有过人之处，招惹不得。”
“就那两个？”莫城如有些不以为然。
“方才那一掌，掌风刚劲，真打在你身上，半条命就没了。”黄丙丁瞥他一眼，“来这的人，多半是不要命的。年轻人，好奇心别太重，听到的当没听到，看到的当没看到，保你能安全离开。”
莫城如闻言，忍不住问：“前辈似乎对这很熟？常来？”
黄丙丁笑而不答。
“这城衰败至此，您轻易就找到陆小小的藏身处，这般奇邪之地也毫不忌惮，吃饭睡觉如常，还不用人领路就找到住处……除了对这里极熟，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郎君聪慧。”黄丙丁终是承认，“我曾来过。”
“也是为此事？”
“自然。”
莫城如顿悟：“您见过陆小小和韩晏？”
黄丙丁迟疑片刻：“见过。陆小小你已见过，不必我多言。而那韩晏，不死不灭，更非一般恶灵。”
“当真如此厉害？”
“你可知‘千门山’？”
莫城如心头一紧——千门山地处魔域与凡世交界，隶属魔域境内。莫非老头看出了他的身份？他含糊应道：“听说过。”
“凡世的相古里，便如外面那千门山，皆是阴邪之地。不同的是，千门山多妖魔，这里尽是冤魂。每年九月初三，枉死者的魂魄都会归来，连前来除祟而死的术士，也都对韩晏唯命是从。至于他用了什么手段，至今无人知晓。”
莫城如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随口一提。他琢磨着：“难道陆小小是被韩晏动了手脚才困在此处？可她死在韩晏和广瀛王之前，韩晏怎会提前准备？她一心要除韩晏，恨之入骨，韩晏又怎会留着心腹大患？最怪的是，她不只九月初一现身，白日也能出来，不惧光照，还会术法，寻常鬼魂做不到这些……”
他百思不得其解，黄丙丁却只顾着喝茶，一脸悠然。
“前辈一点也不担忧？”
“担忧何用？权当听个故事罢了。”黄丙丁放下茶杯，“管他孰是孰非，该吃吃该喝喝便是。”
“前辈当真洒脱。”莫城如心想也是，这些本与自己无关。
闲聊几句后，他便起身告辞。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渐成瓢泼之势。雨水打在半掩的窗上，噼啪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莫城如起身关窗，却再无睡意。他从怀中取出乾元轴，指腹轻抚其上三字。
他对这法器知之甚少，只知是仙门一等一的宝物。义华天尊为何将此物给他？大概是留作防身用的吧。
半数修为，乾元轴。
还有那人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未报，反倒先把人得罪透了。
莫城如平生最怕欠人情，何况是这般重情。再见面时，该如何面对？
正思忖间，头顶突然传来几声巨响，尘灰簌簌落下。
莫城如慌忙冲出屋，翻身跃上屋顶，只见一人正立于屋脊，气定神闲地眺望远方，而他脚下，赫然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屋内微光从窟窿透出，刺眼得很。
“大、大师？”莫城如又惊又气，“你砸我房顶做什么？！”
僧人不紧不慢道：“不是我。”
“不是你？”莫城如扫视四周，“那还有谁？”
“跑了。”
“跑了？！”莫城如急道，“那你怎么不追？”
僧人淡淡道：“跑得太快，追不上。”
莫城如一时语塞。
“贫僧要回去睡觉了，不打扰施主。哦对了，贫僧住你隔壁，不必特意探查，有事敲墙便可。”他说着，摊开掌心的迷萤递过来，深施一礼，“再会。”
根本不给莫城如追问的机会，转身便走。
过了好半晌，莫城如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再会。”
他顶着大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院里找了些杂草，草草铺在屋顶窟窿上。方才急着上房，竟忘了穿外衣，此刻披着湿漉漉的里衣，赤着沾满污泥的脚，怒气冲冲踹开房门——满脑子都是要揪出砸屋顶的混蛋。
可门开的瞬间，他却傻了眼。
屋内两人正襟对坐，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莫城如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失声惊呼：“妘、妘笙尊者？义、义华天尊！”
两人姿势未动，妘笙那双含笑的眼却弯得更甚，语气带着讥诮：“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都成了天尊，看来仙门是真没人了。只是不知是仙门礼法败坏，还是你这天尊不知廉耻，竟做这等不入流的勾当。”
话音刚落，莫城如便觉何辽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傻子也看得出情形不对，他连忙上前打圆场：“妘笙尊者，许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这驻颜术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妘笙似乎来了兴致，抬眼打量他：“好啊，你想学，我自然愿意教。换了旁人，”他瞥向何辽，翻了个白眼，“我才懒得搭理。”
“尊者说笑了。”莫城如只觉冰凉刺骨，越发好奇这两人之间究竟结了什么怨，竟闹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正琢磨着，背后幽幽传来一声：“他是谁。”
莫城如陡然一个激灵。
“他，是，谁。”何辽的声音里淬着冰，义华剑“噌”地扎进地板，余震带着骇人的恨意，震得莫城如浑身发麻。
莫城如强笑道：“他是……”
“放肆！”
妘笙一声怒喝，莫城如倚着的桌子“噼啪”碎裂。他来不及反应，身子随着散落的木板斜斜坠倒，腰间却突然多了一股力量，稳稳将他托起。
妘笙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看向何辽，冷冷道：“看来仙门的人当真欠缺管束，不仅目无尊长，还以下犯上，好大的胆子！”
话音落，他手中已多了一把细剑。
莫城如瞳孔骤缩——当年在临沽岭遇屠勿行官时，妘笙用的正是这把剑！他曾说此剑绝不轻易示人，此番动剑，竟是起了杀心？！
“妘笙尊者！不要！”莫城如急忙挡在何辽身前，苦笑着说：“有话好好说。”
妘笙这才敛了戾气，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语气稍缓：“你这小子，倒是护着他。”
“义华天尊于我有恩，别！”莫城如慌不择路，急急说：“先前我已拜他为师，虽然他没答应，但也算我半个师父，求你别伤他！”
妘笙一扬眉，“你师父？”
莫城如狠狠点头。
妘笙狐疑，“他求你的？”
“不是！是我！是我求他的！”莫城如声音颤抖。
妘笙缓缓收起剑，转而冷冷笑道：“有趣。兴许他还真能教你不少东西呢。不过莫公子我可要提醒你，那些自诩高洁的名门正派做起肮脏下作的勾当时可要比谁都心狠手辣，不要看别人一副皮囊标志就轻信于人，他们脑子里是不是想着什么龌龊东西，可就说不好了。”
“不会不会！”莫城如冷汗直流。
妘笙掸了掸衣衫，“我还有别的事，改日再跟你叙旧。”
“你去哪？”莫城如满眼急切。
“有点私事要去解决。”妘笙说。
“那什么时候再见？”莫城如问。
妘笙尊者故作媚态，“怎么？舍不得我啊？”
莫城如结巴。
“行了，很快会再见。走了！”
妘笙临走前还不忘给义华天尊抛了一对白眼，随后匆匆拂袖而去。
莫城如顿时松了一口气，差一点瘫倒在地。
良久，他转回身，“天、天尊。”
正说着，腰间突然一暖。何辽不知何时已脱下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声音温润：“冷不冷？”
莫城如一怔：“什、什么？”
“我问你，冷不冷。”何辽重复道，指尖带着暖意，替他系好衣襟。
“方才与他纠缠，耽搁了些时候。”他说。
莫城如望着他沉静的眉眼，鼻头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